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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落木散游鱼 ...

  •   “真人。”丁耘低身唤道。

      裴天成知她识趣,点了点头:“将你的手与我瞧瞧。”

      丁耘递上受伤的手去,裴天成牵过那手,仔细端详道:“我用力稍重,你修为如此之浅,竟还能支撑住身体,不错。”谈天之际,他从袖里掏出一柄柳叶刀,侧着刀剜入她的伤口,将入骨的石子生生挑出。

      石子掉落在递上,粘连着鲜血,同血一块下滑。

      丁耘急促地喘息着,冷汗直流。

      裴天成轻轻放回丁耘的腕子,掏出一片白绸,将柳叶刀擦拭干净:“不错。”他收起柳叶刀和白绸,转而从袖里拿出一盒膏药。

      “这药你收着,一日涂抹上三回,过上十日,你大抵就好了,”裴天成示意丁耘接了膏药。

      丁耘爽快地接了,敛着眉眼,怯怯地道一声:“谢谢真人赏赐。”

      “说不上赏赐。”裴天成道,“我昨个还同总管说要提拔你进护卫队,无巧不成书,没想到今天我就将你伤了。护卫队你稍后再去,先搬出着仆人院子里,静养一段时间,修养好了再好好为府里效力。”

      “我,真人……”丁耘适时抬起头来,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裴天成眼里含笑望她:“怎么这么高兴?。”

      “这……我定当好好为真人,为府中做事。”她躬下腰表决心,敛下目光,掩住心中变幻不定的猜疑。

      若非有连柏英提点在前,她恐怕当真以为裴天成就是这和蔼模样,心中也不会有这么多疑虑。

      只是,如今看来,裴天成当真如此?

      “真的,”裴天成朝她眨眨眼,皮相上透出三分笑来,慈祥和善,他又道,“听我细细说。你不是清远城的人,对吗?我知道你这样清白人家的女儿怎么做了奴隶、但城中的境况我无可奈何,府里多数奴隶也都有难言之隐,不过,我有一个解决办法,你可愿意听我讲?”

      “怎么会不愿意?”丁耘答道,巨大的荒谬笼住了她。

      裴天成不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丁耘下意识瞥了裴天成一眼,正撞上裴天成笑眯了的眼睛。

      那皱纹丛生的眼睛像极了她这辈子的外公。

      丁耘心中一叹,倾听起裴天成的话,不知不觉便被绕进了裴天成娓娓道来的嗓音里。

      “城里律法便是如此。我既要在此地经营生意,就不能公然与城里延绵千万年的土俗对立,你说,对么?”裴天成替丁耘遗憾起来,又鼓励似得拍拍丁耘的肩膀,“不过事情没那么糟,不若你待在我身边替我外出行走,这奴隶印记一时消不去,也不会因此囿于内宅,怎么样?”

      这个提议甚妙。

      裴天成给出一个遥遥无期的希望,合理又合情。丁耘若真的为了平稳消去奴隶印记,恐怕会就此下定决心为裴天成拼尽生死。

      但丁耘是丁耘。

      她自认通透,对万事万物都不强求。但在内心深处,却有一份异常坚硬的执着。但凡有什么与她所执着相悖,她都能立即警觉过来。

      丁耘惊醒过来,额上渗出了些许汗珠。她心中电光火石,开口便支吾了起来:“谢谢真人,我……我可我怎样帮您办事,我……连一般家丁都比不上,我……”

      “诶,有我在,这哪是问题。呶,没准儿,我敲敲你的脑壳,你便陡然生出了灵力。”裴天成风趣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海外有个传说,一只狗儿偷吃了佛龛上的团子,那寺里的住持便在他脑门上点了个窝窝。窝窝一消,狗儿便成了个胖娃娃。娃娃小脸皱成一团说:‘哎呀,这下我更吃不饱了。”

      “欲望无限,我将你连管赎出那高墙深院,许了她雕梁画栋,锦衣玉食,她如今却越发认为我薄待她,同我离心离德。”裴天成颇有些慨叹,拍着丁耘的肩膀肃容沉声道,“我希望您能引以为鉴。”

      “啊?”丁耘一脸呆滞,似是听不懂裴天成的话,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抓耳挠腮起来,犹豫了许久才说道,“连管前日拉拢我,但总管于我有知遇之恩,我并未答应。”

      “你倒是心怀感恩。”裴天成叹了一口气,“总管跟着我这么久,该有的都有了,你该以他为榜样。”

      “谨记真人的教诲。”丁耘躬下身子。

      不等丁耘再说些感谢话,他拍拍丁耘的肩膀,又说了些勉励的话,漫步着离开。

      丁耘待他离开后,又扫几眼那被爬山虎裹缠住的墙角,拾起地上的斧子继续砍柴。

      午间,总管的小厮前来传话,叫丁耘收拾包裹到单独的厢房里去住。

      那厢房处在独院。那院落偏僻,周围是花园湖滨,四边没有大路,全是羊肠小径。

      小径曲曲折折,被花树掩映着。丁耘每每走过,都会环顾四周茂密的植被,每次总会有些小鸟小兽从林叶间窜出来。

      丁耘把婆子们有需要的东西都留在灶房的院落里,几乎是空着手来到裴天成安排的厢房里。厢房里陈设简单,边上一个钻山耳房。家具齐全,并无奇异之处,其中唯一显眼的是中间一个硬木床架,上头盖着勉强相配的新床板。

      丁耘摸了摸新床板与床架相斥的缝隙,贴下耳朵敲了敲床板,床板发出了实心的闷响。

      “好床。”她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又看向洞开的窗户。

      恰逢此时,窗户里一名小厮从院外行来,手上托着铜盆痰盂等必需品。他两眼往屋里瞧,不看脚下的路,被绊了一下。

      丁耘见了,直起身子同小厮嚷道:“小哥,能给我一把凿子吗。床这边不平,不好睡啊!我得用凿子把它凿平了。”

      小厮涨红了面皮,匆忙进屋放下必需品,特特说一句,:“这是连姑姑让我给您送来的。您有什么吩咐只管叫我。”接着应声下去替她找凿子。

      丁耘上前查看那必需品。摸了摸铜盆,将痰盂翻倒了过来,一卷书册正好从痰盂里倒到丁耘身上,筱筱地滚到桌面上。

      丁耘拾起那书册,只见“引气入体”四个字。她端详着这书册,摩挲着袖里的匣子,端起书册便靠入旁边的圈椅里看了起来。

      翻开第一页,一张纸条从书册里掉了出来:裴天成骗你,来后花园小山口,我教你学此秘籍,定能逃出罗网。

      丁耘捏着纸条,敛下了目光。

      此时屋里静得异常。

      午后的日光爬满了窗纸,窗纸的芭蕉叶影枯瘦,随着热潮摇摆。潮气扑打着窗子,洇染出一道痕迹,痕迹细微极了,仿佛在从窗缝里迟缓爬出,探头探脑。

      她将纸条放回了第一页,翻到了第二页阅读,就这样读了整个下午,直到那小厮送来了凿子。

      裴府书斋。

      书斋四面临水,是在裴天成发迹以后建成的。用的是上好灵木建筑,还请了海外的符箓师来镌刻阵法保护阵法。

      虽然如此,书斋并不阴凉,这里没有一棵遮蔽视线的数目。

      裴天成站在正午的烈焰之下,竟也是怡然自得。他手里捏着把鱼食,见鱼儿游过来,便洒下一撮,引逗些小鱼嬉戏,玩得开心了,他干脆将全部的鱼食都丢向水面。鱼食散开在水面上,被几条沉潜的大鱼一抢而空。

      “呵!”裴天成冷笑起来,拍落手下的粉屑。

      总管站在裴天成身侧回报丁耘最新的情况:“真人,那姑娘并没有在意纸条上的字,想来和连柏英并无勾结。而且她继续读引气入体的书。如今看来已经练上了。”

      “是么?”裴天成点了点头,“这样看来,连柏英今晨去那院角不是冲着那小奴隶,而那几位,”裴天成咬住连柏英三字时,胸膛无端起伏,“当初叫我小看了她,昨日她竟伪装成同行的魔修引那两位进的晶石场的。影老说了,她趁混乱之际,拿走了一副阵符。”

      “这?”总管紧张起来。

      阵符是那些魔修最看重的东西,若是丢了,魔修断然会不计代价倾力找回。

      “不过没事,”裴天成安慰道,“影老只叫我们追回那阵符。”只见他负手而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远目,利落地扫过水面上琐细的亭台楼阁和里面行走的人影,“如今却是不能动她,我有些事要求三小姐。虽然她犯了事跟我出府,连三小姐口里说不认她这个丫头,但分明还是护着她的。”

      “这?”总管皱起眉头,“我们也待她不薄,若是惹怒了魔修,我们阖府人都不定有结果,为何她在这紧要关头做这些?”

      “她怎么会管我死活。”裴天成叹了一声,“其他无关紧要,魔修素来强悍,此番不过是个小追捕;我最担心的是,她可能见过我们贩人的名册了。你明日就将名册玉圭移到陌生位置。”裴天成终于觉察太阳晒得难受了,背过了身去,“话说回来,柳叶刀上的血你测了吗?”

      “测过了,十灵根。”总管低下了头,满脸赧然。

      “十灵根……”裴天成沉吟,一掌击在木栏杆上。栏杆发出轻微鸣响,整个掉入了水池中,激起了沫白浪花,“我要这鸡肋有何用!”

      总管支吾着辩解不出,只能口称是自己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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