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鬼续——古越迷踪》红盐

8、第七卦 红莲之火

　　许晃踉跄一下，几乎软倒。吴生及时搂住他的腰把他拉回自己怀里，凤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什么意思？你最好解释清楚。”

　　“我说的很清楚。”许逊勾起他的下巴，“怎么样，要杀了我吗？现在这具肉身里的灵魂是我，杀了我的话，肉身也就一并死去了哦~”

　　“……”

　　“当然，你也没那个本事杀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猜。”

　　“我没有心情听你扯淡！”吴生忍无可忍一声大吼，吼得路人纷纷投以这边疑惑与戒备的眼神。

　　“只要夺回来就好了吧？”许晃握了握他的手臂，吐出一口气，缓缓绷紧了自己的膝盖，咬着牙站直。

　　许逊眯了眯眼，“口气挺大的嘛。你这么有把握？”

　　“没有。但是死也要夺回来。”

　　“眼神不错~”许逊抚掌大笑，这孩子的眼睛他从以前就一直很喜欢，明明清澈透明的像水一样，可偏偏又总是跳跃着火焰的点点碎光，那是他的斗志与骨气。

　　“说吧。”许晃已经靠自己的力量站住了脚，他小小的，但是也稳稳的向前迈了一步，抬起头，两眼直视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

　　许逊扬起的唇角泄下一丝狡黠，“什么？”

　　“你不是还要告诉我夺回身体的方法。”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可是希望一直占据这个身体。”

　　“那样的话，你不是应该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为什么还要站在我对面？”

　　“或许我就是喜欢看你凄惨的模样呢。”

　　许晃皱起眉，这种与萨云都如出一辙的语气让他十分不快，可他总不至于跟自己的老祖宗也有什么世仇吧？“别说谎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因为他是变态。”旁边有人替许逊回答了这个问题。吴生闭上眼，千年之前的往事还历历在目，例如谎称石头是丹药让他吃，抓来一窝火蚂蚁放在他的被子里，还有拿画符用的朱砂给睡梦中的他涂指甲等等等等…

　　许逊脸上的微笑维持了三秒钟，然后他冲许晃勾勾手指头，“过来一点，我告诉你。”

　　吴生条件反射的抓紧许晃，“别去，一定是陷井！”

　　许晃叹口气，回头拍拍他的手：“我们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不是吗？”

　　只半秒的反应不及，许晃的脸就在他眼前一闪，人已经被拉了过去，只见许逊揽着他轻盈的向后一跳，两根手指竖在唇边不知道念了个什么口诀，一阵清风瞬间刮起，他们两个人的身影被风带起的烟雾裹挟着，一下就消失了大半。

　　“拜拜~”

　　一声轻巧的嘲笑从空中落下，已经不见了那两人的影子，就连那个小九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跟了过去，只剩下吴生目瞪口呆的立在原地。

　　那是……那是什么呢？

　　他本应熟记于心的。千年前师父总喜欢耍的花招，甚至连他也曾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追过去的，对现在的他来说却只是，“那个”法术而已。

　　那些寻常的旧日时光他还记得，而那些不该被普通人所窥得的天机，那些异乎寻常的力量，早就比他所想的更快的散失于轮回的漩涡里了，现在的他从头到脚都已经退变为了真正的凡人，再也记不起，也追不上了。

　　“…我追不上也就罢了……”吴生火冒三丈的拳头落在了一团朱红色的毛球身上，直接把它揍飞了出去。“你这笨蛋在摸什么鱼？！”

　　省电状态的南之守护神朱雀同样鸟毛倒竖的倒挂在树枝上大吼：“我有什么办法！主人他不让我跟去啊！”

　　“胡说八道！你刚刚肯定在偷懒打盹！”

　　“怎么可能？！”

　　“那你为什么没有跟过去！”

　　“所——以——说——啦！是主人下了命令！另外一个主人！”

　　吴生停顿了半秒，随即更加用力的挥起拳头，“你小子，这么快就投靠敌营了吗？！把你炸了下酒信不信！”

　　“我说的是事实啊！”朱小鸟委屈得要命，“千年之前他就已经是我的主人了。”那团红色的毛球两边各出现一个红晕，“那还是人家的第一次…哎哟！”

　　一颗石子猛一下把它从树杈上弹了下来，随即某人巨大的手掌就把它狠狠压在地上用力碾，“杀了你！”

　　“疼疼疼疼——！”朱小鸟大叫着扭动自己圆胖的身躯，企图逃离魔掌，然而吴生正在气头上，哪容得他溜走。

　　但是物极必反，朱小鸟疼到极点突然大叫一声圆睁双目，只见一团红光猛地从吴生掌下炸开，他被迫抽回手，再看的时候，已经变回成人型的朱雀正坐在地上揉脸。半晌，他握了握双手，喃喃道：“果然，刚刚就觉得…”

　　吴生挑了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说。”

　　“我身上的神力比之前强了很多。”朱雀抬头看向他，可脸上并没有十分欣喜的神情。

　　“因为他的肉身里换了个魂魄吗？”吴生咬咬牙，低声骂了一句。守护神兽的力量是和家主的力量成正比的，很明显，许逊的力量要比许晃高出一截，或许还不止。

　　“你明白这意味什么吗？”向来以没心没肺著称的朱雀此刻竟然也是满面阴云。

　　“我用不着明白，只看刚刚的情形就知道不妙了。”

　　“那都不是重点。”朱雀摇摇头。“你要知道，世间万物都由两部分组成，其一是魂魄，其一是肉身，绝大多数情况下魂魄主宰肉身，但也有极个别情况，□□也会选择，或者说——是排斥。”

　　“你是说…”

　　“天道有常，而一具肉身中同时存在两个魂魄是决不会被允许的。在这种情况下，肉身就会自动排斥弱的一方而选择强的一方，再这么下去，就算主人不能夺回自己的肉身，他的肉身也会主动将他排斥出去，变成现在这种局面不过是早晚的事。”

　　吴生倒吸一口凉气。

　　但与他瞬间下沉的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脱口而出的话语。

　　“不可能。”

　　然后是在同一瞬间，他的胸膛又猛地起伏了一下，就这么僵在原地。

　　为什么他会如此笃定？很简单，因为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比他更加清楚，许晃真正的实力。

　　性命攸关，即使现在的许晃还远不如许逊，但只要他想，只要他奋力搏命，孰强孰弱还远是个未知数。

　　可那却是吴生最害怕的。

　　“喂小鸡，许逊去了哪里，你知道的吧？”

　　不可以。他决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快说！”

　　被那男人如恶鬼再临般的神情吓到，朱雀瑟缩一下，挠挠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定。“我知道了，我带你去。毕竟那也是我的主人。”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许晃发觉自己正坐在高速行驶的地铁里。他就这么呆坐在椅子上，对面黑色的玻璃窗倒映着他与身边之人的半明半暗的影子。

　　“你可知道，地铁的末班车为什么要定在23点？”

　　“因为23点是子时的开始，是一日之中离太阳最远的时候，同时也是阴气最盛的时候。”

　　“从这一刻起，就不是适合人类再继续游荡的时间了，地下的鬼魅会悄悄的从暗处钻出，光明正大的开始在世间开始它们的狂欢。”

　　“从古至今，我们都与它们共用这一方天地，只是走了两条不同的通道，就如同镜里镜外，彼此映照的是同一个世界。23点就是交换的时间点，23点前人为万物之灵，23点后魑魅魍魉尽为天地之尊。”

　　“和生人一样，妖魔鬼怪也喜欢热闹，喜欢各种新奇的东西。所以，它们马上就来了。”

　　随着末班车到站的提示，许逊缓缓起身，抬脚迈出最后一节车厢洞开的车门。

　　许晃条件反射的跟在后面，却在抬脚的下一秒踢到了什么东西，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那是因为有一道透明的屏障挡在他面前。

　　“许逊！等一下！这是给我的试炼吗？”

　　镜中的那张脸漠然的注视着他，声音冷得像是刀刃。“并不是。只是想让你尽情的去体会，你只是孤身一人。”

　　车门轰然关闭，透骨的阴冷开始侵噬他的四肢百骸，可明显空调已经停止运转，下一刻，空无一人的车厢内依次失去照明，清脆的咔嗒声如同由远即近的海浪舔舐着他已经大大脆弱的神经，终于，那有如落下的铡刀一般不祥的声音扩散到了这里，他的心中无法控制的开始倒数计时，秒针有节奏的一格一格向前推动，不容后退。

　　——一个人？

　　咔嗒。

　　——他只有一个人。

　　黑暗笼罩了一切，死一般的寂静。

　　他条件反射的想要呼唤吴生的名字，可许逊的话仿佛是一个可怕的魔咒，不容分说的封印住他的声音。

　　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呢？像他说的那样，会有什么东西从四周钻出来？还是说，已经在钻出来了？

　　许晃紧张的滚动了一下喉部，自己的呼吸声放大了数倍，在耳膜中鼓动着光怪陆离的幻听，他想象着有什么细长带脚的东西开始由下至上的盘上那根金属的扶手，从玻璃后面映出一口滴着血的獠牙，漆黑一片中有一声不属于自己的低喃在耳边响起…

　　然而与他过剩的想象力相悖，失去一切电力的地铁突然间又缓缓行驶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在这黑暗的世界中加足马力向前开进。

　　“人心与鬼魅交相呼应，人越多的地方，鬼魅也就越多…或许我不该多嘴，不过你把他丢到那里，还不如干脆让我杀了他来的痛快。”小九两手插着裤带，散乱的头发渐渐停止飘动，风声已过，眼前的列车早已消失在了黑暗的洞穴里。

　　“那就闭嘴。”

　　许逊淡然的丢出一句话，旋即嘴角又扬起一丝笑容，“比我预料的快，不过还是晚了一步。”

　　吴生停在他身后大口喘着气，“还…我……还给我！”

　　“不要。”

　　“你！——你明知他…你是知道才做这种事吗？！”

　　“……”

　　“他不是你！他就是个傻乎乎的老好人，如果被他知道…”

　　“会崩溃吧。”许逊负手而立，说出的话好像事不关已。“坏掉了，再一片一片拼起来就好。”

　　吴生只觉得寒毛倒竖，他顾不上其他，跺着脚就向前冲，却被小九横身拦下。

　　“让开。”

　　他咬牙切齿的说着，几乎要把那两个字在齿间磨碎。许逊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一如既往的冰凉刺骨。

　　“算了吧，现在的你，又能做什么？”

　　“我不会让他一个人！”

　　吴生猛地转回身，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么——”

　　许逊缓慢的扬起一只手，随后是另一只，像是在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交响乐队的指挥家。

　　“你看得到吗？”

　　吴生惊愕的望着他，瞪大的双眼望着那虚无的黑暗，空气中仿佛有着些许不同寻常的躁动与不安，但除去这一丝毫无根据的直觉，他什么都看不见。

　　“那里——有什么？”

　　许逊冷然的望着他，黑色的眸子里反射着吴生所看不到的彼岸。

　　那是被火焰所吞噬的天地。他与小九的四周，他目力所及的地方，还有目力所不及的地方，统统被火焰熊熊燃烧着，噼啪的声响，焦糊的气味，以及，被烈风裹挟而来的，人的悲鸣。

　　许晃的悲鸣。

　　“传说，红莲之火燃尽天上天下，无分悲喜，无分善恶。”

　　快想起来吧，许晃，你也是——

　　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