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滋味》半夏有毒

90、第九十章

　　荆熙云若有所思地看着宋广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皱起了眉头。
　　我也不知这宋广和拓拔昌有何渊源，略略思忖了片刻，一抬头正看见荆熙云犀利的目光还未收回，不由低声问道：“看宋广行色匆匆的模样，拓拔昌不会是要去见迟殊应吧？”
　　荆熙云闻言转过头来，对着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恩了一声，道：“拓拔昌如此不掩行迹地在槿都出现，看来确有这种可能。”
　　我看着荆熙云没有流露出太多表情的脸孔，脑中想到迟殊应与拓拔昌见面时的情景，刚要开口说话，却被荆熙云抢在了前头。
　　“若枫，把林水借给我半天。”
　　荆熙云漆黑闪亮的眼中看不出任何内容，惯常的笑容里却隐隐透着一种算计的感觉。
　　“好，随你。”我没有问他要干什么，只是笑着同意了。
　　这是我和他的默契和信任。
　　荆熙云站起身来笑着对我点了点头，也不解释，只道：“我去去就回。”
　　我恩了一声，也跟着站起身来，却不多问，只静静点了点头。
　　我远远看着他与等在回廊上的林水低语了几句后一同离开的身影，心中隐隐能猜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拓拔昌若真向迟殊应求助，不知会开出什么条件来。
　　虽然还不至于担心迟殊应会真的帮助常山族，可政治对于荆熙云和迟殊应来说，就是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
　　所以，荆熙云现在的行动，就是不给迟殊应后悔的机会。
　　我还没迈出了房门，就看见林十一闪身过了回廊，一转眼已到了我的面前。
　　“查出来了？”
　　我侧过身让他进了屋子。在这个院子里，为了避开迟归鸿，他还没正大光明地出现过。
　　林十一认真地点了点头，详细地将这个化名为苏四的年轻人的过往有条不紊地向我简述了一遍。
　　我听完后静默了片刻，无声叹了口气，道：“他还不知道他娘已经死了吗？”
　　林十一沉稳地摇了摇头，只道：“以迟离青的手段，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他娘亲了。”
　　“看来迟离青还真狠得下心，对着自己的哪个儿子他都能下得了手。”我冷哼了一声，人道虎毒不食子，这迟离青倒是比畜生还不如。
　　林十一听出我语气中的些微厌恶，低声问道：“属下已将苏四带回院中，公子要如何处置他？”
　　“既然他想杀的人是迟归鸿，我就做个顺水人情，将他交给迟归鸿处置吧。”
　　林十一听见我这句话，也就明白我是有心放苏四一回，立刻乖觉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我对着他笑着点了点头，他行了个礼，静静退出房门之外。
　　虽然我已经决定了不为难苏四，但至少该正式地见他一见。
　　于是我慢慢向回廊深处由林木把守住门口的小房间走去。
　　林木看见了我，弯腰行了个礼，我阻止了他举手推门的动作，轻声道：“带迟归鸿来。”
　　林木想必也对苏四的背景略有了解，闻言只是目光一闪，无声点了点头，转头向对面的厢房快步走去。
　　我带着淡淡的微笑伸出右手慢慢推开了面前这扇老旧的木门。
　　我清楚地看见苏四原本蜷缩着趴在桌上的身体因为我的出现而骤然紧绷了起来。
　　他蹭地一下用力站了起来，目光只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就转向了正背对着门越走越远的林木的背影。
　　我轻咳了一声，也不点破他明显想逃走的企图，声音中带着几分蛊惑，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迟落庭。”
　　这三个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犹豫。
　　我笑了笑，虽然由于身体受限使我不能再对人进行催眠，但这类简单的引导效果还算不错。
　　他一回答完话，也察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立刻扭过头来，防备地瞪大双眼看着我，厉声问道：“你是谁？”
　　我自然地走到桌边，看着他戒备地退后了两步，也不与他计较，轻松地坐了下来。
　　这才抬头看着他笑道：“我叫凌若枫。你不用太紧张，在我这里，比你在任何地方还要安全。”
　　他完全摸不透我的意思，却丝毫不敢放松下来，眼神又自然地溜向了门口。
　　我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道：“我劝你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因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你身中奇毒，没有解药，你也活不过三个月。”
　　他咬牙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虽是迟离青的儿子，他却用你的母亲作为要挟，逼你服下剧毒协助他完成他的野心。你在槿都替他做了不少事，而你这次刺杀的对象，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
　　“你……”他的目光在我平静的叙述中渐渐染上了杀气，却碍于被封住气穴不能动武，只能又惊又骇地盯着我不放。
　　“我还知道一件你不知道的事。你娘在三个月前就因为熬不过青丝的毒性，死了。”
　　我看着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目光动摇了片刻又立即聚集了起来，也没了顾忌，三步冲到我的面前，大喝一声：“不可能！”
　　我略带怜悯地看着他被困境和毒药折磨得没有神采的年轻脸庞，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反问道：“你有多久没有见过你娘了？难道你心里还不清楚，这回是必然切唯一的结果吗？”
　　迟落庭被我的这一句话击中心事，眼神涣散地摇晃了几下，脸色发白地面对着我，空空的目光却不知到了何处。
　　我知道，他一定不只一次地怀疑过他母亲的死亡，却总是不敢揭开这一层最后的谎言。
　　他宁愿相信那些人说的话，宁愿怀抱着最后的一丝微弱的希望，是因为他害怕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害怕被唯一爱着他的母亲丢下。
　　直到此时，由我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口中得到残酷的真相，他几乎用尽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失态地跌坐在地上。
　　他身上绝望的气息慢慢渗透出来，浓重得即使我没有特意去感知也能清楚地感觉得到。
　　我心中暗暗警惕，迅速起身，一抬手，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随后一语道破他想要自杀的打算，沉声道：“你就算是咬破了毒药，只要我不想你死，也能把你拉回来。你要不要试试看？”
　　既然已经决定要救他，我自然容不得他轻贱自己的性命。否则，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地瞒着宋广把他留在我的地方。
　　他被我脸上没有笑意的笑容震住了，无言地抬手摸了摸被打的脸颊，自嘲地发出一声苦笑，道：“救了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见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智，淡然地道：“欠下我的人情，到了该还的时候，我自然会让你知道。”
　　此时廊外迟归鸿急切而明显的脚步声，骤然停在了门口。
　　我一回头，正看见迟归鸿双目中掩不住焦急地看着屋内的我们。
　　他显然是听见了我最后的一句话，勉强笑道：“凌若枫，你是不是对所有欠你人情的人都这样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