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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是2004年秋天认识濯化的。
      那年夏天,我爷爷死了。爷爷是个老中医,脾气古怪偏僻,但对我却是极好的。
      我是他第二个孙子。上头有个大哥,年少有为,刻苦聪敏,那年二十三岁,保送上了国内首府的硕博连读;下头一个小弟,乖巧可人,从小就粉妆玉琢的像个洋娃娃,所以搁我这文文静静的木讷性子,不像大哥那般耀眼风光,也不如小弟那样人见人爱,可爷爷最疼的还是我。
      爷爷还是去了,临走前叹气道,“医者不自医,我命数尽了。”
      爷爷走的很平静,出殡的那天,风很大,爸爸披麻带孝站在爷爷的棺材前,我和大哥小弟站在他身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哥都眼圈发红,可不知为什么,我却哭不出来。
      瞻仰完遗容,等爸抱着骨灰盒出来的时候,才三岁小表侄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带起一片悲恸,我抬头看着天空,很净,很蓝。
      二表姐推我,“你怎么不哭?三爷白疼你了!”
      我静静看着爷爷的骨灰盒,缓缓低下了头。
      等下葬罢,已经是晚上了,爸爸和大哥在大园子里摆宴席敬谢宾客好友,连才十二岁的小弟也在帮忙,我一个人,缓缓走进爷爷的书房。
      爷爷的书房一向是不许外人进的,包括奶奶和爸爸,而从小到大,得到特许的只有我一个。
      爷爷的书房是个精致的套间,外间是书房,里头一个小暖阁,放着一个小软榻。软榻上铺着雪白的被单,印着几瓣梅花,爷爷一向都很洁癖,这些被单是要经常换的,而且要奶奶或者亲近的人手洗,有一次,大哥不知情,把爷爷的被单衣物送到了干洗店,爷爷大发雷霆,把衣服和被单都扔了,还怒斥大哥一顿。我闭上眼睛,一种香甜沁入鼻端,爷爷床上有一种很好闻的气息,是苹果和桂花的气味,爷爷的床头挂了一个小小的桂花香包,每年金秋,爷爷总是带着我,采了金桂和银桂,濯干净,风干了密封进湘绸的小香包里,那些日子,家里后院是不许外人进的,怕金桂树和银桂树的雅香被浊气污染,那一个月,我就跟着爷爷,摘下七分饱满的桂花,放在青篾子编的小竹帛里,放在露台上风干。温婉的香气能传到很远的地方。那时候,爷爷就会闭上眼睛,微微的颔首而笑,“小潇,你仔细闻闻,这花香都是有灵气的。”
      我缓缓抚摩着爷爷的枕头和床头,叠的整齐的衣物,爷爷的青布袍子旁边,不出所料,还是放着一个青色的苹果,爷爷有个癖好,就是喜欢闻青苹果的味道,常常把青苹果放在床头和衣物上,倒是我小时候嘴馋的紧,趁爷爷不注意,脏手脏脚的就爬上去,抓住苹果啃一口,再放回去,还自以为天衣无缝。
      爷爷总是看着床上两个证据确凿的小黑掌印,笑眯眯的又回头看我,然后从柜子里拿了一把糖果,放到我手里:“那个酸不酸?”
      我马上就漏馅了,小脸脏乎乎的皱成一团,“那个苹果,好酸~爷爷不要吃~~”
      想着,我忍俊不禁,抬起头,外头明月圆圆,再过三四个月,桂花便又要开了吧?不知什么时候,我竟然已经是泪流满面。
      门开了,我忙抬起头,是爸爸。
      爸爸看看我,突然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我低头嗯了一声,这才发现,嗓子沙哑的厉害,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去厨房让刘婶子给你弄点吃的。”
      我摇摇头,“爸我不饿。”
      爸看着我,叹口气,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似是自言自语,“你爷爷从小就疼你。”
      我低头,抱紧爷爷的衣物。
      “你哥刚生的时候,有一次你奶奶带着我和你妈去庙会,家里就剩你爷爷和你哥,你哥尿湿了,哭了整整一个下午,你爷爷都不去抱不去哄,后来还是给刘婶子打个电话,让她来给你哥换的尿布;可是你生出来的时候,老爷子喜欢的不得了,抱着不撒手,你尿了他一身,老爷子还乐呵呵的要把那件衣服留下来,说要作纪念,留给你长大了自己瞧瞧。”
      我低头听着爸爸说那些往事,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
      爸爸叹口气,拍拍我的手背,“你半岁就会说话了,是你爷爷一字一字教的,教你一首骆宾王的咏鹅,才两遍你就记住了,到处拉着人给背,把老爷子高兴的,抱了你到处去炫耀,后来你三岁,该去上托儿所了,老爷子死活不让我接你走,那时候,你爷爷跟我谈了一晚上,最后叹气说,‘太聪明了,怕养不活啊,把小潇留我这里吧。’”
      我隐约有印象,小时候我体弱多病,爷爷给我调理了不少中药,记得有一次,爷爷拿了一碗细细小小的银色鱼苗,搁在我面前,那小鱼苗还在水里游来游去,爷爷跟我说:“吃下去,别嚼。”
      我记得,那时候我一仰头就全部喝下去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倒真是有勇气的很。
      爸悠远的叹口气,“从来没见过老爷子宠过谁,除了你,我记得我小时候,□□那会儿,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你爷爷又被批判成臭老九,成份不好,一直没办法抽回城里,你奶奶急得够呛,正好市里书记得了怪病,你奶奶求你爷爷上门去给他治病,你爷爷看了一眼,就冷冷说了一句,他活该,说罢就走了。把你奶奶急得,她好容易熬了一夜,才纳了一双鞋底,送给城里大医院医生的媳妇,这才让你爷爷见着了那□□的。”
      我抹抹眼泪,“爸,然后呢?”
      “然后?”爸微微笑了笑,“然后你奶奶就回家哭问老爷子:‘那病你能不能治的好?’,你爷爷说,‘那病不难治,中医手到擒来。‘你奶奶就哭啊,‘那你怎么不治?治好了好让他把小顺子调到城里来。’你爷爷甩袖子道:‘他活该去死,你不去问问他做了什么亏心事?’说完,又安慰你奶奶:‘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瞎操心什么?!’”
      我抹抹眼泪,“爸,那个书记,到底做了什么坏事?”
      爸爸笑道,“这说来又话长了,佛光寺的普善大师,你也认识吧?”
      我点点头,那个和蔼大师老是来找爷爷下棋,一到初春,爷爷也常去他那里喝茶,有时还带上我,佛光山上,有一种菩提茶,要在清明前采摘,十分甘美。
      “那书记的病辗转到了许多大医院,眼看不治了,后来书记的母亲病急乱投医,上山拜佛,那时候普善大师也被改造了,天天在佛光寺里挨批斗扫厕所,普善大师不像你爷爷那么嫉恶如仇,见到那书记病得奄奄一息,就唱了个佛,说:‘你去给赵家村的姑娘上炷香吧,至于她肯不肯原谅你,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赵家村的姑娘?”我不解的看着父亲。
      “那姑娘的祖上是个地主,后来土改还算老实,把地都交了,安安分分过日子,后来被批斗,她爷爷父亲都死的很惨,那姑娘走投无路,和年迈的母亲离乡背井,到城里来讨生活,被那书记看上了,结果那姑娘居然怀孕了,那书记怕事迹败漏,给那姑娘下了堕胎药,可是那孩子已经四五个月大,堕胎危险的很,到最后母子都死了。”
      我瞪大眼睛,怎么会这样?难怪爷爷不给他治病!我不由问,“那病,和那姑娘什么关系?”
      爸爸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普善大师说是因果报应。”
      “再然后呢?那书记是死是活?”
      爸爸笑了笑,“没死,后来他辞官不做了,跟普善大师走了,听说他那时候,一张脸已经完全烂了,到最后长好了,一半是他自己的眉眼,另一半居然是那赵姑娘的样子。”
      我吓的捂着嘴啊了一声。
      窗外月儿正明。爸爸看看表,“回去吧,天不早了。”
      我摇摇头,“爸,我今晚想陪陪爷爷。”
      爸怔了怔,叹口气道,“也好,你把你爷爷的遗物整理整理,搁你那里留个念想。”
      我缓缓点点头。

      那一夜,我歪在爷爷榻上,竟是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晨,我被树上的画眉吵醒了,坐起来,外头大亮。
      我出去洗漱完了,留刘婶子已经做好了粥,我喝了几口,便回了爷爷书房,一样样整理爷爷的东西。
      爷爷的东西都放的井井有条,一张书桌上文房四宝,那个梅花压锦笺还是那年冬天,我采了梅花瓣,爷爷亲手做的,我也学了做了几张,倒是糟蹋了大半。我小心翼翼把锦笺收进盒子,抽屉里好几副卷轴,落款都是西尘居士,我知道西尘居士是爷爷的字号,都是山水明秀,我细细辩了辩,仿佛是桂林,又拿不准,画上也没有说明,我小心翼翼的把卷轴也收了起来,再下头就是一叠叠书画之做,爷爷有兴致了,常常要画上几笔,写上几幅字,想来是顺手搁在这里了。我拿起来看了看,多是园里的梅兰竹菊,还有一张是我站在梅花树下喂麻雀的,不知爷爷什么时候画的。抽屉最底下是散乱的几本日记,爷爷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事无巨细。
      靠着书桌是书架,一并排三个书架,上头层层叠叠的都是书,有线装的,有现代装订的,也有繁体古文的,大多数都是医经易数,黄帝内经,本草纲目,青囊经,易经,道德经和邵子易数,也有红楼梦,山海经,聊斋志异一类的小说志怪。
      所幸今天天晴,外头阳光普照,我把书摊在外头,晒一晒,去去潮气,来回搬了十几趟,才算把书搬完了,我这才发现,第二个书架,第三层里头的墙,竟然向里凹进去一块,而一个檀木箱子正嵌在墙里,我一怔,这是什么?惊疑不定的抽出盒子,那檀木看得出来,已经有年头了,黑的发亮,泛着沉郁的香气,我摸着那檀木,入手沉甸甸的,仿佛金石般滑润,我怔了怔,光这盒子,只怕就价值不菲。前几日,我那个爱玩古物的小叔从琉璃厂淘出来一串黑檀木的佛珠,也是黑亮黑亮,和这个盒子的光泽一模一样,小叔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花了六千块钱买下了,天天套在手上炫耀。
      我小心翼翼打开盒子,里头是四本书,我翻开来,入眼的是熟悉的字体,是爷爷的笔记!我小心翼翼的翻开,扉页写着八个大字:藏之名山传之其人。
      我翻了第一本,是天机易数,“数算一术,须明因果因缘,方可窥知天机,天机者,乃天地命数,不得外泄,泄之必遭天谴。”
      第二本是一本针灸和穴位经脉图,我对针灸一窍不通,草草翻了几页,这才恍然大惊,我一直以为,武侠小说里的点穴是子虚乌有,但是按爷爷书里的记载,用银针刺哪几个穴道,会通泄哪几条脉络,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记得一清二楚,到最后,还有一套气功,配合穴道针灸,叫做鬼门十三针脉法,爷爷倒没有写什么用处。
      第三本更古怪,说不清楚是什么,不像是医学玄学,倒更像是哲学,这个我反而感兴趣,坐下看了几页,前几页讲的是修德,何为德行,为善而欲自高胜人,施恩而欲要名结好,修业而欲惊世骇俗,植节而欲标异见奇,此皆是善念中戈矛,理路上荆棘,最易夹带,最难拔除者也。须是涤尽渣滓,斩绝萌芽,才见本来真体。读罢了,合卷而思,反而感触了。叹口气,把这一卷贴身放了,又翻开最后一卷,这一本是草药方子,草药什么的我一窍不通,也不大看得明白,反正就是流水帐似的,前头记病状,下面记方子,满满一厚本,最后一页,爷爷用朱笔写了:病者,乃阴阳不顺,五行不通使然,天地草木有五行,取天地草木,因病置宜,灵气滋养之。药用不在多寡,对症则可矣。
      我看完了,微微笑了笑,爷爷开方子就是这样,简单易行。有一次隔壁卖鱼的王老板浑身起了水泡,疼痒难忍,到医院花了将近万元,还是没有治好,有个年轻大夫居然建议他化疗,那老板后来找到爷爷,爷爷把过脉,说:“你回去在辰巳戌亥四时,各嚼两根胡萝卜便好。”
      那老板将信将疑,结果两天后,真的痊愈了。
      我还记得爷爷跟我解释,“他那病是肾水过旺,且做的是渔业生意,长期以往,阴气过剩,才会如此。别看胡萝卜便宜易得,但是土性颇强,土克水,则顽疾可去。”
      我当时不解:“就这么简单?”
      爷爷捋着胡子笑道,“五行之力,不在乎繁杂,许多东西,越简单才能越显出功力来,要用鲍鱼人参做出大补之物那不算本事,能拿萝卜白菜做出珍馐美味,那才见功力。”
      我把四本书又收好,却见盒子最底下,是一个小红布包,我小心打开,是一块月形的玉佩,简单的碧玉,半月形,看不出什么来。我想了想,把玉佩和放进桂花小香包里,挂在身上,算是留个念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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