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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卦 杀人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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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嗒。
…滴嗒。
水声?
滴嗒。
…腥味。
还有,吮吸的声音。
不不……现在的他根本没有肉身,又怎么可能流血?那一定,也是他的想象。
可是想象,也会让人疼痛吗?
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突然之间,一只巨大的紫色魔眼在他眼前睁开,镜子一般的眸子深处竟然倒映出了人的脸,他的脸——他所剩无几的,半张脸。
“啊啊啊啊——!”
“来玩吧~”
许晃猛地睁开眼,眼前是赤蓝相交的土地,天空是黄色的,好像随时都会落下沙粒一样。他跪在那里,许久,他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在不由自主的颤抖着。然后他吞咽了一下,眼睛努力的重新对焦回自己的两只手上,还好,十个手指还都在,那么脸呢?他拼命呼吸了十几下,这才鼓起勇气去摸自己的脸——是完整的。
太好了。刚才的一定是梦,是噩梦。
“来玩啊~”
之前那个稚嫩的声音殷殷呼唤着他,许晃呆呆的抬起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孩子,那个短发的男孩子穿着T恤和短裤,很乖巧的笑着,朝他伸出一只小手,许晃的目光就这么和他擦身而过,投向他的背后,那明明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却突兀而醒目的矗立着一扇门,金属门上装着金属的把手和金属的锁,同柔和的自然风景相比,显得异常冰冷和沉重。
“你是…谁?”
他迟疑着,然而与此相悖,他的心中突然升出一种油然的渴望,很想要打开那道锁,转动门把手到那扇门的里面看一看。
“我是你啊~”
那孩子笑着,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许晃一怔,更加仔细的看去,那果然是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怪不得从刚刚起就有一股怪异的熟悉感。
“所以,来嘛~”
心中的渴望更加迫切,他舔舔干得发裂的嘴唇,受了蛊惑一般的伸出手去。
“不要去!”
又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许晃惊愕的看去,竟然还有一个儿时模样的自己站在他后面。“不要过去!”
“你必须去。”
门前的那个孩子咧开嘴,鲜红的舌舔着指尖,仔细一看,那手指竟然是用线和木头连接成的,下一秒,那细长的眉眼也扭曲成了牵线木偶的样子,那对眼睛机械的眨了一下,玻璃做的眼珠泛着诡异的笑意。
“你必须接受。”
一瞬间,细如发丝闪着白光的线就缚住了许晃的手脚,以巨大得可怕的力气拖着他往门里走去。
“不要!你等等——放开我!”
许晃心中的恐惧前所未有的膨胀起来,潜意识在奋力挣扎,提醒他那里一定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存在。
不…我不要去…我不要去那里……我不要回想起来!
一点闪着红光的东西擦过发梢,焦糊的味道瞬间飘来。
那是火。
仿佛是要验证他的猜想,卷着火舌的烈风瞬间挤出那扇门,所经过的地方尽数化为阿鼻焦土。林间的草木发出痛苦的噼啪声,花朵焦枯,溪水蒸干,动物四散逃窜,浓烟滚滚中,数不清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甚至还夹杂着小孩子的哭声。
小孩子?
许晃睁大眼,恐惧瞬间被一种急切所替代,他开始不顾一切的冲入火海深处,向着声音发出的源头寻去。
“不要!好痛——咳咳咳!”
“妈妈!我要妈妈!”
“救命啊!呜啊啊啊!”
终于,许晃看到在数米开外的林地中间,三四个五六岁模样的孩子正趴在焦黑的草地上大哭,身上还布满数道深深的抓痕和被撕咬的痕迹,像是曾经被什么野兽攻击过。
“快过来!”他大叫,可那几个孩子却像听不见一样,只一味在那里放声大哭。许晃急得直跺脚,“别哭了!”
“——烧掉吧。”
又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不应属于那个年纪的冰冷,然而这声音竟又是无比的熟悉。
“让我痛苦的东西,全部烧掉吧。”
那个孩子静静立在那里,在火海的中心,他淡然的望着天空,脸上的表情安静而祥和,可他说出的话却让人如此的毛骨悚然。
许晃整个人都僵了。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他被死死钉在那里,一步都迈不出去。
那张脸。
那是他的脸。
是他儿时的模样——那是曾经的自己。
有什么地方的封印掉落下来,在火焰中飘零碎裂为一把焦黑的尘土。
真切的,赤红色的记忆潮水般涌来,他又看到了那一天阴沉得像是要滴下雨来的天空,黑暗的森林,贪玩的孩子迷了路,遇到了山中的精怪鬼魅。
小孩子的血肉是它们最喜欢的东西。
他开始后悔不该忘记了奶奶的告诫,别的孩子不知道,所以他们的遭遇只是碰巧和不幸,可他不同,他是明知故犯,所以其他人的不幸,全部都是他的过错。
他只是想做些什么补救,他只是想要从彼岸救下自己的玩伴,可他忘了自己也同样只是个孩子。
——憎恨吧。尖叫吧。痛苦吧。
有个声音张狂的大笑着,你们的痛苦是吾等最上等的食粮。
然而他只是愤怒。
对那邪物的愤怒,对自己的愤怒。既然做不到也无法重头再来,那么,消失掉就好了。无论邪物,还是自己。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闯了进来,许晃回头望去,他记得那是村子里的叔叔,是身边一个女孩的父亲。
柳叔叔。对了,他是柳桃儿的爸爸。
他不是很早以前去世了吗?
——啊。
他死了。原来他死在这里。死在自己的手上。
自己杀了人。
“…啊…”
破碎不堪的呻吟被气管硬挤出来,那是喉咙在痉挛的声音。
空气仿佛变成了刀刃,从他的舌尖一路切割下去,从胃部到肠子划出无数的血口,将五脏六腑翻搅得血肉模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烧掉吧!所有让我不快的东西,所有让我痛苦的东西,全部烧掉吧!
我的罪业,连同我的性命——
“这样好吗?吴生也在这里哦,你要连他一起烧掉吗?”
吴生…对了,还有他,只有他,无论如何,只有他……
眼泪顺着火焰燃烧的方向一路向上飞去,汽化成细小的水雾,冲天的火舌渐渐矮下去,一只手穿过那火作的帘子伸过来,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像是带着无尽的疼惜。
被那温柔所感染,许晃慢慢合上眼,控制不住的倒了下去。
及时抱住那具瘫软的身躯,许逊望着怀中依然在昏迷中泪流不止的那张脸,微微叹息一声。
这才只是开始。
“你打算怎么做?”许逊静静望着对面的吴生,而对方只是死死盯着他怀里的许晃。“你要带他回去吗?”
“我可以带他回家,但是他已经回不来了。”吴生狠狠咬下,嘴角一片殷红。
“所以我在问,你打算怎么做?留下来等他?”
“怎么可能。”
最后望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许晃,吴生的视线在扫过许逊时只是略微停顿一下,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需要住的地方。”许逊望着那男人行将远去的背影,说话的对象却是身后的小九。“不能再依靠萨家,或者说,其他三家都不行。”
“我有私宅。”小九答道。
“你家也属于萨家。”
“说什么傻话。”小九耸耸肩,从他手上把许晃接了过来。“从你打倒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属于你了,我的家,只能是你会回去的地方。”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M。”
“是个超级大M,所以你要对我负责。”
“才不要。”
“为什么啊!”
“难道你不喜欢我虐你?”
“喜欢~”
——人为善,妖为恶,你只需牢记这点。
——我不明白啊,奶奶,到底什么叫善,什么叫恶?
——善是白,恶是黑,白与黑决不相容,就如同人和妖永远走在不同的路上,相遇的唯一方式,就是一方杀死一方。
——杀死?
——对,杀死。所以奶奶教给你的这些东西,你要牢记。
…不对…奶奶,你说的……是真的吗?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普通的白色天花板,陌生的气味混杂在空气里,还时不时的传来一丝明显的烟味,隔壁一阵嘈杂,不同人的说话声忽高忽低的穿过墙壁,仔细去听,又好像只有两个人。
“…后面后面!又来了!快换子弹!”
“哦,你先顶一下。”
“搞什么啊!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啦!”
“啤酒喝完了,我再去拿一罐。这都做不到还想跟着我?”
“妈的,看我的!”
“——噢,你醒了啊。”许逊从转椅上转过来的时候正好和扶着墙的许晃四目相对,一个几千年前的古人此时竟然正熟稔的敲着键盘和鼠标打游戏,这一情景看上去不能不说是诡异异常,不过古人本人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反而从容一笑,起身走到冰箱前,“要喝水吗?肚子饿了没有?”
“吴生呢?”
“喂小九,冰箱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了,你下楼去买点儿。”
“啊?为什么我非要侍候那小子不可?”
“我想吃。你不去算了,我带他出去。”
“好啦好啦,我去还不行吗!”
“…吴生呢?”
许晃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许逊则挠挠头,叹了口气。
“他走了。”
“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不可能!”
“他逃走了,丢下你。”许逊抱着臂看向他,“一定要我这么说你才明白吗?”
许晃顿了顿,又扶着墙走了回去。“也好。”
“哎呀,那我去找他回来?你不要哭嘛~”
“我没哭!”
许逊站在房门口,望着缩在被子里的那家伙,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你…”
“你不要用我的脸抽烟!”
“好好,不抽。你想吃什么?”
“我不吃!”
“…想哭的话就哭吧,我在这儿陪你。”
“滚!”
“我说你小子不要太过分!”小九从门外冲进来,结果被许逊眼一横,“你怎么还没去?”
“我就是要教训他一下!明明是个废物竟然还对你呼来喝去的?!”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我…”
“滚。”
外面的房门被大力甩上,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许晃从被子里坐起来,两手却仍死死抓着被子。“他说的没错。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哭出来比较好。”
良久,许晃抬起脸,他勉强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惨淡至极的笑容。
“我哭不出来。”
许逊望着他,“如果是吴生在这里,就可以吗?”
“可是他已经走了。你说过,我是孤身一人。”
“不错。你是孤身一人,我也是。”他隔着被子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所以我们不能依靠任何人。”
“我先出去了。”许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很明显能看到那孩子瑟缩了一下。
有陌生人在这里,大概他想哭也哭不出来吧。这么想的时候,胸腔下面小小的抽紧了一下。说起来这明明还是那孩子的身体,感觉到的痛,却是自己的呢。许逊拉上房间门,靠在墙壁上又点了一支烟。
——陌生人…啊。他自嘲的笑了笑,明明从出生开始就在一起了。明明一直看着那孩子的,看着从他出世开始成长当中的每一点一滴的,是自己。这种心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说小九是受虐狂,自己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呆呆的坐在床上,许晃浅浅的呼吸着,周围的一切都让他很不适应。床铺的软度,被子的花纹,陌生而冰冷的气味,这个房间看似整洁,却散发着明显没有人活动的气息。
他突然无比的怀念起老家的大宅,陈旧而湿润的霉味,慵懒温暖的阳光,老墙上的裂缝,后厨烟囱里的细烟,脚踩在木质走廊上的咯吱声,路过一扇门就能听到后面的小声交谈或是争吵,还有小孩子的笑声,那里是仅凭声音和气息就能知道谁在哪里的地方。
还有那个男人。那个平日里总是懒懒散散,能坐着决不站着,能躺着决不坐着的家伙,家务事总要自己三催四催才慢吞吞的去帮忙,说是帮忙却总是胡乱应付最后反倒搞成一团糟,不仅挑食口味又刁钻,花起钱来大手大脚,脸虽然帅可就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老是露着肚子躺在廊下睡觉,明明大大小小的毛病一大堆,反倒一副老子就是有理的拽样跟自己从日出一直吵到日落。
然后,在□□的时候却会用温柔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呢喃着无尽的爱恋和疼惜。
“呜…”
被子里传出小声的呜咽,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