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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夜谈 已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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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晚上11:30了,我和海固在外边走着、聊着已有一个多小时了。我还从来没和一个男孩子单独地聊过这么久。这样郑重其事地、推心置腹地谈上这么多。
这天晚上,教室的自习时间已快结束,我正在收拾书包。海固突然走进屋来,问我,呆会儿能不能陪他一起去散散步?我有点儿错愕。这么黑的天,这么寒的夜,海固想同我谈什么?他想和我交朋友吗?这样的年龄,男男女女单独约会,总让人想的是这些。
本想和海固的约会一定会令我矛盾,尴尬,不知所措。可真的和海固一起,走在冰冰凉凉的寒夜里,心里却滋生了一种久未体会到的舒心和暖意。我真想就这样一直随他走下去。
海固却一直沉默着。沉默得最后我不得不开口问他:“你不是说有话想对我说吗?是什么?”
海固点了颗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总觉得你最近心绪不对,很替你担心。”原来又是想和我说这些,又准备批评我吗?我的心忽地一冷。海固说这些话时表情严肃,让我想起刘玉有时责备我的样子。
“哪有心绪不对了?”我撅着嘴,不肯将心里话讲给他听。
海固并不管我,继续他的话题:“是不是碰到了什么困难了?讲给我听,我好帮你。”他的语气里透着关切和忧虑。
“嗯------,可能是因为刘玉吧,因为他搅得我心情不好,很烦。”我想反正刘玉的事墨镜已经知道,告诉给海固也无妨。就简单地将刘玉的事说给他听。
“影响你的就是这件事吗?刘玉只是喜欢你,又没把你怎么样,你干嘛总是烦人家,别总在别人身上找原因。”海固说。
我有点儿受不了。平白无故的,怎么一直都在批评我。既然都觉得我不好,干嘛不让我自己呆着?我自生自灭,这总行了吧。这要是别人,我早就转身走了,可是我还无法这么对待海固。
我开始哭了,觉得很委屈,也开始有点火,对他说:“我做错什么了?你总这么说我?”
我一哭,海固便有点儿着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没说你做错了什么事,只是看到你现在这么消极,我替你着急。不过我今天叫你出来,原本是为了和你说另一件事。”
“什么事?”我一直低着头,抽抽噎噎地哭。他拿了块纸巾递给我。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海固缓缓地说:“从初中我们就相识,她性格开朗,不象你这么内象。我发觉她挺喜欢我,喜欢和爱不是一回事儿,我发觉她爱我。” 海固讲得很慢,我以为他会给我讲一个多么离奇的恋爱故事,可结果却很平常。海固也爱她,他们俩至今还在相爱。
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海固居然已经有了女朋友?这本应是一件我该替他高兴的事,可不知为什么,听了这个消息,心里竟生出一种酸溜溜的感觉来。
海固停下来,看我,我的眼睛还挂满泪滴。“我最怕你哭了,”他说:“你总哭我怎么跟你说呀?”
我擦了擦眼睛对他说:“好吧,我不哭了。你接着说吧。”
海固吸了口烟,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夜空。接着对我说:“现在我就等着分配呢。然后我就回家抱孩子,工作呢,能干点儿就干点儿。”
这时的海固让我感到陌生,他说就等着回家抱孩子这段话一点也不象他,他从来也不是一个消极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海固说完了自己,重又把话题扯到我的身上。他异常诚恳地对我说:“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问题,别把话憋在心里。你可以对我说,你知道我就在这里,什么时候都愿意帮助你。”
“好,这我知道。我在某些方面一直很弱。”
“我就怕你这点。所以我才说帮你。”那天晚上海固最后对我说。
这段日子,我的生活里没有了冷君,我已经习惯于让自己的感情依赖于海固。现在连海固也离我远了一层,我的心里感到一份莫名的孤独。
但有一点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自从海固对我宣布他有了女友之后,他在我身边的角色也从此恢复了单纯。解除了我们之间的爱昧、顾虑和戒心,海固开始无拘无束地找我谈心、聊天,我也开始什么话都对他说了。
海固每次找我聊天都在晚自习之后,他大概不想影响我学习。有时我们会走得很远,有时我们便只在操场空旷的一角站一站。
我对海固讲起了我因为成绩退步,未参加英语竞赛感到的失落,谈起生活中我遇到的各种压力和困惑。谈起我的成长经历和家庭。除了冷君的事,我把压在心里的各种各样的烦恼统统宣泄给了他。
“我想帮你,但我不希望你对我过于依赖,还有一年多我们就要走上社会了,那时生活会变得复杂得多,有时甚至很残酷,许多东西你不得不自己去面对,去解决----。”有一个晚上,海固这样对我说:“我不想最后害了你。我希望你独立,希望你振作,希望你遇到事情时会有勇气------。”
从小到大,我最烦别人对我说让我“独立”的话。就象我的父母,他们常把让我们“独立”挂在嘴边,实际上,他们是不愿管我们的事。“你们得学着独立啊。”这是他们最好不过的、冠冕堂皇的托辞,这样他们就有理由对我们的事不管不问,少操那一份心。久而久之,我们真的就很“独立”了,“独立”得任何事都不会去跟他们说。
可海固说的“独立”却让我听了进去,因为我从他的话语中听到了真诚。
我不记得有谁这样和我说过话,有谁这样和我谈过心。既使是自己的父母。
我父母那一代人所受的爱的教育非常扭曲,他们的经历也曲曲折折,所以对子女的爱也就走样了。
我记不得得到过什么父亲的关爱,他对我来说是在脑海中缺乏印象的人。他整天到晚忙工作,对我们的事一管就烦。在我的成长岁月中,我几乎听不到父亲的声息,我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生活。
我只有在成年后才渐渐明白,父爱其实是如此重要,它教育人,给人力量。走进它,就走进了一片安宁。可这样的父爱,我却不曾有过。
我并不怨他们,他们那一代人,很多父母都不懂爱。他们在事业上有他们自己的成绩,有他们娇人的位置,但在感情上却打着时代的烙印,被扭曲得一塌糊涂。母亲为自己的事业忙碌,还操心着一些家庭琐事。她说她已经很累了,哪里还顾得到我们的情感和心灵。
没有感情上的安慰,就这样一个人走了很久。孤独和忧郁早已成为内心固定的一部分,它附于我的体内,成为一种自然,有时会跳出来,我却并不觉得异常。我对那种深切的孤独和忧郁处之是那样的泰然,习以为常。所以外表看起来,我反倒很象一个十分快乐的女孩儿。
“家里怎么样了?”海固问我,我同海固提起过父母吵架的事情,海固一直惦记。
“家里?我父母吵架,说是要离婚。他们一直在吵,什么都吵,工作上的事也带到家里吵。他们各自出了几个月的差,回家后不到三分钟就吵起来了。后来我妈说----她说----她梦见孩子都死了。”我转过身去,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身后,海固擦着一根火柴,点着烟,猛地抽了两口。
“后来,有两个周末,我没回家。星期一的时候,我妈来了,她说是给我送衣服,其实就是想让我回家----。”我不说了,我有些说不下去。
我从来没和一个外人提起过自己家里的事。对这些事,我从来就感到习以为常。可对海固,我却什么都想说。
“我猜也就是这样。”海固开口说:“象你这种性格的人----。”他没再说下去。
除了海固,没有人会觉得我是个不快乐的人吧,也没有人来这样地关心我。只有海固他才能看到我内心的孤凄,已是由来已久。也只有他才能体会到我那无常的情感,和无所不在的寂寞。
慢慢地,我在海固的身上,似乎找到了一种东西,一种类似父爱的东西。我终于体会到人间其实还存在着另外一种爱。这种爱,我早应该拥有,却至今才有所体会:一种父爱和兄长的仁慈。生平,第一次有人站在疼爱我、呵护我的角度来关注着我的生活。第一次有人从这个角度出发来告诉我,你该做什么,应该怎样去做,应该怎样去想。所以不管海固说的话是不是对,我都愿意听。因为我喜欢从他话语中听到暖暖的亲情。
对海固的感情,老老实实讲,只说是喜欢太轻了。那的确是一种爱,不过和爱情不同,我对他的感情含着一种深沉的敬重和依赖。我要是有哥哥,会是他这样。要是有父亲,也该是他这样。他对我说过,“我知道一个女子走入社会是多么的不易,她需要有一棵大树的庇护。”他就是我的那棵大树吗?他一直在我不知不觉中庇护着我。可是他不是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在他的这棵大树下,早已荫庇了别的女人?
海固让我独立,让我有勇气,让我有自信。他说他相信我有这样的能力,他说:“我知道你很脆弱。也知道你脆弱的由来,但每个人都有自己非常脆弱的那个部分,别怕。振作起来,只要努力,什么事都会过去。”
他说:“生活不仅仅是只有目标和向着目标前进的征程,它也是一个值得我们感情在此游荡波折的地方。小小的挫折随时都会发生,这没什么,这才是生活。”
他让我记住,“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说:“任何时候,我都会在你身旁。”
虽然我一直认为自己是爱着冷君。但那些夜晚之后,我忽然意识到,实际生活中我把自己交给海固的地方其实是那么多!
冬天,我看见了那个从我内心幻化出来的女孩儿,她有了一次非常奇特的经历。在经过了那些有星星的夜晚之后,她似乎长大了几年。她突然感到了生活的厚重。并找到了那种承受厚重所需要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