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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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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
又快到了金桂飘香的时候。
哥回了学校,亲戚朋友也散了,老家里一下子冷清了。
恰又是那一年,我旧病犯了,头晕欲眩,咳喘不止。
爸给我办了休学手续,带我去北京检查,辗转换了三个医院,一个说是脑子里血管被压迫了,一个说是胸腔问题,还有一个干脆什么也没说,开了感冒药完事。
我对爸说:“我没事,您让我在老家歇歇吧。”
爸爸知道我思念爷爷,点点头答应了。
爸爸在城里还有生意,不能一直在老宅子陪我,偌大个宅子里,只有我和老刘婶子。老刘婶子又聋又瞎,糊糊涂涂的,可似乎又清醒的很。
可能老宅子依山傍水,我觉得身子也好了很多,秋天来了,桂花又开了,很美,我采了新的桂花,做了新的香包,放在爷爷床头,也没有忘记放上一个青涩的苹果。
闲来无事,便翻看爷爷的书籍,虽然我不通易经医术,但所幸记忆力很好,虽不是过目不忘,但看上两三遍,基本上那些不求甚解的东西也背了下来。我对那本杂记哲学似的笔记最感兴趣,那本书从修身养性到天理人心,每读一次,都能收益一回,越读越觉得深邃。通篇讲得概括下来:天道有常,顺天则昌。为人应向善宽和,修身养性,如此以来,则正道自现。
我虽不知爷爷讲的正道是什么,但是把那本书当做人生哲学来看,越看,就越发让人佩服。那本卷子我爱不释手,又怕弄坏了,索性拿了牛皮纸包了书皮,思来想去,又在书皮上题写了管窥集三字。管窥而得天机,倒也恰如其分。
除了这个,我还常常翻翻爷爷的笔记本,爷爷的笔记事无巨细,常常翻一翻,不经意就觉得,爷爷还没走,还在我身边。笔记一共是三本,第一本已经发黄了,是用钢笔记的。
第一篇是七十年前。
1930年 3.10,雾雨,记于无锡。
随大军转战江南,雾雨朦朦,昨日敌人来袭,尸横遍地,何其惨烈。
1930年 3.15,晴转多云
青黄不接,饿殍遍地,见之心酸,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1930年 3.17,阴
村里恶疾蔓延,起卦得天机,才知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1930年 5.1,晴
村里的人几乎死光了,病人太多,我救不及,看着一个个乡亲故人死在我面前,我却无能为力,心中酸楚无限。
1930年 5.4,阴
是日本人做的,他们把整个村子都当成了细菌实验基地,我要去铲平那里。
1930年 5.7,晴
我做到了。
这一行字,写的模糊不堪,仿佛用尽了力气。
下一篇是九月的日记。
1930年 9.12,晴
再醒来时,是在北平师门,师父一夜白发。我妄用天雷,遭致天谴,罪有应得,却累的师父憔悴劳心,为徒者于心何安?
1930年 9.15,阴
师父缠绵病榻,师兄怒而离去,临走时告知,因我泄漏天机,本该早死,师父为我借阳寿,只怕师父时日无多。
1930年 9.17晴
悔恨难当,我伺候师父榻前,师父道:死生有命,何必强求。
1930年 10.11阴转雨
师父死了。我在师父坟前发誓,此生再不妄用玄术天机。
1930年 10.14 阴
我把师父安葬在香山下,心灰意懒,欲归家躬耕。
1930年 12.11小雪
今年得第一场雪。今年似乎比以往冷了。
1930年 12.16晴
在重庆临江居,大醉。
1930年 12.30晴
快过年了,独在异乡,更添惆怅。看长江滚滚,磅礴东去,忽而惊觉人生之渺渺,御形宇内复几时?吾等颓然买醉,仓惶度日,何其不智也,大丈夫生当立天地。思之,遂大悟,笑而拍桌起,“今日楼里酒肉朋友,账且都记在我账上!”众人呼喜,吾大笑扬长而去。
1931年 1.1多云
今日,临江楼里,初遇赵大哥。观其面相,不似凡品。
1931年 1.2晴
赵大哥亲临蔽宅,谈当前国事,中国积弱,外寇内患,闻者心寒不已。
1031年 1.5阴
一场战役,我参加了。
1931年 1.9 晴
过年了,小年第一天,也是战争结束的这一天,尸横遍野。
1931年 1.11雪
流血漂橹,见之惆怅心惊,我欲归家。
1931年 1.12雪
赵大哥苦留,不忍拂逆其意,随之登高处,所触目,皆是一片苍夷。
1931年 1.13晴
今日老妇寻子,其惨兮,见者落泪。
1931年 1.14 阴
赵大哥亲自送我至五柳亭,赵大哥说,你要走,我不拦你。
1931年 1.15晴
我还是回来了,赵大哥喜极,与我结拜兄弟,虽知他不是凡俗之人,可是我没想到,他竟然是这般大人物。
我心惊,原来爷爷还有这段过往,他似乎参加了那段战事,又认识了一个大人物,可是我从来没有听爷爷提起过。我慌忙往后翻,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下一本已经到了1945年。
1945年 8.11晴
外患将除,吾欣慰不已。
1945年 8.15晴
这一天,我永生难忘。
1945年 8.17阴
今日天有异相,火烧云染遍东南,遂起卦卜之,竟是死卦,又悲又惊,赵大哥气数将尽也。
1945年 8.19 晴
吾挂印而去,仅留锦囊一枚,昨日起卦,死相中,唯有生机于东南。
我翻下去,然后就是爷爷回家后的琐碎事情,我一直挂心,他那个大哥,最后如何了?爷爷锦囊里到底留的是什么?我一页页翻下去,在第三本,1949的日记里,才看到一篇。
1949年 9.27晴
得知大哥转战台湾,终于放下心中累卵,大哥果然拆了我的锦囊,能安乐于东南隅,再无性命忧。
放下爷爷笔记,心里沉甸甸的,呆坐在爷爷书桌前,不觉已经是桂香拂满身。爷爷当年,也是率性潇洒的好男儿,奈何世事难料,生不逢时?
再往后,爷爷的日记里,再没有提到这件事情。
第四本笔记里,几乎都是生活琐事,多数竟是和我有关。
教我学说话,带我学走路,还有我那些淘气,最后是给我调理身子,甚至连那些药方都记了下来。
有一篇,爷爷突然写下:吾批潇儿八字,竟是清奇之才,奈何多舛薄命,吾心惶然,将其带在身畔,生怕闪失一二。
而这本笔记,是1986年的,那1949年和1986年之间,这将近四十年,爷爷做了什麽?为什么一笔也没有留下?
刘婶子在外头敲着钵子,“桂花开了,做点桂花糕,老爷子喜欢。”
我怔了怔,放下书卷,刘婶子站在月桂树下,看着一树星星点点的幽香。
我笑了笑,“刘婶子,桂花我摘吧。”
刘婶子恍如未闻,“饱满的留下做糕,七分开的做香料,那个含苞的也要入药的,老爷子要用的,年年都留着,治小潇的旧病。”
我怔了怔,桂花也能治病?突然脑子里闪过什么,慌忙奔回去,翻开爷爷的药方,果然,有一个方子要用到半开的桂花,而治的是阳虚之症,莫非,我这头痛胸闷的病是阳虚之症?看看那药方,无非是桂花,寒丹,陈皮和几位常用的药,也不见毒性,试试吧,吃不好也无妨。
我配好药,才进厨房,刘婶子已经拿了药罐出来,轻车熟路的把药搁进去,放在文火小炉上,慢慢熬,只一回儿,药香四溢,我喝了下去,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样,觉得胸口舒服很多。
这药方连喝了七天,果真有些效果,以前每到夜里,总要咳嗽一阵子,现在居然也好了。我把玩着爷爷留下来的医书,这里头果真是字字珠玑啊。
晚上的时候,我在书房里上网,□□上,一个消息映入我眼帘,“老妇求医无门,死在医院门口。”我点开来,一个脸色灰败的老妇,蜷缩着横尸在救死扶伤的大牌子下,可能是医院交班时间,来来往往有不少医生,却都是熟视无睹。
我放大了图片,那老妇脸色土黄,发色也泛着乌气,我慌忙站起来,翻开爷爷医书,似乎我见过这个症状,在中医里,好像是说,因为土过旺,克了肾水引起的。药方很简单,寥寥三种中药,放在一起,成本怕不到十块钱。
我呆呆坐下,看着电脑上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熬了一整个通宵,把爷爷的药方笔记都整理到电脑上,一直到第三天,才把一整本书打字打出来
爷爷只是嘱咐,易数和那本气功针灸不得外传,这个药方他没有说,应该没问题吧?如果能用这药方多救几个人,爷爷也不会反对才是。
我找到一个医学论坛,注册了笔名叫做西尘居士,把笔记发了上去。西尘居士正是爷爷的名号。
第二天我去查看帖子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更贴了,不过大多数都是骂我扯淡,毫无科学依据。我看了有些难过,本来我就内向,不善长和人交往,更不要提反驳什么,只能郁郁的关了网页。
再然后,我就没有再管这帖子了,我尽力了,至于能不能帮到病人,只能看造化。
刘婶子做好了桂花糕和桂花酿,跟我说:“给普善大师送点去吧。”
我应了,拿了桂花能和桂花糕便去了佛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