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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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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
由冬入夏，已将近四个月未曾下雨，漫山该有的花草连新芽都没有机会萌出来，短糙糙的根匍匐在地上，枯黄灰败，便是一路过来见到的高矮树木也都耗干了神气。
年岁大的老树尚在残喘，其他幼弱的早已死透了，只剩尸体残骸仍伫立在原地。
铁手看在眼里既惋惜又歉疚。
一来如此大旱，便是诸葛真人亲至，亦难有作为；二来，他来此地正是因为这大旱，且不希望最近几天下雨。
这处唤作拦路山，虽绵延无尽，地势却尚算平缓，而且平日里水草丰茂，路人行者也从不以之为难关险地，甚至愿意在山中多花几日时光休整。
铁手要去的山头叫断门峰，是整条山脉至高所在，兀兀突出的绝顶十数里外仍清晰可辨。断门峰下有沈英谷，若非干旱缺水，此时早该山青花艳，一片灿烂了。
铁手到了这里，又见满目荒芜，不仅无奈喟叹。
高峰深谷风光再美，也比不得他们师兄弟时常游赏探访的洞天福地，况且眼下这沈英谷死寂静默，一色灰黄，更没得好看。
铁手万里迢迢奔来，唯是因着断门峰独有的继明赤精。
此物须于泥下石中孕育三百年方浮土而出，其时石表微裂似蛛网，以通灵神目去望，能瞧见网丝样泛起的赤红金光。将包裹在外的坚石破开，可得继明赤精，是方家修炼的稀罕珍宝。赤精乃石之精魄，在土中生长时无妨，浮现之际却最忌沾水，否则石消精毁，再要育成又得三百年了。
九百年前，铁手随诸葛和无情偶然至此，适逢大旱，因缘得见。
六百年前，他惦记着继明赤精，算好时间提前半月便来守着，不成想仅差四日天降暴雨，连精石末子都充了干净。
铁手一面哀叹赤精浸毁，一面又为山岭重复生机而万分欣喜。
当时的矛盾心情如同今日此刻。
若非太过挂念世间生灵，难以割舍，总不能淡然相待降在旁物的天罚天灾，铁手早已入得仙道了。
他仙体修得，只差这一点抛却的决心。
恰是最近追命还疑过：“二师兄不妨看开些，早同大师兄一般，也好过不上不下耽搁在这。”
无情亦随着问话深深沉沉地看向铁手，半晌忽然闭死眼，极微地摇摇头，薄削的唇边却带了一点笑。追命瞧大师兄如此，也跟着晃起脑袋，喝酒赏月，再不多言。
说到追命，三百年前，无情铁手按着诸葛的吩咐去接引将要入门的老三，故而错过了继明赤精出土的日子。
今年又是时机，而且冷血才拜诸葛为师，若能以赤精做见面礼再好不过。
铁手径自走去了沉英谷瀑悬瀑后的凹洞，瀑布是没有了，洞穴却因地势仍颇为隐秘，凡体搁在此处较为稳妥。
却见他在洞内踱好方位坐下，口中默念有词，右手尾二指忽泛起青白微芒，铁手凭空画了一个阵式，那闪着光的扭转纹样竟飘悠悠地飞到他头顶上，垂下千万道流苏般的流光，将已拈诀坐正的铁手严实罩住了。
一切准备妥当，铁手脱出凡体，只以元神登峰去寻此次继明赤精的准确位置。
若他已成仙就不必这样麻烦，辛亏修行多年，空一具肉身也有罡气护体，寻常邪物莫说伤他，便是近身都难，而今又有印阵加持，该能无失了。
赤精自有其生长脉络，铁手以仙体神目看去，再不必施其他术法，也能瞧见半沉地表的发光玄石。峰南占了个七数，峰北处阴较为少些，只得四块。
凡十一块，存其二以赠道友，另二予师兄锻炼法器，剩余的老三拿去三个，老四拿去四个，对他们修行想必大有帮助。
铁手这么合计着，愈感到一种美滋滋的欣喜。他的居处在昔楼后有一方药圃，每当培育出仙草灵芝，铁手亦是如今天的满足高兴。
心情开朗，步伐也更加轻快，微芒轻泛的仙体在荒山腾跃，豆青衣袍竟成了最鲜活清和的色彩。
快到山洞时，铁手掐了个诀在弹指一瞬间归神入窍，他睁开眼的同时，头顶的阵式也烟似的四散去了。
“嗳，你醒了，”恬巧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可别在这里睡觉，怕有毒虫来咬呢。”
说话的姑娘也是一身碧色，笑起来又好看，铁手只瞧了她一眼已然愣住。
五官那么灵动可人，偏头发眉毛俱是白灰的，嘴唇也不见血色，连瞳仁都淡得瞧不出来。
铁手的脖子僵在原处半晌没有拧转。
——自己的仙术几时这般差劲，连妖精都防不住了。
“你……我…”
铁手支吾几下问道：“…姑娘，你怎会在此？”
“我嗅到好香的味道，寻来就看见你在这里睡觉，”女子站起来，身形小巧，即便形貌奇异，仍是极灵动的容颜：“你快些走罢，入夜一个人可更难办了。”
“……你是人吧？”
她说话的时候轻快地眨了一下眼，又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铁手只好点点头。
女子放下心一般转身离开，铁手想都没想伸手便去抓，触到她皓腕的刹那又立刻松开。
没想到这不知是什么幻化的精怪竟然没有被他的罡气伤着，铁手趁她愣怔间急速聚神，眼前方看了个明白。
“你还有事？”她回转身来，以迥异凡人的面目笑问。
“这…我还要在山里多待几日，不着急走，”铁手以温和的笑容试探着：“你若是自己嫌闷，就来此处找我。”
天黑了，皎白的月光从洞口映进来。
使她更像是飘落下凡的仙子。
“好，”女子点点头：“你要小心蛇虫鼠蚁啊。”
她走到洞口又回头朝铁手恬然一笑。
“我叫自己小珍。”
看着小珍像弯月光似的身影，铁手不禁呢喃。
小珍。小珍。
——我叫铁游夏。
没想到不过六百年时光，拦路山竟生出了如此灵物。
*
第二天，铁手倒先去找了小珍。人家毕竟是比自己年少得多的女子，又不一定通人事，总不好真在洞里干等，况且他还要确认一边继明赤精的位置状况。
于是在同一天，小珍知晓了铁手此行的目的。
“嗳，那可不要下雨呢。”
铁手却开始希望天降甘霖。
他跟着小珍去看了她的样子，在那一堆深深浅浅的干草枯枝中，甚至要用上神通才能辨别出小珍，而除去她，其余的活物几乎已没有了。
“小珍，只要再等两天。”
姑娘显然是不太明白男人为何一副纠结又决然的样子。
又是两日无雨，在迎来崭新旭日的清晨，铁手带着小珍来到断门峰顶。
他依旧仙体脱出，用阵式将凡体和小珍的元神护住，而后跃至半空，双掌一合，突然从他掌中喷薄而出一个巨大的金光阵法，中心的玄空之处对准了山顶一精一人。
那十一块包藏继明赤精的石头竟然慢慢浮出腾飞到了阵式之中。
小珍惊讶不已，却依着铁手嘱咐没有乱动。
阵法之中，网裂的石头层层剥落，渐渐露出其中透明柔软的赤精，铁手左掌挥出，将块块赤精一盖，它们便蒸发似的消失了。
只在铁手的指尖残留着淡淡的赤光。
无情有万种精巧法器，追命的酒葫芦可纳乾坤，冷血一把剑不但斩妖更能收灵。
铁手，得一双手。
待他收了阵式回归凡体才觉疲惫，这不愿抛弃的身体，实在给铁手添了不少负累。
小珍眨着晶莹的眼睛看他，面上难掩佩服钦慕。
即便她还不懂这神情的意味。
铁手调息了一周天，微笑道：“小珍，我替这引些水来。”
“真的！好啊，铁大哥还会求雨呢。”
并非求雨，而是将山陵之下深藏的水脉用仙力拉扯出来，方能让遍山草木深扎的根滋润一些。
便是对状态最佳的铁手来说，此举都极费神费力，更别说他眼下已有些累了。
但他不愿再等，也不愿这荒山再等。
铁手盘坐余地施法，变化最巨的竟然是近在眼前的小珍，想来山上也只她一个年代最久道行最深，其他的恐怕多是未成精的凡物。
青碧的衣裙仍旧是那么清新，她的皮肤渐渐显出血色，嘴唇也滋润红艳了，头发想点染了墨汁一般的浓黑，眉毛越发分明。
眼睛，眼白清丽，瞳仁漆黑。
水灵灵的大眼睛，笑起来时有两点光。
铁手没想过她会如此的美。
他沉醉在小珍的恬笑里，忽然又被她的惊惶唤醒。
艳丽的女子忽然淡了一点。
“…铁大哥，我像是走不动了，”她那么鲜活，却在同时褪去饱满动人的姿色：“你能…你能去找我吗？”
铁手一时间懊恼自己的疏忽，小珍看他的神情便愈加急切。
她的身形在迅速消弭。
“能，你等着，我马上就能找到你，”铁手执起她散到只剩残影的柔荑，和声笑道：“然后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好啊。”
她回话时，眸子里的光又淡了一些，铁手急忙念咒，右手抚在小珍头顶，左手快速掐了几个指诀，正在褪色的精灵便化作一缕碧光钻入了他右手食指的指尖。
这样带着她是最安全的，但同时又将加重铁手凡体的负担。
谁让他不愿升仙。
半个时辰后，铁手找到了那蓬在枯黄中格外显眼的翠绿的草，又蹲在那里端详了另外半个时辰，方小心翼翼地将它掘出，用手帕包了放到怀里。
然后他们回家。
诸葛真人和弟子们住的地方本不是俗世，乃是诸葛的师傅三青上仙创出的福灵境界，地方不小。铁手一进得境界中，就看见无情坐在一团风上，双手交叠遮着追命的眼睛。
——师兄又在帮老三修通灵神目？
他不欲打扰，静悄悄走过去将继明赤精放在二人身旁，正要离开，无情已撤了手，追命亦同时睁开眼。
看见铁手，追命打量几眼，忽然一乐：“好俊俏的姑娘。”
无情也看着铁手，静静点头。
“……，”铁手罕见地赧然，摸摸额头应道：“师兄，三师弟，赤精拿去修炼，我先走了。”
他走了两步，身影便隐没到烟雾中。
“大师兄，二哥此回真得了一株仙草，想必是种去药园子了。”
“正是。”
“还魂草啊……听说可以酿出潜龙浆。”
“你，”无情一摇头：“敢问他讨？”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