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修士挣扎手札》1404

12、深潭起波澜

　　小厮送来的凿子后，丁耘就开始凿齐chuang板。

　　她本来只是戒备裴天成在房里装了异常的东西，并非对chuang板起疑。但后来小厮的急忙进来却叫她措手不及，为了不表现出自身的防备，丁耘这才借口chuang不整齐。

　　做戏做全套。

　　小厮一送来凿子，她便开始修整chuang边沿的缝隙。

　　但之后的情况，却随着她一点点凿开chuang板后变质了。

　　她从半指宽的一条缝隙看下去，chuang架与实心chuang板之间还夹了一层。

　　似是错手一锹，她将chuang板整块撬了开来，那一层暗格便显露在了她的眼前。暗格里头放了些书信，书信的内容很不平常。

　　多半是她与魔修的一些往来对话。

　　丁耘这下明了阿原与魔修勾结的证据是怎么来的了。

　　那小厮也探头探脑上前看信，匆匆一瞥，便吓得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丁耘瞧了他一眼，小厮连忙后退，头也不回跑走了。

　　丁耘望着小厮的背影，环顾四周，砰地将chuang板丢回原位。

　　傍晚时分，另一位小厮来给她送饭。

　　她吃完饭，就关门开始按照玄女传说上的笔记修炼。

　　灵气堪堪运行过三周天，丁耘的后背被人敲了敲。

　　丁耘气息一弱，灵气剑走偏锋，直直刺入她的肚腹。她咳出些微血气，将那血气咽下去，丁耘扭身去看。

　　只见身后那人是连柏英。

　　连柏英纤细袅娜，穿着一身夜行服，半点饰物也无，在黑暗里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这女人燃起了一支火折子，苍白的脸乍现在火光里，火光中她额上的汗滴正缓缓下滑。

　　“连管，你找我有何事？”丁耘敛下目光。

　　“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我要走了，特地来此嘱咐你罢了。”连柏英说着，话音里混着微弱的喘息，向后看了一眼，“这段日子裴天成若时常找你，你便算得上他谋划上的一颗子；倘使他没找你，你便等我回来，不要轻举妄动。”

　　“嗯。”丁耘应了一声。

　　然后连柏英从衣襟里拿出一块绢布和一只萧，那萧和绢布倒影在上，连成了一个蜘蛛口器的轮廓，似是缓缓咬向丁耘。

　　“这绢布是功法，可助你修炼神速；这是萧，配合绢布上这招数，城中大多人都将不是你的敌手……你若有其他比这更好的余地，便当我没说过，”连柏英沉下嗓音，声线上爬动着沙沙声，仿佛酝酿已久突袭而至的夜雨，“但是，我不希望你因为练了其他功法走火入魔，坏了离开的大计，明白吗？”

　　丁耘点了点头，她把玩起萧，将绢布摊开来细细观察，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连柏英看着，露出一丝微笑，正要接着叮嘱丁耘，外头便下起了急雨。

　　沙沙扰着人的耳朵，引得人回头去看。

　　从对着花园的窗子看去，急雨中似是有一两点火光在闪烁漂移，朝着这边来了，越来越近。

　　“我即刻便走。”连柏英向外望一眼，灭去了火折子。

　　“你……”丁耘问，“什么时候回来？”

　　“不必问，回来我自会找你。”连柏英打开另一面的窗子，雨丝飘涌了进来，窗后的芭蕉密不透风地掩护着她，但连柏英仍然能从叶缝里看见许多火影向这边飘来。

　　她飞身进入雨幕里，一个飞跃，便消失得无隐无踪。

　　丁耘见她的身影远去了，把绢布和萧塞进了莲枝纹匣子里，继续坐下盘腿打坐。

　　紧接着，一连串砸水声向着丁耘的屋子袭来。

　　是那群追连柏英的人来了。

　　“奉真人之命搜查，里头的人速速上前迎接！”一男声中气十足地大喊道。

　　话音刚落，门被骤然踹开，裴府一众护卫们便齐齐涌了进来。他们各个手持火把，冲天的火光一下子照亮了丁耘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丁耘似是被着场面吓住了，僵砸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含着脑袋碎步上前：

　　：“护卫大哥们深夜到小女子的房间，有何事要事要办？如需小女子相助的，小女子定然不留余力。”她蹙起眉头，深吸了一口气，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走上前去。

　　那护卫满脸戾气问到:“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说罢，护卫首领挤开丁耘更进一步，狭小的眼珠子被两条眼皮夹带着，困倦地扫过屋子每一处角落，事无巨细，却没有找到一丝关于连柏英的痕迹。

　　“我在练功，真人许诺我进护卫队，我不想辜负真人的希望。”丁耘说到，语气里添了些急促和愤怒，在被护卫包围的情况下，这倒是合情合理。

　　那护卫这才想起了丁耘的身份。

　　“练功怎么还开着这么多窗子，你看雨都打进来了，我才。”护卫追问道，扫了一眼窗子下的shi痕，向前观望。

　　丁耘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连柏英若是踩着窗柩而入，窗柩上一定会留下痕迹。

　　幸好那护卫性情急躁，并未深入观察，只是扫了一眼，没看见任何醒目的证物，便急着朝一下一个疑点看去。

　　“这儿灵气不畅，开窗子透透气罢了，您若不满，我关上便是，”丁耘敛下目光，上前关上了连柏英出去的那扇门窗，“我不敢耽误护卫大哥们的事情，只是还请你们尽快问完，还我一个安静清明。”

　　那护卫不回话，继续东看西看。

　　就在此时，他定睛在丁耘chuang板上，终于发现了重大的异常。

　　丁耘的chuang板竟然没有完全嵌入chuang架，半起开的缝隙让人一眼就瞧出了chuang板有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那护卫指着chuang板，大声质问道。

　　“这，我……”丁耘敛下目光，计上心头，“我求您别问。”

　　“为什么不能问？给我搜！”数十个护卫围聚上来，几将chuang板翻了个底朝天，霎时间搜出了丁耘和魔修往来的信笺。

　　那护卫一看信笺，便激动得大笑起来：“好啊你，竟然和魔修勾结，还有这么多……”那护卫细看信笺上的日子，霎时间变了脸色，“怎么是明年的日子？”

　　说罢，他继续翻下去。

　　只见信笺上的日期没有一次是今年的。

　　丁耘垂着脸，怯怯地望向那护卫，蠕蠕嘴恳求道:“我毫无修为，哪里能同魔修勾结，着chuang是真人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真人？”那护卫涨红了面皮子，忽然想到自己晋升护卫长的时候，真人也赏赐过他一张chuang，那张chuang与阿原的一模一样，他为此还得意了不少时候，“……放……放屁！”

　　“我再问你这东西你哪里来的。”护卫大声吼道，颇有些气急败坏。

　　丁耘仍旧是那个回答：“真人赏赐的。”

　　“你——”那护卫的话音有些犹疑，他举着信笺思索片刻，丢下信笺，向身后的兄弟喊到，“我们走！这大雨天的，连柏英逃不了多远，弟兄们辛苦了，咱们先回去换身衣服，再行搜捕！”

　　“是！”

　　一声令下，护卫们穿入雨幕中，急行而去。

　　丁耘合上门，双手扣在门框上，将额头贴在了门上。

　　裴天成和连柏英两边都还需要她，所以此次就算那群护卫真跟裴天成说了些什么，裴天成对她也无可奈何。

　　但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的。

　　丁耘将四周的门窗都合上，重新盘腿坐下打坐。

　　几乎是她合上眼的瞬间，她身上的莲枝纹匣子上闪过一丝暗盲，上头忽现些微蓝色光点。蓝光挑拨引诱着她周身酝酿的每一股灵气。丁耘吸收的灵气转向了盒子，就这样过了许久，那匣子餍足地熄去光芒，这才分出一线灵气，随意一推，推回了丁耘体内。

　　丁耘吸收了一夜，却仍然与之前的感觉相差不大。

　　雨下得越发大了，有人传说护卫队队长在深夜找过裴天成后，便横死在了自己屋里。而总管一口咬定是连柏英干的。

　　昨夜，连柏英从裴天成那里偷走了府中大半财物，连夜奔走，总管调动阖府兵力去捉她，不仅没有捉到，反而损失了一名护卫队长。

　　连柏英杀人出逃的事不消片刻就传遍了整个府上，霎时间人人自危，萎靡的气氛横亘在整个裴府上空。更糟糕的是，裴天成似乎也出事了。

　　每日一早，都有奴隶看见他在湖边散步，但今日过了时辰了，还是没有人见到他的身影。

　　但外头的一堆俗事不会因裴府出事而停摆。

　　连柏英院门深锁，院门外头却热闹异常。那处站了一堆舞着对牌，随时要突破重围的掌事们。

　　他们议论纷纷，对连柏英院里那扇暗朱漆铜环小门望眼欲穿。

　　连柏英掌着阖府的账目财物，日常支出都从她这边过，裴天成一想不管，而今她走了，掌事们无门可寻，只好挤在连柏英门口，让小厮去请总管过来，给他们一个方案。

　　总管来了，经过了这一夜，他的面目似是有些枯老。

　　“都干站着干嘛。连柏英盗宝叛逃主家，罪大恶极，从现在起，财权便移到我处，我来知会一声你们知道了就快去做事。”总管扫过众人面孔，那双历经岁月的老眼按耐着躁动，见人群要散了，他连忙加上一句，“等等，若是谁有连柏英的消息，只管与我说，帮主家追回了损失，赏一千枚灵珠。”

　　那连柏英若真偷了真金白银也罢了，可她偏偏偷了裴天成贩人的账本。那账本一旦暴露，整个裴府的基业也就全完了。

　　总管暗恨起来、

　　底下的人们听见1000霉灵珠，立即停住了脚步，顿时好几位掌事上前表态，话里话外都是搜肠刮肚的钻牛角尖，细枝末节。

　　没有一处有用的，线索陀螺似地打转，搅和成一团，剪不断理还乱。

　　总管一阵脑仁疼，正要叫停，一个面孔稚嫩的小厮举起手说到。

　　“我想起来了！”

　　那尖脆嗓音令总管精神一振:“肃静，娃娃你说。”

　　那小厮便大大方方上前水了。

　　连柏英欠发了这小奴隶上月的工钱，他来要了十几日，都没要到。连柏英总是推脱手上没有余钱，过几日再发。因想着过去也有这情况，他便觉得不打紧，每天过来看上一回也算了。

　　但谁知道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

　　想到那日的场景，那小厮一个激灵:“我……我前些天看见连管和和……阿正两个人在院子里抱着，连管一见我，就钻进屋里头，阿正瞥了我一眼，才……他们嘀嘀咕咕说了好些话，说偷什么东西，说出府。”

　　总管一下便英明地捉住了关键所在，他快步下台阶，对身侧的小厮吩咐道：“告诉护卫队，找阿正！”总管下台阶下得很急，险些绊倒。

　　说曹操，曹操就到。一名护卫骑着快马掠了过来，翻下马来，边跑边嚷:“不好了！真人叫武卫队给抓走了。”

　　这声音尖锐，如同细钢针一样戳进总管的耳膜里，和他那铁石一般的脑仁共鸣，发出洪亮的嗡响。总管向后撅了片刻，极力稳下身子，拉过护卫问:“你再说一遍。”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一出出的事情怎生找到了他们府上。

　　“真人一早便被武卫队抓走了。”那护卫大声嚷道。

　　总管这下听了个清，软着身子彻底晕了过去。

　　裴天成被抓的消息越传越烈，犹如烈焰 ，从边角燃进里头，穿透裴府天井，一直蔓延进整个清远城里。

　　据说这事与前阵魔修阿原有关。阿原有个未婚妻，唤作如瓶。

　　如瓶与阿原情深义重，事发那时几乎要随阿原去了。她家爹妈却难同意，阿原头七一过，眼巴巴找媒人给女儿再找人家。那姑娘自然不同意，与家里僵持到现在。

　　今天早晨，如瓶突然拿了裴天成与魔修交易人口的账目拜见城主。城主看过账目，当下命人捉拿裴天成，指明要将裴天成立即处斩。

　　而今裴天被关入本城最严密的阵法里。那阵法是一个精通阵术的前辈所建，本是用来困住山野里极凶的野兽的，能困住筑基中期的修士。

　　而筑基中期的修为在整个中原都不算差了。

　　即使有筑基中期的修士能破开阵法，也会被阵法反噬，阵里阵外都将同归于尽，没有人能活着出去。五十年前捉到的一个筑基魔修便是困在这里。魔修想要跟同党串通出逃，两方都折了进去，阵法虽然破损，但被后来城主请来大派阵符师修复完好。

　　裴天成练气七层，如今被困进去，当真是插翅难逃。

　　总管镇日去城主府、武卫处疏通，不理府里大小事务，不过十几日，府里就没了章法，大家都焦头烂额，更无人关顾丁耘这处冷僻之地。

　　渐渐地，丁耘放开了手脚，用了十几日，从修炼灵气走到了练习武器这一步。

　　当夜月明星稀，清风送爽。别院里头四处贴挂着蝉鸣。稍稍有些走动声，和寂静相比，也几乎是尘与土的差别了。

　　丁耘依旧在屋里，坐定在chuang榻上，打开了莲枝纹匣子。

　　她拿起了唯一能当武器的扇骨。

　　玄女传说里，玄女有一把扇子，唤作八绝扇。

　　扇子能开天辟地，幻化小世界。

　　丁耘当然不指望着扇骨能有八绝扇这么厉害，她只希望扇子能有些威力，帮助她防身即可。

　　不过，她当真高估了这扇骨。

　　她早些时候拾了些拇指粗细的树枝，用扇骨在树枝上锯动，用尽了力气，树枝晃落了一地树叶，枝干上只留下了两道浅淡的痕迹。

　　这扇骨当真钝得可以。

　　丁耘不禁捏紧扇骨，心中顿时生出了些许丢开扇骨的想法。思绪没飘出多久，扇骨受力晃了一下，身上的红锈嵌入丁耘的指节，在指节上头划出一道血痕。

　　血珠沁出，没有带来一丝痛觉。

　　丁耘感到有些奇怪。

　　她皱起了眉头，端详那被血痕覆盖的大拇指。

　　被割伤了为何没有痛觉。她想到。

　　渐渐地，伤口涌起丝丝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