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范特希》李黎梨

4、第 4 章

　　喝酒引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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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砚这天偷懒。他回家早，开了电脑帮朋友编写一个教程──这是他用来赚点外快的途径，否则他那些购买衣服跟护肤品的开支会让他有上顿没下顿。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失去了耐性。

　　把脚跷到桌子上的时候，他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

　　忽然他很想小麦。许多年前，当两人都还是孩子的时候一起在祖母家渡过几个暑假，小麦每每回家就会呜哩哇啦的大叫，俩孩子曾拿木剑比拼对决。

　　一时兴起，他跳下来奔出房门，张口欲高喊‘阿湘姐’。不过话音被吞哽，因为当他把头探出卧室房门，他看见郑澜湘背靠在大门上，嘴角抿出一个微笑。

　　这是第一次唐砚看见她笑。

　　忽然，唐砚觉得必须要承认，这个头发梳直直的梳理的一丝不苟的阿湘姐，笑起来时有股很单纯的孩子气，特别是眼角那丝柔和，刹的让人心角放软。

　　于是唐砚愣了一愣。

　　就在这愣了一愣的当口，郑澜湘忽然在身前握起了右拳，轻声说:“湘湘，你要加油!”

　　唐砚乐了。

　　终于轮到他出场。

　　“阿湘姐，今天没踩狗屎踩金子了?加油继续踩?”

　　郑澜湘未料家里有人，吓了一跳。不好意思的拢了拢头发，她说:“不是。不过跟你有关。”

　　唐砚的表情很诧异。

　　“是你的创意，”她说，“谢谢你。活动很成功。老总也很满意。”她换了拖鞋，很愉快的说:“其实我要好好感谢你，本打算请你吃饭，不过最近我经济比较紧张。我已经买了好料，今晚烧给你吃好不好?”

　　唐砚大奇，喜道:“那自然好。有好料怎能没好酒?你等着，我去买点小酒。”

　　当晚，郑澜湘烧了香辣豆腐和糖醋里脊，唐砚买了啤酒，两个人对面坐下慢慢吃了。

　　起先，两人杂七杂八的聊，唐砚问的，多半是小麦在大学里做过的糗事，郑澜湘规规矩矩的答。

　　酒过三巡，两人都感觉有点high。

　　唐砚说:“阿湘姐，前阵子总看你情绪不好，是工作么?如果是工作，那就看开些吧。人要为活着而工作，不能为工作而活着。”

　　郑澜湘抿嘴想了想，郑重点了点头:“是啊。其实我也不想在工作时间以外继续想工作上的烦恼，加上这份工作似乎让人学不了什么，有时觉得前途无望。不过，这次我的工作得到认同，即使仍旧是打杂、不能调到总部做熟悉的工作，但心里还是觉得是人生的一个小小胜利。”

　　如果郑澜湘此时抬头，会看见唐砚面部表情奇特。

　　唐砚对她的这份情绪似懂非懂。不过虽然觉得她有点怪，内心却升起一点小小的敬意。

　　郑澜湘反问:“你呢?其实我都不知道具体你做什么。”

　　唐砚用筷子拨里脊肉:“我么?我学的是美术，干的是广告公司制作助理。其实就是打杂，赚的也不多。不过……”

　　“不过什么?”

　　唐砚抬头，看见郑澜湘眼睛瞪的很大。如此近距离接触，他把她看了个清清楚楚，包括她左眼角上一颗小痣。

　　“不过只要能让我呆在S市，能有机会画几笔图，我就很开心了。”唐砚说的心不在焉。突然他伸手抚了一下她的眉毛。

　　这意外之举，令郑澜湘猛的往后一缩，手中酒杯洒出些液体来。

　　“阿湘姐，你上次修眉是什么时候了?”

　　郑澜湘脸红，结巴:“这、我不记得了。很难看么?”

　　唐砚托起腮帮:“还好吧。就是有点杂草丛生的样子。还有啊，阿湘姐如果修个卷发，整个人会活泼不少的。”

　　他眼睛一亮，纵身跳起来:“阿湘姐你的工具包在那个架子上吧，我来帮你修一次眉。”

　　郑澜湘几乎哑口:“你、疯了!!”

　　“别不好意思啦，从前我帮小麦姐修眉的，她去美容院还要拉着我作陪，我什么都懂的，所以不用担心。我是高手。”

　　唐砚好不容易将别扭的郑澜湘摁在椅子里，用镊子给她修眉。起初郑澜湘十分不自在，但被人侍候的感觉不错，加上方才已经喝了不少小酒，慢慢渐入佳境。

　　唐砚唧唧歪歪又说了许多，什么推荐她该如何护肤，又该如何收缩毛孔。他的手在郑澜湘脸上轻轻接触，热热的，让她有些痒。

　　就在唐砚不知在嘀咕什么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的郑澜湘忽然轻叹一声。唐砚问:“做什么叹气?”

　　郑澜湘回答说:“不知怎的，唐砚你会让我想起扣扣。”

　　“扣扣?”唐砚思索。试探问道:“你男朋友?”

　　“不是的啦!”郑澜湘挥舞两手，眼神迷乱。“是我一只小狗狗。”

　　唐砚大受打击:“我?我像一只狗?”

　　郑澜湘意识到这样说话可能会冒犯到对方，立刻道歉。唐砚拿酒罚她。

　　“那个，”他摸摸下巴，看见对方抿着小酒、微醉着傻笑，“阿湘姐，从来没听你谈过男朋友的事啊。没有人追么?”

　　若是平时，郑澜湘必定三缄其口。但今日喝的高了，嘴不遮拦，傻笑道:“也许是有一个还喜欢我。我同事，总部的，不过我调到S市来，该更是不可能的。”

　　唐砚他天生最喜听八卦，立刻精神大振奋:“哦?他叫什么名字?有照片么?”

　　郑澜湘摇头，脑袋整个歪在胳臂上，手指在酒杯口绕圈圈:“他很优秀，也是K大毕业，算是我学长，刚刚做到市场部总监。我很敬佩他，但在他面前总有些紧张。不过我想我配不上他的。”

　　唐砚很吃惊。“哎?阿湘姐，不会吧，虽然阿湘姐长的不美艳性感，但是阿湘姐也有很多优点啊。阿湘姐不要妄自菲薄嘛。”

　　郑澜湘苦笑，灌下一口酒:“不要安慰我了。其实我也听别人议论过我。清高，自负，生硬，不懂情调，是个男人婆……”

　　说到一半，郑澜湘握酒杯的手被唐砚的筷子拦住。

　　“你听她们说干什么?她们真的了解你么?你名校毕业哎，又是优等生，当然有清高的资本，不像我们这些二流学校混出来的人。不懂情调。我都没见过哪个女生可以每天把房间保持的这么整洁。整洁就是情调的基础啊!我遇见过个女孩，坐在她床上结果从她枕头下挖出一只袜子，那怎么可能有情调。而且阿湘姐做饭做的很好啊，尤其是香辣豆腐，每次你烧的豆腐香传过来，我都在房间里直流口水，怎么会是男人婆。”

　　郑澜湘听着前头一番话，明知有恭维之意，带了酒劲，仍觉得开心，尤其听到最后一句，她诧异:“你喜欢吃我的豆腐?”

　　唐砚点头，但刹时又摇头。这句子有语病嘛。可惜郑澜湘根本没注意她话有问题，也没注意唐砚摇头。她依然欣喜:“我爸爸妈妈都不喜欢吃辣。我烧这道菜，妈妈会责怪我把厨房弄的很辣。”

　　“你爸爸妈妈不吃辣，你怎么学会吃辣?”

　　一时间郑澜湘目光迷蒙起来，她开始玩酒杯。冷不丁，她细细吐了一句:“因为江升喜欢吃，所以我学了烧给他。说过要给他做煮饭婆，做一辈子，可惜做不到。”

　　唐砚琢磨了一下，猛然醒悟，这个‘江升’，必定不是方才说过追求她的人。他问:“江升，他一定很喜欢吃你烧的香辣豆腐吧。”看着郑澜湘点点头，唐砚暗笑，心说:我可以兼职去做小报记者。

　　不过唐砚窃笑不得久长。

　　因为郑澜湘忽然落了泪。眼睛一闭，嘴一瘪，一滴泪就下了来，毫无预警。

　　唐砚有些慌神──出于好玩打探人隐私，到了引人泣下的局面，就不那么好玩了。

　　他跑去拿了面巾纸，坐到她身旁，给她擦泪。郑澜湘没接纸巾，却搂着他的脑袋继续的哭。哭的无声，只能算啜泣。唐砚脱不开身，只能让她搂着，女性的气息让他无比尴尬。

　　谁知郑澜湘又笑了，她甚至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抚摸他耳朵后的头发，弄的他很痒。起先唐砚惊诧于她抚摸他的动作，突然一种预感袭来:她这是抚摸狗耳朵根儿的习惯动作。

　　唐砚想:如果这能让她好受点，那当狗就当狗吧。

　　他头抵在她肩头随着她抚他耳朵，闷声问:“阿湘姐，你心情好点了么?”

　　郑澜湘放开他，脸上是纯纯的痴笑。她使劲点了一下头:“嗯。发过誓不再想的。发过誓不可以沉溺于过去的。怎么可以再哭。要振作。我答应过小麦的，要总想着明天。”

　　唐砚被她的哭哭笑笑闹的有点怕，又有点傻。小心翼翼，他问:“阿湘姐的初恋，很凄惨，是吧?”

　　让他再次诧异的是，郑澜湘否认。她笑的很痴迷，也笑的很认真:“不凄惨。江升对我很好。那段回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点点自己的心窝:“他会一直在这里，即使想到他的时候这里会痛。”

　　从不知何为痛苦的唐砚，哑在那里，看着她的眉，看着她的唇，不能动弹。

　　“可是……可是阿湘姐为什么还是一个人呢?江大哥呢?”

　　“他死了。”依然一副微笑，柔柔的让人心疼。

　　这次，唐砚真的石化。或者，他很后悔，不该试图探问他人隐私。

　　郑澜湘试图站起来。不过因为微酣，她动作有些迟缓。“好像很晚了。我们该睡了。我来收拾一下。”

　　唐砚连忙扶住她，将她往卧室搀:“阿湘姐休息就好了。余下的我来收拾。”

　　这晚，郑澜湘很乖，乖的让唐砚不能习惯。在他的吩咐下，她脱了毛衣睡觉。唐砚给她压了压被角。

　　这晚，唐砚给小麦打了个电话。

　　小麦在跟朋友吃饭，不肯跟唐砚多说，却被唐砚死死拖住。

　　唐砚吼:“你敢放我电话?!事情有关你的死党湘湘哎!她今天喝醉了还有哭!最后还要闹自杀!”

　　小麦大惊，电话里声音震耳欲聋:“湘湘又闹自杀?什么时候?她现在人在哪里?!脱离危险了没?是哪个混帐又跟她提江升?!”

　　唐砚眨了下眼，怔住。

　　什么叫:又闹自杀?难不成阿湘姐以前……

　　“唐砚你给我说明白点!!!”小麦的声音又提高三分贝。

　　“那个……”唐砚无语，不敢说自己就是那个让郑澜湘想起江升的混蛋，“自杀是我随口说的啦，我、我怕你挂我电话就随便说了……”

　　轮到小麦吼。

　　“你个死东西!看我下回见面不扒了你的皮!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不知道?湘湘到底怎么了?”

　　“哎，小麦姐，你也太戏剧化了，她好好的怎么会自杀，也不想一想，真是的……她只是酒喝多了一点点，眼泪流了那么一点点，情绪波动了那么一点点。”唐砚想起方才安抚郑澜湘上床睡觉的一幕，有那么点成就感。相比麦晶这个‘野蛮表姐’，阿湘姐倒像一只温顺的猫了。

　　唐砚吊着眉毛，手指依次点在沙发扶手上，一脸小人得志:“放心，有我在呢。你知道我很会哄女孩子的。”完全忘记他是勾起了郑澜湘的伤心往事的罪魁祸首。

　　小麦咆哮:“你?你个小毛孩子顶个屁用。”

　　唐砚怒:“哎，你说话客气点。”

　　小麦长叹一声:“湘湘那丫头，我让你住在她那里，要你平时别惹她不高兴，都是有原因的，我也希望你能照顾着她点不是?哎，再提她的事儿连我也要哭了……”电话那头，小麦居然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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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模范情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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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澜湘和江升，曾是当年班级里的模范情侣。江升高大，体贴，在江升面前，一米七二的郑澜湘绝对温婉如小鸟依人。

　　但这段校园爱情故事，并非被所有人认同。

　　郑澜湘家境一般，而江升出身富甲，江母早圈定了儿媳人选，但等江升毕业，联姻成功，早日抱孙子，可谓人财两得。江升反抗，母子反目。如此的简单，老套。

　　毕业。

　　品学兼优的郑澜湘已得到知名会计行聘用协议，薪水颇丰。

　　江升也不弱，凭着早年热爱旅行跟英语、德语的基本功，跟两个朋友合伙办起了一间旅行社，朋友负责国人旅行业务，江升包揽海外来华旅游业务。

　　于是，在郑澜湘整日伏案打拼之时，江升终日奔波在外。郑澜湘也曾哀怨:江升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毕了业，这两人相处的时间反倒少了。

　　江升则说出了他的计划:给他三年时间，待到旅行社发展成型，业务稳定，他便会用手头存的钱买宅买车，用八抬大轿娶她。

　　谁知，才不到两年，充满憧憬的日子被彻底粉碎。江升跑业务时染上急性脑炎，忙于工作的他只道是个小毛病，未进行及时诊断治疗，很快病发身亡。

　　郑澜湘大受打击，怪罪自己没有好好照料爱人，甚至曾试图割腕自杀。

　　在她人生最低落的时候，小麦守在她身旁，开导她、劝慰她，软硬兼施，逼她发下毒誓，不可以再想到轻生，不可以永远沉湎于过去。

　　三个月后，郑澜湘总算能走出阴霾，但她也失去了会计行的职务。

　　好不容易进入现在这间多媒体营销事务所，她也改行开始做策划。同样，她本人，也在习惯身边不会再有江升出现的孤单。

　　决定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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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和江升的过去甜蜜蚀骨，那么独自一人的生活会更显得空虚乏味。

　　唐砚蜷在客厅沙发上，习惯性的托着腮，沉吟片刻，喃喃自语:“阿湘姐这是在自我封闭吧。难怪她不肯接受别人的追求。她这样子会变成老姑婆的哎。”

　　沉默。

　　“你说什么?有人追求湘湘?”

　　唐砚骇了一跳，端正了脑袋打迷糊:“啊?有人追阿湘姐?谁说的?”

　　小麦在那端横眉厉目:“你说的!你还知道什么，都给我老实交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那个!是我猜的啦!”唐砚眨巴眼睛，飞快的生编硬凑，“我想，阿湘姐那么优秀，怎么会没有人追?屁股后面该有个加强排才对嘛……”

　　小麦对他半信半疑。最后她打出诚恳牌:“小砚子，湘湘要是有什么新动向，你一定要告诉我。湘湘这丫头，自从江升走后，根本就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硬壳子里，谁都走不进去。郑妈妈也很着急，我也很担心，这样生生把她的终身大事给耽误了。”

　　唐砚咬唇。想起郑澜湘提起过那个‘可能喜欢她’的人，他说:“或许，不是她不肯接受别人，而是她不够自信，觉得配不上别人?”

　　小麦斥之以鼻:“湘湘怎么会配不上别人?只是江升太优秀了，成绩好，相貌好，人又懂浪漫。我是怕她动不动就拿人家跟江升做比较，这一比较铁定没戏。哎，你知道么，江升学过画画，曾经信手画下庐山雾松雪景，说等他日后有资本娶我们湘湘，一定要带她到那样的雪景中，在一片白茫茫中求婚。那会是多么纯洁、多么浪漫!那时我们都羡慕死湘湘了，也好憧憬我们的男朋友能想出这样的求婚方式……”

　　这话，触动了唐砚心中某点痕迹。

　　当晚，他悄悄溜进郑澜湘没锁的卧室。打开书桌上的小灯，他注视墙壁上一幅小画。

　　手绘的彩色铅笔稿。蓝色的天空，白色的山头，白色的松树，一小轮红日。构图不算精良，但手笔尚佳。下有一行斜斜的灰色小字:白色范特西。

　　是郑澜湘的笔迹。

　　白色。范特西?fantasy?

　　是的。江升在雪景中求婚，这是郑澜湘一辈子也等不到的范特西。

　　“原来这幅破画是这么个来头。难怪阿湘姐跟供神似的挂在这儿。”唐砚自语。

　　回头看着熟睡的郑澜湘，他想:人总要前进，阿湘姐，这都什么年代了，难道你还要守活寡?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找不着?

　　他暗下决心:阿湘姐，我要帮助你在二十一世纪前进!噢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