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尘随记》飏飏归去

14、第 14 章

　　终于回到老家，久违的舒心，心头的阴霾也散去不少，刘婶子格外开心，做了好大一桌菜，我们几个饿狼扑食，大快朵颐，自然也少不了小食梦貘，一大碗牛肉拌饭，把牛肉都吃了，饭纹丝不动。
　　医馆也荒废了许久，当天下午，就和濯化到了医馆里，就见王老板站在鱼摊前跟我打招呼，“小潇回来了？”
　　我怔了怔，不经意抬头，正看他面相里带了些黑气，脸色发赤，却是横祸之卦。
　　王老板笑道，“昨天才打上来的鲢子，还说给刘婶子送去呢，正好，你帮忙带回去，趁新鲜赶快吃，我下回再给你留，这季节，鱼正肥着呢，小孩子吃鱼聪明……”
　　王老板儿子在旁边笑道，“爸你有完没完啊？”
　　王老板呵呵笑道，“人老话多，老喽。”
　　我赔笑了了一声，忧心忡忡的看着这个矮胖开朗的老人，看面相，他这几日都不得见水，见水则大凶，性命难保。
　　王老板仍热络的笑着，“你刚从家里回来？你爸身子还好吧？你爸年轻，不像我老胳膊老腿，老喽……”
　　我脑海里一遍遍回响着爷爷医术上的那句话：“数算一术，须明因果因缘，方可窥知天机，天机者，乃天地命数，不得外泄，泄之必遭天谴。”
　　王老板把大鱼篓递给我，里头活蹦乱跳的鲢子溅起水花，“趁着新鲜吃，我今天晚上再去鱼塘子里捞几条肥的……”
　　我看着王老板那真挚憨厚的笑容，到底心有不忍，顾不得许多，低声劝道，“王叔叔今天晚上不要去打渔了。”
　　王老板诧异的看着我。
　　我忙强笑道，“我……我听说今晚上要起风，天气不好，有大雨的。”
　　王老板点头笑道，“好，好，这入了深秋，就没一天暖和过……”
　　我听他唠叨完，礼貌的笑了笑，转身回了医馆，正看见常苛倚在门口，淡笑，“因果天机，你改不了的。你大哥那个事，还没吃够教训？”
　　我怔了怔，低了头，许久不语。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噩梦，看见王老板矮肥的身子血肉模糊成一团，倒在雨里，我刚要上去搀扶，突然耳畔一声长啸声，一扭头，正看见食梦貘睁大圆溜溜的大眼睛，呜呜的叫着，警惕的盯着我。
　　我呆了呆，窗外正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打了伞去医馆的路上，听见卖菜的阿婶叹着气说：“王大哥多好的人，怎么就这么去了？”
　　我一惊，“王叔叔怎么了？！”
　　那阿婶叹口气，“昨天王大哥说晚上有雨，不肯下塘，你王婶子就跟他闹，你王叔一怒，就出去搓麻了，今天被人发现，撞死在河沟里。”
　　我心头一紧，伞也握不住，直往下坠去。
　　旁边豆腐阿三道，“我早晨去帮忙的时候看了，撞的血肉模糊啊！公安局说是货车撞的，可王大哥出事的地方靠近国道，一天到晚车流不断，凶手怎么找啊？”
　　卖菜婶子摇摇头，收拾了担子，“可怜呢，今儿不出摊了，我去瞧瞧王大姐。”
　　豆腐阿三忙道，“我也去，看看能不能帮个忙，街坊邻居的，你说好人怎么没好报……”
　　我怔住了，衣衫被雨侵湿，伞在地上，随风滚落。
　　眼睛迷离的看不清东西，这种残酷的感觉，让我无以是从。
　　那一场雨，又淋发了旧病，我更加深居简出，自从学了易数，大千世界，生机万千，每个现象里，都有一个卦理，就算不去刻意起卦，那些事情也或有或无的印入脑海。那种明知有难，却不得不袖手旁观的感觉，几乎要把人逼疯。
　　直到冬至那天，常苛带着普善大师来了，常苛道，“小潇的事，劳烦大师了。”
　　普善大师唱了个佛偈，走进我房间。
　　我正披着衣倚在床头，翻着一本杂谈笔录，见普善大师进来，慌忙起身，“大师？您怎么来了？”
　　普善大师看着我，叹口气，“又瘦了。”
　　大师一直就像我的爷爷，我见到他，心里也亲热，笑了笑，嗔道，“没有～还是老毛病，您怎么亲自还来一趟？多远的路。”
　　常苛道，“我请大师来的。”
　　普善大师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小潇，你不该胡乱学你爷爷的易数啊，那东西，当年差点害死他。”
　　我无奈一笑，“学都学了，还能怎样？”
　　普善大师唱了个佛偈，“小潇，老衲问你，你可知道，佛家所说慈悲？”
　　我点头，“知道，心怀善念，普渡众生。”
　　“阿弥陀佛，那老衲问你，你可知因果？”
　　我道，“大师和爷爷从小教小潇因果，小潇不敢忘。”
　　普善大师叹口气，“老衲再问你一句，若是小潇算出老衲将有大劫，将如何是好？”
　　我沉吟了片刻，“自然让大师趋吉避凶。”
　　普善大师叹口气，“阿弥陀佛，小潇还是看不开。”
　　我怔了怔，“大师，您说怎么才算看得开？”
　　普善大师道，“世事凡尘，驳杂纷乱，岂是你能改变得了的？既然你有缘得了易数之神力，那合该有出世之心才是，大凡圣人，都是心若虚谷，而冷眼看春秋。”
　　我叹口气，“那圣人也当真无情。大师的意思，可是小潇不该提醒你祸事？”
　　普善大师摇摇头，“错了，错了，小潇，就算你提醒了老衲，你觉得，老衲就不会有祸了吗？”
　　我呆了呆，想起哥，想起小吟，想起王老板，径自痴了，仿佛命理间，冥冥自有定数，倒是我，泄漏天机，倒是让事情越发糟糕混乱，也不能挽回什么。
　　普善大师叹气道，“小潇，你自是有慧根，只是不该流于妇人之仁，这次的事情，老衲已经听常苛施主讲了，小潇，圣人是大慈悲，而不是戚戚然的小慈悲小胸怀，你可明白？”
　　常苛抢白我道，“你的教训也吃足了没？这回知道厉害了？”
　　普善大师慈爱的摸摸我的发旋，“小潇，你泛滥同情，结的不是善因，而是造的孽缘。”
　　我听着他们的话，许久才苦笑，“早知道如此，我情愿不学易数。”
　　普善大师正了脸色，“易数是一把利剑，用得好，能造福世人，用的不好，怕连自己都要赔进去。你也莫要自怨自艾，既然有缘习得了易数，就该有圣人胸怀，好好应用才是，切记，莫再参与因果。”
　　我看着他，恍恍惚惚的，若有所思。
　　听了大师的话，我倒是开朗了许多，就像他说的一样，因果天定，木已成舟，我天天这么戚戚然，也改变不了什么了，还不如坦然一些。这麽一想，心里便坦荡多了，哥给我留下的阴影也淡了许多。
　　一阵北风过，天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刘婶子给我收拾行李，从箱子里找出一件白狐狸皮的毛裘，毛软软的，白的像雪，舒服极了。我把脸贴在毛上，刘婶子在旁边笑，“你爸给你的吧？这是你妈留下的，当初我见她穿过一回，后来在老家被火烧了个洞，没想到你爸又改改大小给你了，你爸疼你啊……”
　　我腼腆笑了笑，披上了，大小正合适，暖和的很，我心头也一阵暖意。
　　天渐渐寒了，一场雪，催开了一树梅花。
　　我采了花上的落雪，盛在瓷坛里，来年泡茶喝最清香不过。
　　常苛自从回来，对小璇要求越发严格了，鬼门针使用之时，对指力要求尤甚，常苛就拿了竹片，让小璇来用中指和无名指来回的压，第一天下来，小璇一双手肿得像个馒头，常苛这个赤脚医生，居然拿雪给他擦手，等一大一小回来的时候，小璇的手肿得连指头都并不拢了。
　　濯化惊道：“这是怎么了？”
　　常苛道：“没事，你给瞧瞧，开点化瘀的药。”
　　濯化骂骂咧咧的带小潇进了医馆里，“你这不是折腾孩子？”
　　常苛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要学本门工夫，以后还有的他受。”
　　看着小璇疼得倒吸凉气，我也不忍道，“学东西要循序渐进，哪有这般填鸭的？”
　　常苛苦笑，“循序渐进？小潇不入江湖，哪里知道人心险恶？等他循序渐进略有小成，只怕连骨头都不见了，我这当师父的还不知去哪里为他收尸。”
　　我低下头，沉吟许久，“常苛，你可是有什么麻烦之事？”
　　常苛怔了怔，“怎么问这个？”
　　我怔了怔，叹口气，“其实早就想问，又怕唐突，没敢问。”
　　常苛挑挑眉毛，“嗯？”
　　“你收小璇当徒弟时，我就起了疑心，哪有那么仓促收徒弟的？不像传衣钵，倒像是托孤。当时，我就想，你是不是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大事。”
　　常苛叹口气，“一言难尽，小潇，我不是有意瞒你，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的，不要再问了，好吗？”
　　我怔了怔，幽幽叹口气，“常苛，你记着，我和濯化都是你的朋友，若是有为难事，定要告诉我们。”
　　常苛微微笑了笑，拍拍我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