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尘随记》飏飏归去

24、第 24 章

　　告辞了齐云天，我来不及吃完饭，便又回了家，爸又出去了，陈萌在屋里还在歇斯底里的叫嚷，嗓子都哑了。
　　我顾不得她，转身推开秋枫的书房，秋枫坐在书桌前，看着一本书，消瘦的背影，看着却有些阴深。
　　我伸手抓住他手腕，果然如此，我不由的皱了眉头。
　　秋枫抽回了手臂，依然静静的看书。
　　“阿枫，我要和你谈一谈。”
　　他声音很淡，“谈什麽？”
　　我看着他憔悴的面庞，叹口气，“齐云天今天来找我了，我希望你能和我坦白。”
　　他苦笑一声，“妈妈希望我能做到最好，副主席不行，副主席会让妈妈失望。”
　　“你……”我看着他淡淡的样子，哀莫大于心死，心头猛的一紧，呆了半晌，只能叹了口气。
　　知道今天也问不出什么，我只有摇摇头，“阿枫，别和齐云天争，那个位置，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而且，你做的事情，损阴德折阳寿，我是真心想帮你，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了随时来找我。”
　　他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苦笑，“你还记得，灯节那晚，你抽的那个下下签。”

　　那天晚上，对我来说，又是个不眠之夜。
　　难成眠，起来打电话给濯化，那小子正在大连吃海鲜，还没听我说完，就笑骂道，“嘿，不错啊，你红尘练心，倒把自己练进去了。”
　　我骂他，“狗嘴吐不出象牙，世间多痴男怨女，看他们纠结，我也难受。”
　　濯化笑，“要让常苛和普善大师听见，又该说你戚戚然妇人之仁。”
　　我亦笑，“秋潇自问不是圣人。”
　　濯化叹口气，“心病还须心药医，你不要太较真。”
　　我点头应了，也没有再说什么，濯化和我瞎聊了一会儿他的旅程见闻，突然道，“常苛和你联系没有？”
　　我摇摇头。
　　濯化叹口气，“楚地的炎鬼门，被灭门了。”
　　“炎鬼门？”我怔了怔。
　　“也是一个分支派系，你不是江湖人，和你说不清楚，我觉得像是常苛的仇家，如果我猜的不错，常苛应该报了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和我们联系。”
　　我轻笑，“怎么了，担心他？你不是和他八字不合吗？”
　　濯化在那头哼了一声。
　　其实我早就外应过，常苛应该是有惊无险，所以我才放心放他一个人去报仇。
　　濯化听我说的轻松，便知道我已经卜算过，常苛应该平安无事。
　　濯化又硬着嘴和我顶了几句，到最后突然语重心长的说，“小潇，心病还有心来医，再怎么说，你不过是个外人，只能尽力而已。”
　　我想了想，嗯了一声，“我明白的。”
　　放下电话，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心神不宁，第二天一早，却卜出一个家宅不宁的卦象，我连课也来不及去，打车回了家，却见陈萌神色迷离的坐在厅里，憔悴的不成人形，仿佛一夜老了十岁。爸在书房里，我轻轻拍拍书房门，“爸，我是小潇。”
　　门开了，爸坐在写字台前，对面坐的是两个律师，拟的正是离婚协议书。
　　我看看他们，叹口气，“爸，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爸嗯了一声，看了那俩律师一眼，“你们先出去，晚上和你们联系。”
　　那两人相视一眼，转身出了书房。
　　爸看看我，“想给那女人求情，就不必开口了。我决定的事，决不更改。”
　　我叹口气，“爸，你有没有想过，陈萌为什么要那么无理取闹？”
　　爸冷哼一声，“不识大体，泼妇。”
　　“爸，她是太在乎你。”我摇摇头，“若是她不喜欢，不在乎你，完全可以虚与委蛇，何苦处处惹你厌烦？”
　　爸冷冷道，“那又如何，在这般下去，我秋家声名全被这泼妇败坏了！”
　　“爸，陈萌也是个可怜人，她那么处处惹你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怕你不在乎她？怕你漠视她？的确，她用了最不明智的手段，可是爸，你自己就没有错吗？”
　　爸怔了怔，“我？我有什么错？娶她进门，给她名分，认小枫做长子继承人，我还要怎么着？”
　　“那也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情，这么多年，陈萌为你付出了很多，一个人拉扯秋枫长大，没名没份，说出来不过是你一个小小情妇，你一直没有给过她回应和承诺，所以她才会这么惶惶不可终日，没有一点点安全感，所以一旦有机会，她才会这么无所不用其极的让你注意她，不再忽视她。”
　　爸颦住眉头，似乎有些不豫，“小潇，用不着你教训我！”
　　“爸，我不是教训你，我只是想提醒你而已，我希望你再给陈萌一次机会好吗？说真的，这辈子是您欠了陈萌的情债，不管今生还是来时，早晚要还的。”
　　爸低头沉吟片刻，“若是她再执迷不悟呢？”
　　我叹口气，“要是她再执迷不悟，那怪不得您，只能随缘了。”

　　从爸书房里出来，只见陈萌用鹰一样的眼神，恨恨的盯着我，我起身泡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谈谈好吗？”
　　她尖叫的泼了茶，“你开心了？！你不是一直处心积虑的要赶我走？你如意了？！！”
　　爸正从书房出来，看见她这样，怒不可遏，“小潇你管她！她狗咬吕洞宾，你就是枉作小人！”
　　“爸！”我嗔怪一声。
　　爸冷哼一声，抓起车钥匙向外走去。
　　陈萌追出门叫，“你去哪里！”
　　爸理都不理，开了车急驰而去。
　　我叹口气，“陈姨，聊聊吧。”
　　她回头，怔怔看着我。
　　我扶她坐下，拿火机点着手里的安息香，香气渐渐弥散开，陈萌缓缓闭了眼睛，歪倒在沙发上。我叫了一声，“小梦。”
　　食梦貘探探头，从我屋里懒懒走出来。
　　我抱起他，坐在陈萌身边，盘膝坐定，闭了眼睛，不久便在安息香里入了定。
　　随着一团混沌，我走进陈萌梦境，却看见年轻的陈萌，她梳了一个马尾辫，抱着文件，腼腆的看着年轻时候的父亲。
　　爸对她微笑。
　　我挥挥手，小梦带着一团混沌，等混沌散去，却是陈萌牵着尚年幼的小枫，迷惘的站在我家宅子前，秋风萧瑟，透过铁门，我看见年轻的父亲，母亲牵着大哥，爸爸抱着尚在襁褓的我，想必，那时候还没有小涵。
　　母亲穿着那件白裘，很美，被父亲仔细的呵护着，像一个柔弱的公主。父亲眼中只有母亲和爱儿，门外的陈萌仿佛被隔离在咫尺天涯。我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心一霎那，仿佛被撕裂的疼，不甘，苦痛，恨不得一刀杀了自己才好。
　　突然，一道混沌之气包裹了我，小梦摇身变成牛犊大小，正对我清啸，我一下子惊醒过来。
　　我在强行进入陈萌梦境，我的感情和她的感情同步了，她的感情现在就是我的感情，要是我不能把她从痛苦里带出来，那我就要被她带进她的痛苦，再也无法超度，这个办法，是我铤而走险，方才，我感受到她深刻的痛苦和绝望，差点走火入魔，若不是小梦救我，只怕我就不妙了。
　　我忙定下心神，再挥挥手，一团混沌之气中，却见陈萌穿着新嫁衣，欣喜的站在爸面前，爸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小涵，却是忽近忽远，缥缈难测，爸面无表情，任陈萌怎么抓，也抓不住。陈萌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清晰的传进我的脑海，我这回定了心神，只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痴人。”
　　然后，又看见陈萌抱着阿枫哭，“你要出息，做到最好，那样，爸爸就会喜欢你和妈妈。”
　　我叹息一声，可恶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逼自己，辗转红尘，情沼深陷，她过的太苦，可是却怨不得他人。我不忍再看，挥挥手，又是混沌之气拢来，下面的梦境，便是要来点化她，至于能不能参悟，只能看她慧根。
　　我伸手抓了一把混沌之气，那混沌之气化成秋枫的样子，秋枫戴着博士帽，面无表情的走到陈萌面前。
　　陈萌喜极而泣，抓着秋枫哭，“好孩子，好孩子！”
　　我又抓了一把混沌之气，只见爸出现在陈萌面前，陈萌歇斯底里的冲到爸面前，“你看看小枫，看看我！小枫出息了，他真的出息了！比你其他的儿子更出众！”
　　爸冷冷看着她，身后站着那两个为他立离婚协议书的律师。
　　陈萌突然变得歇斯底里，使劲砸着手边的一切东西，“我不离婚！不离婚！！”
　　我又挥挥手，又是一片混沌拢下来，再散开时，却是我和小涵，浑身是血，倒在地上，陈萌笑得歇斯底里，“你不能不要我！阿枫是你唯一的继承人了！你不能不要我！”
　　爸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我从来没有说过不要你，是你逼我。”
　　说罢，爸不见了，眼前的混沌变成了一副场景，正是陈萌在歇斯底里的摔东西，打骂秋枫，最后，竟拿刀刺进我和小涵心脏。
　　我心一惊，这梦反应的是人的潜意思，没想到，她恨我恨到这个地步，居然想除了我和小涵而后快！
　　陈萌双手是血，歇斯底里的尖叫，“不！不是我！不是我！是你，是你的错，你不该抛弃我们母子！”
　　爸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我从来没想过抛弃你，是你逼我，你逼我恨你！”
　　小枫也缓缓走到她面前，双眼流的是血泪，“妈妈。”
　　陈萌伸手去抱他，“小枫！”
　　小枫的身影像镜花水月似的，被打散了，出现的场景，正是陈萌狠狠摔他耳光的样子。
　　小枫身后，出现了几个狰狞的小鬼，趴在秋枫身上，啃噬的秋枫血肉模糊。
　　秋枫咧开嘴，笑得狰狞，“妈妈，你为什么逼我？为什么？！”
　　陈萌吓的脸色惨白，“不是，不是！小枫，妈妈是想你更优秀，这样才不会被抛弃，小枫，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你自私，为了让爸重视你，害死我，你也在所不惜……”秋枫眼神越发狰狞，那几个小鬼已经把他啃得四分五裂。
　　陈萌哭叫的冲过去，抱住他，秋枫已经没有气息了，“小枫，小枫你醒醒！妈妈不该听那术士谗言！小枫，小枫妈妈不逼你了，只要你活着就好了，小枫，你醒醒，醒醒……”
　　我怔了怔，不由的，觉得眼窝里湿润了。
　　爸幽幽叹口气，“陈萌，其实，我们一家人本来能很幸福。”
　　陈萌已经状似疯癫了，我怕再这么下去，她会承受不了，忙撤了那混沌之气，那混沌之气变成小梦，我弯腰抱起小梦，叹口气，“够了，我们回去。”
　　再睁开眼睛时，安息香才燃了一半。
　　我用茶水浇熄了安息香，陈萌一下子睁开眼睛，双眼中满是恐惧。
　　我叹口气，“陈姨，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说罢，我抱起小梦，回了房间。
　　傍晚时候，陈萌进了我房间里，我正好抄完了一篇大悲咒，她双眼通红，但是已经平静很多。
　　我静静等她开口。
　　陈萌低声道，“我给他养了小鬼。”
　　我嗯了一声。
　　“我听人说，养了小鬼能助长主子的运势，财运，禄运和文昌运。”
　　“杀鸡取蛋，图了一时痛快，结下无边恶果，到最后，损阴德折阳寿，只怕不得善终。”我叹口气。
　　“你能不能帮我？！”陈萌突然哭了，“我不求他大富大贵，我想他平平安安的……”
　　我低头排了一卦，卦象显示，陈萌养的那些小鬼里，并无恶鬼，也无太大业障之力。我松了口气，这样就容易多了，我折了那大悲咒，递给她，“把养尸瓮和这个一起烧了吧。”
　　陈萌千恩万谢，便离开了。我也如释重负的笑了，这场痴缠因果，到底是渡化了，功德一场，阿弥陀佛。
　　那天晚上，爸很晚才回来，陈萌一直坐在厅里等他，然后，两人聊了一夜。
　　我不起卦，也能知道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