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修士挣扎手札》1404

10、月低惊雀鸟

　　连柏英收到这讯号，眼波流转，向外头娇声笑道：“我这妹子当真害羞，武卫长这是咱们城里的父母官，保护神，你怕见谁也不能怕见他啊。”

　　她兰花指掩着朱唇，凝脂雪肌恰似涂了腻粉，隔了一道厚实的车帘，都能嗅见她肌肤上的清香，“只是我那妹子自小羞涩，因着相貌平平，所以至今还未婚配，我伯父只好将她送来，在我身边学几年才好嫁人。所以不能见武卫长，请武卫长有怪莫怪。”说罢她勾起眼梢，自然而然地大笑，眼波无意送出媚色，叫旁边聚着的车夫武卫无关人等都看痴了去，纷纷暗道：连总管才好看，她那妹子定不及她三分质疑。

　　雁三两却不是一般的人，榆木脑袋，不解风情。

　　于美色，他倒不是毫无兴趣，只觉得谜题例如魔修那味毒药、连柏英车中之人比女人，更辣更有滋味。

　　他是非看不可的。

　　“里面是什么人？”他再问到。

　　连柏英笑容一僵，只好耐着性子应对：“雁武卫长要看我家妹子，我哪有不从的。”说着，她缓缓勾起车帘。

　　周边的人们直勾勾往里头瞧，只见一个素雅纤长的身影伏在里头，半张脸遮在绸帘之下，道不尽的婉转，比青楼里的清倌还清洌甘爽。

　　雁三两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方见着一个下巴，车里的那姑娘便一手拂下绸帘，叫他只能盯着帘子上的织花。

　　“奴不愿见武卫长。”丁耘用力挤出嗲音，希冀着那武卫长有事快走。

　　。丁耘想到自己在鬼市的遭遇，背上冷汗一阵阵地出，咬紧牙关撑着。若她被认出来，可就不是被盘查那样简单了。

　　“武卫长是城里第一的伟丈夫，你竟不见他，到时候有你遗憾的。”连柏英打趣道，接着悄声在金玉耳边问到，“到底什么事？”

　　门外的雁三两不与他们讨论的机会，他叉着手催促道：“请令妹出来一见。”

　　这等不肯罢休的态度，叫丁耘急火攻心。

　　“请武卫长恕罪，我自小貌丑，若是泄露了容貌便没有男人再前来订婚，武卫长让我暴露在人前，定会毁了我一生，请武卫长允诺娶我，再让我出来。”丁耘不信这样，雁三两还能让她出来。

　　修士之诺重于千金，雁三两自然不会允诺。

　　“既表小姐无意出来，那便让雁某人上前瞧你！”说罢，雁三两上前强闯，跳上车中。

　　丁耘一见，手中弹出碎境，预备着防身自卫。

　　“是你！”雁三两瞧见丁耘的面目，眯了眯眼睛，上前要捉丁耘。

　　丁耘咬了咬牙，反其道行之，扑入了雁三两怀中，将碎境架上了雁三两的脖颈。

　　“你。”雁三两大掌一出，捉住了丁耘捏着碎境的腕子。

　　丁耘痛极了，却仍旧不放手。

　　“爱人何必如此？有话好好说。”

　　“没有话可以好好说，”雁三两一口驳回，视线忽然撞上了连柏英的xiong脯，他顿下了行动。

　　只见连柏英今日穿的是轻纱抹xiong长裙，丰xiong纤腰，一览无余。他视线露骨地扫过连柏英那靛色勾花抹xiong，神似他时常收到密信上的里封。他雁三两瞧过万千符文，能够断定两者的气韵笔势一模一样。

　　都道南边有些大族，讲究富丽堂皇或是清幽淡远，符文总要绘成繁复花纹，不但要符力强悍还要气质唯美。

　　而这些符文非常珍贵都是不传之密，非家族核心不能使用。

　　他松开了视线，与连柏英视线相对，她放开了丁耘的手，转身跳下了马车。

　　连柏英深深地望着他，放下了车帘。

　　今日那受伤的武卫中毒不深，只是暂时龟息了，若非如此，他当真不会看在连柏英可能是暗信主人的份上，放过丁耘。

　　他摸了摸被划伤的喉头：“放行！”

　　这雄浑之音震出，像是刻意施加威压，丁耘被镇麻了半边身子。

　　马车缓慢前行，丁耘绷着喉咙，喉头上的青筋许久才平复下去。她倚在车厢壁上，望向闭目打坐的连柏英。

　　连柏英觉察到她的视线，拢了拢衣襟，推了推簪于侧边发髻上的珠钗：“什么时候惹上这等麻烦的？”

　　“鬼市里的时候。”丁耘伸了伸肩膀，靠到车壁旁闭目养神，“小事情。”

　　“这等事还小？”连柏英嗤笑了一声，“枉我几次三番救你，你连这点小事都不愿与我说。”

　　这时，丁耘睁开了眼睛，她没头没脑地问到：“你在鬼市里也做了不少事情吧。既要用我，你也该坦诚以告。”

　　“放肆。”连柏英攥紧鲜红的指甲。

　　现在丁耘毫无修为，可她于自己有大用，不能轻易杀去。连柏英掩下怒气，掀开窗帘子向外瞧，扫了扫所走的路，见是素常景象，丢开了帘子。

　　“你日后尽量避着他，”连柏英看丁耘仍是俨然不动，竟还靠着闭目养神，她咬了咬牙道，“知道那雁三两是因为什么被从仙都发配到这儿来的吗？他办了门内一个长老，长老已谢罪，他却不肯罢手，闹得门里风风雨雨。这等人，不搅个天翻地覆，他是万万不肯罢休的。”

　　“是。”丁耘应下了，见连柏英回身，她敛下了目光。

　　连柏英究竟要做什么？

　　奴仆向来不被允许擅自修仙，连柏英不仅前往鬼市，拿了许多去奴丸，而且还在某个荒郊野外有一座私宅。

　　丁耘心下存疑，那yi 个个疑点从她脑海里来回闪烁，相互连结，犹如一张巨大的蛛网，空荡荡茫然一片。

　　“停！”一道清亮的嗓音喝住马车，丁耘敛下目光，听出那是总管身边侍奉的小厮的声音，“连总管等等，真人在前厅设了宴席，要款待今日来的贵客，所以让我来邀请连管一同见客。”

　　“好啊，我即刻便前往！”连柏英欢快地说，瞥了丁耘一眼。拿出车厢里靶镜照了照面庞。

　　丁耘将视线落在连柏英的华服上。

　　这连柏英一早便身着一身华服，像是早知有客要来，而命运也未辜负她的盛情，真送来了一个贵客供她款待。

　　丁耘瞧见那靶镜上的微茫，忽然一丝微光飞进了她闹钟迷茫的蛛网，不停挣扎颤动，结成一个污灰的硬茧——连柏英在算计裴天成，还想要逃出裴府。

　　“我在何处下车？”丁耘问到。

　　“前头。”连柏英寡言起来，她拿胭脂抿了抿唇，丢开了靶镜，掀起帘子向外吩咐，“我院子在前头，把我送到那处去。”

　　到了连柏英院里，连柏英先随裴天成的仆从走了。

　　丁耘后下了马车，一路疾走，眼见武卫来来回回，她绕了一大圈进花园无人处，才回了灶房干活。灶房上招呼完武卫，一天便尽了，丁耘洗完衣服，是最后一个上chuang的。

　　此时天色沉黑。

　　因着前天和婆子打架的事情，她调换了chuang位，现在睡在最门口的chuang上。此时天气微凉，脑子里杂乱不清，她不自觉拿出镜子和那本书。

　　镜子清晰如故，只是边角发黑。气一呵，涌出脂玉一样的雾气，雾气淡去，镜面映出丁耘的面孔，隐约一晃，雾气散了，丁耘的影响也不见踪影。惨白的镜面上只映着一点晶莹来。

　　晶莹纹理分明，形状仿佛晶石场上的晶石簇。只是那样大一簇，如何在镜子上缩成花钿大小的一点？

　　她扭头看去，只见间壁的大妈已经睡了，呼吸平稳，对她的动作并无知觉。

　　丁耘立即起身，将蜡烛灭了，掩护着烛台、书和镜子，猫着腰潜到外头院子里去。

　　院里如今空无一人，月光静谧，正是做私事的好地方。

　　丁耘将东西掖好，坐到灶房阶上，凑起烛光，将镜面递到豆点大小的灯影下去。碎镜片笼罩在亮光里，越发透亮，那个晶石簇的小点没有异动，始终在镜片的中央。

　　丁耘目光发炽，举高那镜子观察，确认那晶石小点真的存在。

　　这镜子真的晶石簇吸进去了。

　　丁耘赶紧翻出那莲花枝纹匣子，从里头翻出那卷玄女传说。

　　玄女故事可以分成五个部分，第一个部分就是有关于镜子的。

　　那个文笔粗糙的烂俗说书人这样描述道:“玄女真的是太寂寞了，她整日对镜打理妆容，望着底下的痴男怨女们，不禁感慨起来:我虽然高高在天，但世上无一人陪伴于我，未免有违阴阳之理，这样想到，她望向镜子，镜子里出现了一个英俊的书生，她瞧见那书生，不禁心荡神驰起来，暗暗想到：若不是天人有别，我定要与他相会……”

　　又一段这样写:“镜子映出玄女通身华服，玄女娇羞无限，跺了跺脚……”

　　若这盒子真是玄女遗迹，那镜片便是玄女镜的一部分，真实的玄女镜可能有一人之高，应该是能够传输人像的法宝。

　　她试着默念要传输人像，但镜子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和改变。

　　丁耘蹙起眉头，却不放希望，继续认真翻找书中内容，翻至底页。不知什么时候书的底页粘上了血。灯火一曳，书页霎时间暗了下来，黑暗中书册竟然映出了一行光字:

　　天光壬辰年三月廿二。

　　摘抄于修行堂。

　　丁耘转念一想，推开烛火，将书册整本放置在黑暗中，只见书页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绿色荧光字体：

　　天杀的内门弟子，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就嘲笑于我。有本事怎么了，有本事就不会放屁了，老子总有一天要痛痛快快朝他们放屁……

　　看完这一段心情发泄后，一些晦涩的名词吸引了她的注意：

　　天光壬辰年十一月十一日、

　　祝师兄说行气要稳，才能使灵气通达全身，我却不同意，太过平和的行气会导致经脉滞涩，分明要按规律来，三急二缓为上，从呼吸始，先行经灵台，再下行躯壳，一寸寸下挪，回头直上任督……

　　丁耘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抠脚大汉的侃侃而谈。她沉下心来，顺着书上所讲运气，不一会，两点灵光汇聚在她的脑海中，紧接着源源不断灵气在她的躯体里自上而下运转起来。那心情简直难以言喻，仿佛一股浩瀚的未知朝她奔来

　　丁耘被这不可思议的情境惊住，喜得上下打量这本“宝书”。

　　她继续运气，孜孜不倦地吸收灵气，眼见一整夜的时间将尽。

　　暗芒变做了光点，相互追逐出一片来。

　　那微渺的希望之光，在丁耘眼里同日光一样，她迫不及待将这些光芒紧密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大光球，源源不断的补给进入光球，光球越发沉了，忽的一坠，掉下了下去，丁耘来不及抓，眼见光球消失，大睁双眼。

　　边上的镜片闪过光斑，又恢复了原来闷不吭声的样子，倒影着拂晓的天空，平静无波。那光斑散逸出的荧光被匣子里伸出的无形触角勾藏进去。

　　丁耘什么都没有觉察，只发现搜集了大半夜的灵气只剩下了微薄的一点。

　　她按捺下焦急，试探着继续吸收，却担心婆子起chuang了，这事就会暴露。按捺下性子，她走到大院侧边去砍柴。

　　砍柴之处在最阴僻的墙角。

　　这院子原本不住人，她们刚搬进来，来不及修葺。所以墙角开裂，虽然并不潮shi，但裂缝里爬着密实的青苔，两边墙上附着着绿莹莹的爬山虎，爬山虎每晚都要生出许多，墙上没有生长的余地了，它就爬到地上，一匝匝延伸出来，将围墙后头掩得密不透风。

　　爬山虎外隐约可见是高树，高树一丛丛的，也被这些锐角绿叶缠在一起。整个墙角外头犹如一个堡垒，向远处望，望不到尽头，里头存着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丁耘拿柴刀将爬到柴上的叶子斩光，顿了顿，细听围墙外头树枝折裂的声响，只见三两只麻雀从院墙的爬山虎里窜出。

　　“何人在此！”忽然有男人叫到。随着这男声砸下，一块石子击穿了墙壁，嵌进了丁耘臂骨里。丁耘冷抽了一口气，护着身子去瞧。

　　只见那人立在墙上头，玄色金锦描符袍。瞧着还年轻，眼底下有青黑。那青黑仿佛能洗掉似得，浮在白肤上头，犹如一团将去却迟迟未去的阴霾。

　　“我乃阿云。”丁耘说到，敛下目光。

　　只见男人沉吟一声，终于想起了丁耘的身份：“原来是阿云，不必多礼，本真人方才路过，还以为是有人闯入府中，没想到是你早起砍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