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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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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里十分萧条。
佛光山本就不是什么胜地名山,佛光寺也荒芜的很,平日里极少人来,我走到寺门口,只见一个玄袍老和尚在低头扫地,我走上前,问了一句:“师父,普善大师在吗?”
那老和尚合十唱了句佛,抬起头。
我惊的一个踉跄,手里的饭盒差点摔下去——那老和尚的脸面,赫然是一半男子一半女子!那半边男子样貌倒是平和详蔼,那女子模样却极是狰狞!
我想起爸爸给我讲得那个故事,吓的我向后退了好几步,正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伸手扶住了我,我惊魂甫定,呆呆看着老和尚。
后头响起一声不屑的冷笑,“又是一个被恶鬼缠上的。”
这话说出来,我和老和尚都呆了,我忙回头看去,一个男子,三十不到,一身玄衣,看着很冷的一个人。
老和尚低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寺门缓缓开了,慈眉善目的普善大师走出来。
“普善师父。”我像遇到救星一样慌忙走过去。
普善大师笑着摸摸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桂花酿,“替我谢谢刘大婶子。”
我点点头,“普善大师喜欢就好。”
普善大师微微笑了笑,“明年春天的菩提茶,还有上次那个珍珑残局,老衲只怕没有知己相弈了。”
听他提起爷爷,又勾起我的思念,眼圈有点发红。
那个黑衣人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我和普善大师,面无表情。
普善大师又唱了句佛,“既然是远客,老衲借花献佛,请施主进来喝一杯桂花甜酿。”
那黑衣人淡淡道:“恭敬不如从命。”
普善大师拍拍我肩膀,慈蔼一笑,“小潇快些回去吧,回去晚了,刘大嫂子又要挂心了。”
我点点头,转身正要走,一只手伸出来拦住了我,是那玄衣男子,“既然来了,一起进去喝一杯,这么快走干什么?”
我回头看看普善大师,大师低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那个玄衣男子脸上依旧冷冷的看不出喜怒,我嗯了一声,收拾了饭盒,跟着大师进了寺里。
还是后院那个青石桌子,一溜葡萄藤搭成一个天然的绿色凉亭,野趣无限,石桌上一个檀香小香炉,袅袅青烟,旁边的棋盘上半盘残局。
那个阴阳脸的老和尚拿来三个酒盅和一盘青梅,一盘金橘,放在桌子上,又不声不响的转身离开了。
谁也没有说话,酒很香很甜,青梅上还带着露水的清新,秋蝉扑扇着翅膀,停在大柳树上,秋天下午的阳光,很美很淡,若不是这种诡异的气氛,或许真的很惬意呢。
普善大师眯着眼睛,仿佛入定一般,手里举着酒盅,仿佛捧了莲花;黑衣人也是面无表情,只是专注在小小一盅桂花酿上。
他们不说话,我更没有插嘴的余地,也只能安静的坐在那里,索性闭了眼睛听蝉鸣。
不知过了多久,黑衣人终于说话了,“我要什么,大师应该知道吧。”
普善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男子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阴鸷,“别和我打哑谜。”
普善大师以眼观鼻。
男子声音更冷了,“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此脉法阴邪无比,不能落在心术不正之人手里。”
男子双手化出一道符咒,顿时,我和普善大师身边响起恶鬼的哭号声,我的头仿佛一霎那,要炸裂了,疼得专心,普善大师合十念了一句佛偈,生生镇住那些鬼哭狼嚎,把我护在身后。
普善大师拿出佛珠,紧紧攥在手里,“道邪鬼术?!”
男子眯起眼睛,“算你有点见识。”
普善大师大喝一声,手里的念珠向四下散去,化成一个个万字符咒,东南的一角生生暴出一片火焰。
我呆呆看着二人,普善大师把我使劲往那里一推,“走!”
我怔怔看着那火焰,牙一咬,直直就冲过去,火烧在身上,一点也不烫,等从火焰里出来,顿时神清气爽,那种压抑疼痛一下子无影无踪。我知道,定然是那个男子搞的鬼,我只听见里头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和佛偈的声音,此消彼长,我看不分明,到最后,只见二人脸色都不好看,突然,那男子竟然拿刀刺进胸口,顿时血光暴涨,普善大师一口鲜血喷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那男子的脸色越发黑沉了,“说,鬼门十三针的心法在哪里!”
普善只是低头念佛。
鬼门十三针?我一惊,那不是爷爷的那本笔记……
普善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男子的剑刺进普善肩膀,冷淡的面庞变得狰狞,“说!”
“杀了老衲便是。”
“杀了你?”男子冷笑,“何不如让你生不如死!!”说着,那男子手里掣出两根黑色的骨针,向着普善的檀中和丹田扎下去。
普善惨叫一声,目眦尽裂,慈祥的面庞变得青白。
“说!”男子喝道。
普善断断续续的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声音已经是虚弱不堪。
男子冷笑,“看你能挨到什么时候?!”
“你住手!”我大叫。
普善拚劲力气,吼了一声:“走!”
“你放了大师,你要的东西,在我这里。”
男子将信将疑的看着我。
我急中生智,把囫囵吞枣记下的几句口诀念了一遍。
男子眼中闪出精光,箭一般刺向我。
我吓的退了一步,犹自强做镇定大喝:“你放了大师,不然我保证你一辈子得不到你要的东西!”
男子冷哼一声,一掌拍在大师的左右肩井穴,两根骨钉仿佛有生命一般,飞回男子手心。
我正要上前扶起大师,一只手已经扣在我喉咙上。
我低声道,“跟我来,我拿给你。”
普善大师虚弱的倒在尘埃里,听到我的话,目眦尽裂,“秋潇!!!”
我第一次听见普善大师这么严肃的叫我,他一向都叫我小潇的。
我回头看看他,微微一笑,“大师,小潇知道轻重……”
话未落音,喉咙上的指头更紧了,生生掐断我下半句话。
男子冷冷的声音响起,“别想玩花样。”
我喉咙被他掐的生疼,只能缓缓点点头。
他的指头缓缓松了,我只觉得喉咙难受的很,一阵剧咳,还没反应过来,两根冰凉的骨针直直穿进天宗穴,我浑身颤了一下,那种寒气,几乎是直接渗进骨头的。
他一把抓住我,仿佛铁钳似的,扯着我出了寺门。
寺门口,老和尚还在低头扫地,仿佛对于刚才的恶斗一无所知。
回到家里时,已经晚上了。
刘婶子开了门,絮絮叨叨,“怎么这么晚?药都误了点,药要按时吃才有效的!过了时辰,就不中用了。”
我脸色不大好,浑身冷的厉害,只能强笑着应了,冷不防被男子一下子推进来。
刘婶子拿着笤帚对着空气打,“怎么带回了这么多脏东西,去洗澡,洗澡。”
玄衣人看着刘婶子,冷哼一声,攥着我进了房间。
我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帘。
男子喝道,“东西呢?在哪里?!”
我沉默了很久,“为什么要那个?”
男子冷喝,“废话!”
“你不说我不给你。”
“你找死!”
我紧紧抿了嘴唇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男子才低声问,“鬼门十三针是我鬼宗至宝,我取回天经地义。”
我抬头看看他,缓缓摇摇头。
“你耍我?!”男子似乎生气了。
我扭过头不理他,缓缓打开电脑,径自玩了一局扑克,又打开网页,我以西尘居士的笔名发的帖子还在置顶,我进去看了一下,有一个叫濯化的,每天都来顶我的帖子,他跟我说,“能聊聊吗?”还给我留了一个□□。
我加了那个□□,正巧他也在线,他上来就问我:“你那些方子,哪里来的?”
我说:“家里留下来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西尘居士是你什么人?”
我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说:“你且告诉我!”
我道:“你又是谁?”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西尘居士可曾提起过他的师兄,贺真人?”
“贺真人?”我不知道,但是爷爷的笔记里是隐约提起过,他有一个师兄。
“我是贺真人的嫡传弟子,家师从三十年前,就一直在找西尘居士,直到前年圆寂,也没有得尝所愿。”
我沉默很久,“爷爷已经死了。”
那边也沉默了,许久才问,“你住在哪里?”
我没有说话。
那边又发了一条,“我只是想去拜祭一下师叔。”
我犹豫片刻,把家里的地址给了他。
等关电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回头看看那个黑衣男子,竟然倒在我床上,面如金纸。
我怔了怔,扶起他,摸摸他额头,冰凉,掀开他衣服,只见檀中发黑,印堂也隐约发乌。
爷爷书里似乎说,这是因为阴邪入体,我忙拿了针,刺了他人中,太阳,少阳,少阴四穴,又出门,吩咐大刘婶子给我找些鸡冠血来,大刘婶子一边点头一边唠叨,“是该煞煞阴邪,这屋里一股子鬼气,鬼气……”
不大会,刘婶子就回来了,我接过鸡冠血,在他胸口化出个五行阵,最后,把血都浇在他檀中上,血慢慢变成了黑色,一些黑雾从银针处溢了出来。
片刻,那男子呻吟一声,缓缓转醒了。
我松了口气,把他身上的银针拔下来。
第一次摸穴扎针,看来成功了。
很久,男子低低问了一句:“你救了我?”
我嗯了一声,“你阴邪入体。”
男子眉目淡淡的,嗯了一声,好像习以为常,“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鬼门十三针?”
我问:“为什么?”
“密宗降术,会反噬,像今天,我和老和尚斗法,伤了元身,我养的那些阴鬼就趁机啃食我精元,若你不救我,我必死无疑。”
我静静听完:“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你的功夫很邪门,如果可以,趁早散功吧。”
“鬼门十三针可以救我,那个法门能配合针法,把阴邪鬼气封入我经脉,以阴邪养功,练成了不但不怕阴邪反噬,还会让功力大涨。”他声音还是冷淡,但已经多了一分平和。
我问他:“练成了以后呢?”
他怔了怔,“练成了我便再无后顾之忧,那时候,便不必东躲西藏胆战心惊了。”
我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会什么鬼门十三针,但是我从来不必东躲西藏胆战心惊。”
男子突然抬起头,诧异的看着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看着手里的银针,“爷爷以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从前,一个富翁在海边的沙滩上散步,晒着太阳,走着走着,他看见沙滩上躺着一个乞丐,也在晒太阳,富人很是不快,问乞丐,你为什么不去干活挣钱,而在这里懒懒的晒太阳?乞丐反问富人,你拼命的挣钱,成了富人是为了什么呢?富人说,为了能在海边悠闲的散步,晒太阳啊!乞丐又说,那我现在已经能在海边悠闲的散步晒太阳了,为什么还要去拼命的挣钱呢?”说罢,我轻轻道,“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呢。”
男子沉默了很久。
我抬头看看钟,十一点了,“早点睡觉吧,那个东西,如果你一定要的话,等明天在我爷爷坟前发誓,不拿鬼门十三针作奸犯科,我就给你。”
男子低低嗯了一声,我走出门一霎那,他突然叫住我,“你叫什么名字?”
“秋潇。”
他低声道,“我是道邪鬼术传人,常苛,记住了。”
我不置可否,关上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