《遥远的玛依拉》路欧

2、初见阿勒泰 “这儿，”

　　阿勒泰位于新疆的北部，与蒙古国接壤。李艾来的时候，正是阿勒泰牧场芳草青青的季节。牧区里的居民大多是哈萨克族人。他们居住在毛毡房里，这种房子便于哈萨克族人民祖祖辈辈的游牧生活。
　　哈萨克族人民十分热情好客，李艾经熟人介绍，得以借住在当地人家里。到了目的地，她卸下沉重的行李，唯独那画依然背在肩上。林里一路上好心提醒她将画拿下来，她却硬是不听，嘴里说道：“还不是时候。”
　　这是她视若生命的宝贝，可她却一次次的将它丢弃，又一次次泪眼婆娑的将它拾回。那画日夜纠缠于她，自白日开始，到夜里便要渗入梦中，惶惶而不得始终。李艾想，这画里到底藏了那人多少的怨念，隔了这么些年还未曾散去。过往之中所有自己讨厌的，不想要的，到头来却都还是自己的。
　　这时女主人从外头进来，她的热情才使得李艾从无边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她用不是很标准的普通话对李艾和林里说道：“开饭了。”
　　女主人笑起来很美，脸颊历经长年的游牧生活而染上了太阳的红晕。眉骨轻微隆起，这使得他们的五官看上去更为立体。瞳仁的颜色也不同于典型的东方人。李艾不由的想到，哈萨克族人似乎有东欧的血统。他们和阿拉伯人追根溯源应是同一祖先。这些从他们的面貌上便有所显现。
　　女主人倒上香喷喷的奶茶，所有人都席地而坐。因为李艾这群远道而来的朋友，男主人特意宰了一头羊。他特意将羊头和肋肉割下，用来款待客人。席间还有当地人的爱吃的包儿沙克、烤饼和那仁。这些都是用面粉做的，是哈萨克族人民的主食。
　　这些对于很久没正儿八经吃过饭的李艾来说，绝对是有些吃不消的。整张桌子上都是牛羊肉，还有酥油和油果子。起先吃起来感觉不错，可到后来她便觉得有些难受了。可一瞧见女主人一脸期许的样子，李艾只得挂着笑脸，硬着头皮继续吃。
　　她的胃是被自己这些天所摄取的大量酒精糟蹋毁的。味觉也略有下降，不管吃什么都是食之无味。李艾暗自想来，前些天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食毕，大家起身离席。李艾这才得空进了毛毡房，一进去，自己便不由的赞叹哈萨克族人民的智慧。之前未曾瞧见这房子的美，现在看来着实是美不胜收。
　　整个房子是用柱子撑起，加上女主人制作的毛毡。上面呈穹形，下面为圆柱形。今夜是要在这毛毡房里过夜了，女主人为李艾准备好了铺子。待她收拾完后，又只剩了李艾一个人。她颓然坐下，轻轻地抚摸着画作。
　　自己哀叹道：“把你留在这儿吧。”
　　正巧这一幕让来找她的林里瞧见了。他不忍进来，自己不禁想起多年前初次见到李艾时的模样，那时她脸上的悲伤竟与此时不相上下。眼前这姑娘的神态，让谁人看了都揪心。
　　林里忍不住想去拥抱她，可他却停住脚步。握了握拳头，转身便走了。自己心里寻思着，这姑娘不是谁人都能招惹的。自己对她，更多的是对一名画家的欣赏。
　　晚上的阿勒泰牧场不像白天那般热情，现在的它多的是一份静谧的温情。像是情人的怀抱，母亲的臂弯。世间上的每个夜晚都愿时刻安详若此。李艾不知从哪儿找来一火盆，背着那幅画寻来了林里。
　　她撩了下眼帘前的碎发，对着林里莞尔道：“嘿，有没有空陪我出去逛逛。”
　　“有的是时间。”林里边说边上下打量着李艾，她穿着来时的毛衣外套，下半身着了一条紧身牛仔裤，搭配着棕色的马丁靴。
　　此时，她长发散在肩上，憔悴的面容让他心里为之一紧。林里从行李箱中取出一件羽绒外套，他随意的将衣服搭在李艾的肩上。
　　转而轻咳了两声，笑着对她说道：“那就走呗。”
　　李艾愣了一下，接着便拢了拢搭在肩上的衣服，脸上这才有了些许的笑意。
　　难得李艾有这好心情，林里甘愿奉陪。出了毛毡房，二人不知终点的向远方前行。林里帮李艾拿着她找来的火盆，不禁调笑道：“你想办篝火晚宴啊，这么有情调？”
　　她没有说话，一副坚忍的表情。今夜星光璀璨，阿勒泰牧场在宇宙间无数星辰的注视下安然枕眠。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道：“你不怕我的画不好卖吗？”
　　林里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问他这样的问题。自从出事儿以后，他便没再对李艾提到过画画。他想所有问题的关键都在于时间，一切都会随时间而恢复如初。
　　“一切都会过去的。”
　　“不，整个事件的关键在于欺骗。人们最讨厌欺骗。他们会因为我的欺骗而抓住我不放，直到我被时间淘汰。”
　　林里说：“人不都在欺骗与被欺骗之间度过一生。放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李艾放缓了脚步，扭头对林里说道：“你不生气？我也欺骗了你。”
　　他不由的笑了笑说：“说实话，你对于我来说太过神秘。那种朦胧的感觉刚刚好，我也不想去探究什么。”
　　“哈，神秘？”李艾重复着，“我在你心中竟然是这样，哈？你说说我有什么神秘可言？”
　　“无凭无据！嗯，就是这种感觉。”
　　李艾沉思道：“无凭无据？你把我当成孙悟空了吧。我也有自己的家人。”话说到最后变成了一人低声的呢喃，“只是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李艾微颦着眉毛，眼角闪烁着莫名的光亮。林里抿了下嘴，不知如何化解周围被绝望笼罩彼此。两人只好继续悄无声息的走着，李艾边走边看着星空。直至走到一处异常开阔的荒野，她才命林里将火盆放下。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对林里莞尔道：“谢谢你。”
　　自从来到了阿勒泰，李艾的心情不由的变好了。但比先前更大的绝望与悲伤随之接踵而至。她将画放下，对着画呓语道：“不一直想来吗，现在总算是到了。”自己努力呼吸着牧场的空气，冷冰冰的空气吸入鼻腔，连肺都要冻住了。但体内血液又似流动加快，心脏搏动而至的血液回流复苏着整副僵硬不堪的身体。
　　李艾觉得她生来便是属于这儿的。
　　她将画取出，再次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它，自言自语道：“我把你留在这儿吧。”说着她便将画扔到了火盆里，接着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她颤巍巍的将画点燃，看着画中少女的背影透出火光的色彩。油画燃烧带来的火光将她和林里照的通白透亮。
　　最后一刻，她像是看到了画中少女正侧身回眸。但她回眸的瞬间便灰飞烟灭。
　　火盆中仅剩的一点儿星火也随风湮灭，接着又是无休无止的黑暗。李艾在火盆前重重的跪下，弯腰扣头。她将头抵在火盆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阿开，您去找塔铁吧。”
　　完后，李艾站起来，像举行完仪式般轻合眼眸，身体里有种卸下重物的轻快感。
　　林里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却不能言语。直到李艾睁开眼说道：“走吧，我们回去。”两人走在阿勒泰牧场，静谧的夜晚是多想困住旅人疲惫的步伐，这才是毕生所思所念之地。
　　回去的一路上，两人又是相对无话。直至送李艾回到毡房，林里才说：“嗯，有些晚了，你好好睡一觉吧。”
　　在他转身要走之际，李艾拉住他说：“能进来陪我说会儿话吗，我不太想一个人呆着。”
　　林里走进李艾的毡房，两人席地而坐。她从包里取出带来的香烟，这不由的遭来了林里的白眼。他说：“嫌自己活的长是吧。”
　　李艾轻笑道：“这东西能解乏，毕竟我的故事有些长。”
　　林里一听便来了精神，他急忙问道：“要讲故事？”
　　李艾推了下林里，很是不屑。“不过我想先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李艾扯起嘴角，“你觉得我的长相如何，有何特点？”
　　林里微皱下眉毛，不知李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当他看到李艾满脸严肃的神情，自己还是对着她的脸端详了一番。首先，李艾长得很漂亮，这是毋庸置疑的。其次，就她的五官而言，眉骨很突出，颧骨较高。这样细细瞧来竟不太像亚裔血统。
　　接着自己转而看向李艾的眼睛。看了老半天，他支支吾吾的说道：“你瞳仁的颜色竟不是黑色的！”
　　李艾轻笑出声，“是绿色的。”
　　林里轻轻地点着头，李艾接着说道：“听他们说，我长得很像我生母。可我这辈子都未曾见到。”
　　“你是混血？”林里问道。
　　“不，我的生母是哈萨克族人，她是少数名族。”哈萨克族人经过长期的演变，但他们仍保留了先祖典型的相貌特征，具有东欧血统。
　　“这儿，”李艾手指指向了地上，“才是我的故乡。”阿勒泰牧场在夏季布满了牧民们的脚印，策马扬鞭的男人们拾获了又一个马背上的季节。李艾她生来便与故乡背离，即使暌违了数年时光，她骨子里流淌着的哈萨克族血液却从未消逝。
　　当她窥见毡房里绚丽华彩的毛毡时，当她瞧见热情好客的哈萨克族老妈妈时，自己转而泪眼盈盈。恍如孩子重回母体般的那份感动。
　　李艾嘬了一小口酒，接着讲道：“你知道吗，我原本不叫李艾。我原来叫李小光。”
　　有多久未曾提到过这个名字呢。李艾与李小光，无论提及哪个名字，都是别人加在她身上的烙印。这都是旁的人给她的，而自己的父母却从未给过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