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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蜻蜓入蛛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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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耘见副武卫长抱着手臂,手臂上的伤口奇大,自上而下横亘了副武卫长整只手臂。但是在中间某一处,那伤口开裂的方向自左而右,歪歪扭扭,正好被副武卫长捂住了。
丁耘想起今日早晨遭遇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被丁耘扇骨所伤的地方,正是同副武卫长的伤口一模一样。
总管与丁耘也算不上有什么恩怨,他平白无故地死了,丁耘心中也有些动容。只是此时此刻,副武卫长仍在她不能多半句。
上次伤她黑衣人是在黑衣人轻敌的情况下,若那黑衣打起精神对付她,非要她死不可,她恐怕活不到现在。
如果副武卫长是黑衣人,那么……
“我不知道武卫长你说的是什么?小的确实没有去过林子里,只是在林子边上散散步,到了睡觉的时间就回去了。”说罢,丁耘张口就来,这厢伸出被雁三两挡住的手,握住了雁三两的腕子。
雁三两乜她一眼,正视着她,咬着牙关许久,不情不愿地说:“或许是我误会你了。”
“是你误会我了副武卫长。”丁耘说到,敛下了目光。
“现在你可以出去了,叫下一个进来。”雁三两背过身去命令道。
丁耘转身便离开,将下一个人叫进来,然后随众人在原地等候再次被审问。
下一个被问话的是伺候总管的小厮。
少年二十来岁,方才被提拔。前些日子总管带他一去副武卫长府上商谈事项。他并不似旁人般胆怯,雁三两问他问题,他都打得流畅,不一会提到请副武卫长前来商谈那日的情形。
“……昨天傍晚总管去见副武卫长后,回来骂得很难听。后来他让我回去听差,却再没有叫过我。只是昨天早上他叫我去请阿云姑娘过来,叫阿云姑娘守着老爷的书斋,我出去叫了,但还刚到阿云姑娘的房子边上,我就听有人说总管死了,大人我哪里知道什么……”小厮哭着脸辩解道。
“阿云姑娘是哪个?”雁三两问。
“就是方才出去的那个。”小厮如实以答,抬眼望去正见副武卫长在看他,目光冰冷得可怕,剜肉的尖刀一般。
“是吗?书斋昨天被烧了,这倒串联了起来。那总管为什么叫阿云姑娘过来?”雁三两问到。
“这……”小厮犹豫,抬眼望向副武卫长,“阿云姑娘是府上唯一有灵根的人,大概是要他去守书斋里的重要东西。”他越发脸红,磕磕巴巴了好一会。
他那样子当真不入眼,副武卫长皱了皱眉头:“行了出去吧,话都说不全。”
“你继续说。”雁三两正视副武卫长,双眸沉黑。副武卫长斜视着他,抬高下巴,臂上几乎红得全黑,伤口处几滴新血沁入锦缎里。
雁三两回以嗤笑,移开眼,望向已经缩头耷脑的小厮。
小厮的脸红透了,压低了腰身:“然后就是说副武卫长不近人情,真人与副武卫长百年情谊,如今真人落难……”
“原原本本的话。”雁三两沉下声音,转望着副武卫长,年轻锐利的视线将这个这个中年修士的体面剥了个遍,放肆凌虐,毫无顾忌。
副武卫长轻轻蠕动嘴唇,发出一声急促的笑:“何来原原本本,雁三两看来你是不置我于死地就不肯罢休了!那好,我自个说,那家伙前些时候借口土仪,送了我一个晶石矿的契子,人总有些贪念,我便踯躅着收下了,后来发现老裴是魔修,竟要以此挟我,我给他把契子送回去了。就这样,你百般刁难我,无非就是将我视作眼中钉,要……”
“你是裴总管吗?”雁三两向副武卫长问,正视着小厮,“我要原原本本的话。”
“没……武卫长,我……我真不知道……”小厮语无伦次,将头垂低,整个人缩起,“我记不住,求您了。”
“你把你刚刚要说的说了就是!”雁三两盘起双手,在小厮头顶上下放视线。小厮受了千斤重担,全部心神都只能放在抵抗这力量上,不一会脸颊上浮起虚白,连唇上都脱出了汗水。
一边上武卫们看向那孩子的视线有些不忍。
“屈打成招啊!雁三两,往日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这般针对我。若我碍了你的眼,我走便是了,你欺负这孩子做什么!”副武卫长的手臂活络了许多,如今能举起来比划。那咬紧的牙关放松开来,纵然是盛怒,也不发出刚才安静时牙齿嗑嗑相切的暗响。
说着,他转身要走,一路直行过雁三两眼前。
雁三两垂着头,注视着他绽开到手肘的皮肉,那上头的血液里有许多杂色,那些杂色像是碎裂的血痂。
“站住。”雁三两叫住副武卫长。
副武卫长却不停,直接走过了门槛,出到了外头去了。
他在站着丁耘的人群里匆匆扫过一眼,锁定了丁耘。
丁耘低着头,感觉到始终有一道目光悬在她头顶,她见副武卫长完全走过去,这才收起碎镜和存放扇骨的匣子。
在副武卫长走后的这段时间里,她不断练习如何以最快地速度打开匣子,取出扇骨。手指被匣子夹到十数次,疼痛得有些麻木,但一股焦虑催促着她,似乎用这样近似自虐的方式才能获得一点安全感。
里头又审讯了许久,直到傍晚时分丁耘才被放归。
晚上吃过饭,丁耘决心今晚努力一点将丹田注满,以备不时之需,在门窗边拉了几根发丝粗细的丝线后,立即坐下打坐。
不知过了几个周天,时至深夜。外头忽然起了风。
风从吹进窗隙里,绕着丁耘的躯干而上,缓缓缩紧,不一会就贴合丁耘的肌肤。丁耘有些昏沉,摇晃了身子,丁耘身边的莲枝纹暗芒一闪,丁耘一个哆嗦,便直起了身子。
她觉察到这股风的不对劲之处。
窗外的刺客见迷药对丁耘无用,便立即改换了策略。
窗隙中,一枚细小的梭子乘风而出,犹如暗海里游鱼,不发出一丝声响,直击丁耘的面门。
丁耘紧闭双眼,灵扇早已升起,挡去那枚梭子。藏于梭子后头的钢针显出了身形,抵着灵扇穿入丁耘的眸子。
丁耘侧身翻倒,颧骨边的皮肤还是被钢针戳穿,显出一道血痕。血痕顺着风张开,一种蚀骨的酥麻从伤口里漫出,向丁耘整个身子蔓延。
丁耘麻了半边面颊,摇晃着向床边倒去。
一枚钢针到了她身前,针尖指向的她的眼眸,灵扇摇摇晃晃又起,丁耘身子一软,灵扇便掉落在了地上,钢针再无阻挡,顺利刺向丁耘的瞳孔,上头淬着的毒液在眸光反射下微微发亮。丁耘见阻挡不及,支撑着身子,飞出灵扇,打向钢针的来处。
该来的总是会来。
锵!
青铜大剑房门中穿出,一个回转挡下了钢针,向着钢针的来处击去。窗户被整个洞穿,显出外头沉黑的夜色,一条黑影掠过不远处的林子,因为丁耘的灵扇击中,行动迟缓了许多。
丁耘摊在床边,只见雁三两从房梁上上跳下来,丢下一瓶药给丁耘,正要驾起大剑向黑衣人追去。
“是副总管,我昨日在湖滨练功,正好目睹了黑衣人火烧书房,我担心被黑衣人看见,就立即离开,却在林子里遇见总管上吊。那黑衣人追我到这里,想要杀死我,却被我重伤。”说罢丁耘支撑起身子,将雁三两给的药倒进嘴里,总算褪去身上的酥麻,“那黑衣人身上的伤口是崎岖不平的,跟副武卫长身上横着的伤口类似,这点我记得清清楚楚。”
雁三两望了她一眼,御起青铜大剑向外行去。
雁三两修为高黑衣人一筹,不过是三两个呼吸,就追上了飞跑的黑衣人。黑衣人脚加快了脚步,身形越发迅捷,却还是眼睁睁望雁三两落到身边。
青铜大剑一挑,剑锋对准了黑衣人的脖颈,黑衣人不得不停下来。
雁三两将黑衣人的面罩挑下,面罩下却不是副武卫长。
老狐狸。雁三两暗啐一声、
“大人饶命!”黑衣人登时五体投地,“小的鬼迷了心窍,不该见财色起意,想趁乱捞一把,但我以后一定改,还望雁武卫长放过小的,小的感激不尽。小的虽是裴老爷的奴隶,但甘愿为雁武卫长当牛做马,效劳一辈子,雁武卫长……”
雁三两别开大剑,将大剑拄在地上,掐住那所谓的裴府奴隶的下颔:“我问你,万宝街在哪里?”
“啊,在,武卫长,我求您饶了我,我……”
雁三两一把卸去那黑衣人的嘴,停下了黑衣人喋喋不休的话音。然后他拨开黑衣人背后的衣服,拿小刀剜去黑衣人背后那个裴府奴隶的标记,只见骨面上并没有该有的奴隶标记的痕迹,“是要我去查进城的灵力记号吗?万象阁如今也做这等皮肉营生了,倒是符合奸商本质,招供就放你走,”话音未落,一枚钢针从黑衣人的口里射出,被雁三两抓进手里,雁三两将钢针收到了腰间专门用来取物的口袋里,“竟还不招供。”
雁三两一掌将黑衣人劈昏,带回了武卫处。
武卫处这会灯火通明,因为账册上牵涉人口巨大,必须尽快一一核对,才能将裴天成处以极刑。雁三两一进来,便有下属上前汇报情况。
他将那黑衣人交给下属,问起现今裴天成的情况。
下属说到:“头,你跟上头说副武卫长牵涉进入裴天成一案,副武卫长还是咬死了不认,只能放了。他今夜去见城主说冤情了,您自己得小心着点。城主同意让他再次提审裴天成,从没有这样的。”
“他去提审裴天成?”雁三两思索着,双眉紧锁,仿佛能夹断一眼前下属的目光。
“是啊……”下属还未说完,雁三两飞身而上,驾着青铜大剑飞往关押裴天成之处。
因着关押的是裴天成,阵法增兵了好几十人。
地窖潮湿闷热,阵法又以火晶石烘着,近百人被关在这样的地方,着实受不住。今日值班的是副武卫长的人,他们各个都打了赤膊。无事的便蹲在暗处角落里玩叶子戏,你来我往之间,也算是消暑了。脱下的侍卫服便堆在边角上,也不见人收,汗臭味发酵起来,整个地窖都发了酸。
雁三两走进地窖,瞥了这群人一眼,便有人上前阻拦。
那人被他一手击倒在地,余下的人便沉默不语了。他直接往深处走,走到了一个庞大的阵法前头。
阵法半透明,隐隐发着火晶石的红光,里头矗立着一个晶石室。
晶石室里干净无尘,只留恭桶和床板,连锐物都不曾留一个。如今在床板正前方多加了一张长背椅子,椅子上坐着副武卫长。
裴天成和副武卫长两人正在说话,声音没有传到外头。
但雁三两仍旧细细看着。
他不会告诉别人,他还懂唇语。
只见裴天成斜签着坐在床板,两腿相盘,带着镣铐的手垂挂在膝盖上。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他敞着里衣,鬓发散乱,似是被淡青胡茬所传染,亦生出闲适的姿态。
对头的副武卫长说了几句裴总管吊死在树上的笑话,然后询问裴天成那本送他礼物的账本不在书斋,现在在哪里?
裴天成微微一笑,绷起脸颊,露出了鬓发下上隐秘的血线。
这血线少有人认得,但雁三两曾在外历练时偶然见过。
那时候这样的血线长在一位魔修身上。那魔修为了挣脱数位筑基修士的围攻,不得已启动秘术,将功力提升至筑基中期,最后侥幸逃脱,但也在离去时自爆而亡。
雁三两眸光微动,示意守卫开门,守卫却犹豫片刻道:“副武卫长叫我等不要开门。”不等守卫阻拦,雁三两顾自绕开守卫,伸手触发开启阵法机关,阵法发出了特有声响。
应着这响动,里头的副武卫长立了起来,向后侧目。
雁三两直接进去了,阔步行到副武卫长身前。
“什么事?”副武卫长问,腆着胸脯,眯起那双浑浊,侧眼打量着正前方恬静惬意的裴天成。
雁三两又露那种认真且不屑的模样:“副武卫长也准备开始审讯裴天成了吗?”
裴天成面对着挑衅,朝他回以一笑,对上雁三两的目光,玩笑似叙述道:“倒说不上审讯,两老友说话也不讲究规矩礼仪了。他就是这样,我与他这样的人做朋友倒是不负此生了。”
不负此生这四字咬得更外重。
“副武卫长何来一个魔修朋友?”雁三两道,“他就是要找杀手,也要找万象阁的,毕竟自诩正道。”
说到万象阁,副武卫长压下视线。
“我是魔修吗?”这厢,裴天成也有了反应,蹙起眉头,不再对这个污蔑他清白之人吐露半个字。
雁三两嗤笑了一声,命人再搬一张凳子出来,摆在裴天成和副武卫长延伸线的交叉处,面对着裴天成同副武卫长两人。
这个位置将副武卫长和裴天成置于一处。
“你是将我当作魔修么!”副武卫长怒气满面,一掌拍向太师椅的手柄,扶着受伤的手臂,就要离开。
“谁说不是,”雁三两轻挑眉头,“副武卫长先别急着离开,那万象阁的此刻我已经带回来了,副武卫长要一起去看看吗?但在这之前,我有些事必须问清楚。一件事做完再去做另一件事,你们说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