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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一卦 镜骨魂殇(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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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最后不要放松警惕啊,笨蛋!”
许晃被男人的大手紧紧按在怀中,耳边传来的心跳声杂乱无章且又无比强烈,仿佛这家伙才是受到极大惊吓的那一个。缓缓呼出一口气,许晃起初的惊吓已经荡然无存,这会儿反倒觉得有些好笑,“怎么样才叫最后”
“白痴,当然是在我怀里!”
“我的妈,这么肉麻你也说得出口。”许晃咬了咬唇,把刚想要冒出来的笑容又憋了回去。眼角余光处有一团红色仍在迅速下落,他别过头去看了看,那东西一动不动像块石头一样直往下掉,身上还插着一支破邪箭,显然是青阳的杰作。
“那东西死了吗”不过根据萨云都的说法,那玩意儿原本就是死物,这么问也不知道对不对,可是它刚刚显然跑得比人都快,诈尸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窫寙不也是妖魔 为什么洁净之雨对它没有作用”
“不清楚…”
脚下忽然轻微的晃了几晃,许晃条件反射的低头去看,只见他们两人脚下正踩着一片巨大的白色羽毛,想来又是吴生的白羽扇化作的。下一秒,吴生抓住他肩膀突然攥紧了,耳边一声痛苦的咳嗽声传来,他慌忙扭头去看,就见吴生捂着嘴的指缝间全是涌出的血。
“吴…”
“别慌!”容不得他惊慌,吴生已经率先按住了他,“叫朱雀出来,我快没体力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要摔进海里了。”
“朱、朱雀!朱雀!”
许晃想也不想赶紧大声喊道,谁知连喊了十数声,只听嘭的一小声,几乎就是人放屁声的那种分贝,一团红色的毛球从旁边冒了出来,拼命的连扇了好几下小短翅膀,还是没能阻止那个圆胖的身体向下掉去,许晃草了一声,慌忙伸手去捞,捞进怀里简直欲哭无泪:“搞什么朱小鸟现在你玩我啊!”
省电模式的朱雀两个小豆豆眼都累得快睁不开了,“主人…我没力了…主人…也没力了…不怪我…”
许晃这才发觉自己若不是此刻在空中,恐怕也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状态,和萨云都打架,又和那么多蛊雕缠斗了太久,又请了神,自己怕不是过于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该死,现在该怎么办啊!会死身边的吴生已经是半昏迷状态,就快要无力支撑现在的术了,这种高度直接摔进海里,那跟拍到一块混凝土上没什么两样,他已经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碎裂刺破胸腔,然后血液从气管喷出的声音了。然而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因此感到恐慌,反而是在冷静的思考如果有自己这个肉垫在下面吴生生存的机率会不会大一点啊,当然如果是那样的话,他醒过来肯定会气到发疯,可能还会再把自己暴打一顿…
“噗。”
不知道从哪里突然传来一声男人的笑声。
“你果然一如既往的有趣。”那个声音继续回荡着。“需要吾帮忙吗”
“当然当然!需要需要!”
“遵命。”
一阵巨大的乱流直冲面门,许晃在那一刹那脑子是空白的,只有心脏被猛地向上拉起,那感觉就像是坐上了一台突然向上攀升而起的电梯,之后便是一阵心脏狂跳,等到他终于能喘均了气定睛去看,只见前面不远处一个椭圆形的白色巨大头颅高高昂扬着,巨大而整齐的白色鳞片从那里一直蜿蜒而来,从自己身下又一直向后延伸而去,在自己视野尽头汇聚为一条细长的尾巴,如冰又如镜一般在日光下反射着诡谲而又不可思议的美丽。
“啊——!”
许晃一声惨叫,险些从这条巨蛇身上滑下去,他下意识的抓住一块鳞片的缝隙,触手皆是一片诡异的冰冷丝滑,于是他继续哭喊:“妈!这是什么鬼啊啊啊!”
一声无奈的咂舌声传来,刚刚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敢、敢问上神是”
许晃情不自禁的双手合十抵住额头,这时候他忽然发觉,被自己一直戴在腕上那串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琥珀手串里面,竟然有一颗此时在散发着莹莹的白光。脑子里一连串回忆如潮水涌来,他嘴巴张成个O型,末了吐出一个名字:
“虺鬻”
“正是。”
“你是虺鬻!”许晃有些无法相信,他想了想,赶紧问道:“你没事——啊不对,你本来也没事,卢家那个女儿怎么样了”
“倩兮还在沉睡,不过生命无碍。”
“这是什么玩意”
吴生略些沙哑的疲惫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按了按太阳穴,一时不太能理解眼前这副光景。
“你醒了!你有没有怎么样刚刚吐了好多血啊啊啊!”
他低骂一声,用手按住许晃的嘴,“别鬼叫了,要不是你刚刚大吼大叫,老子还能再睡一会儿。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他大拇指向下一竖,“这是什么玩意儿”
“你先回答我!”
“是我先问的。”
许晃闭眼作了个深呼吸,心说看在他是个伤员的份上,姑且忍了。“这是我朋友。”
“哈你小子又来了是吧我说了多少次不要…”
“换我了,回答。”
“…”吴生黑了黑脸,一手扯过许晃的衣服擦掉自己嘴边的血迹,“我没事,跟你一样,没体力了而已。”
“放屁!只是耗尽体力会吐血吗!”
“那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坠崖吗!”吴生回吼,“不过是用了一下缩地术,用得太急气息没有调均,冲撞了五脏而已,之后调息静养一下就没事了。”
“我不信。”许晃扁了嘴,扑上去就扯他的衣服,“让我看看,肯定有伤!”
“两位。”虺鬻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我虽然不想打扰你们的兴致,不过有东西过来了。”
“啊”那两个一口同声的扭过头来,只见一些黑点开始由下方逼近,奇怪的声音随风而来,熟悉的不祥感再次袭来。
许晃一声卧操,“不是吧,又来”
“不是蛊雕。”
“那是啥”
虺鬻停了停,似乎是在确认。“应该是化蛇。”
[化蛇,其状如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其音如叱呼,见其邑大水,是食人。]
“可能是你们的血落入海里招来的。”
许晃心说卧操那跟蛊雕有啥分别,不都是吃人嘛!“这里不是仙界吗!为什么天上飞的海里游都是妖魔鬼怪啊!”
“很奇怪吗”虺鬻竟然反过来问他,仿佛他提了一个十分白痴的问题。
“不奇怪!但是我们俩现在都不能打了啊!你…”
“我也不行。”虺鬻很干脆的毁灭了他最后一丝幻想。“我现在的力量并不完整。”
“那就快逃啊!赶紧逃回岛上,回结界里!”
“等等,又有什么过来了。”
许晃眼泪都快下来了,心说大哥你怎么停这儿了,还等啥啊,这会儿难道是满足好奇心更重要吗万一来个更高更快更强的那连最后逃命的机会都没了啊!
一阵寒冷的肃杀之气有如飓风过境,瞬间肃清了四周的纷繁嘈杂,许晃只觉透骨的寒意从脚下一直从后背窜上头顶,顿时寒毛倒竖。
虺鬻的沉吟从耳边传来,“我说的不对。是这些化蛇在逃命。”
“哈!”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开始越变越阴沉,厚重的云一层层堆积起来,之后又随着气流旋转成巨大的漩涡,四周的温度一降再降。无数大大小小的化蛇从海中跃出,拼了命的扇动翅膀向天空飞去,在掠过许晃他们身前的时候毫无犹豫,完全和虺鬻说的情况一样,许晃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那些妖物类人的面孔上写满了和人如出一辙的惊恐。
然而这情况并不能让许晃开心多少,反而让他更加惊恐,“那我们还在这里干吗,还不逃等它们后面那东西追上来吃吗!”
然而虺鬻却说得笃定。
他说:“不会。神不可伤人。”
只听连绵不断的破碎与撞击的巨响从下方的海平面上传来,许晃惊讶的发现刚刚还是一片浩荡无际的大海此时竟然已经化为无尽平坦的冰原,无数不规则的齿状冰锋则撞破冰面,仿佛有生命的向上生长,宛如交错的刀剑彼此反射着让人眼花缭乱的光影,而那刀尖直指的尽头,则是一只只四散逃命的化蛇。
随着漫天炸开的血花,一场无比血腥的杀戮表演开始了,那简直就是单方面压倒性的屠杀,满眼的血色,满耳的悲号,许晃从最初的不寒而栗到最后已经变成了不忍直视。当最后一只化蛇被冰尖刺穿胸膛,那仿佛活着的冰山也随着它的最后一次挣扎而停止了动作,天地间的一切重归平静,只有依然顺着冰面缓缓淌下的粘稠鲜血还在提示着,这并不是真正静止的画面。
浓烈的腥臭味呛入气管,许晃不禁捂住口鼻剧烈的咳嗽起来。这时却听哗啦一声,所有被染成猩红的冰山瞬间崩塌,连血带肉块全部沉入了破掉的冰面之中,海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吸食这些血肉,许晃倒吸一口冷气,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当海面上的血污全部消失,天地间重归一片寂静。
仍是巨蛇外形的虺鬻从尖嘴中快速的吐出长长的信子,随后又缩了回去。许晃疑惑的看着像是若有所思的巨蛇,忽然想起动物世界里面讲过,蛇吐信子是在收集信息,大约虺鬻如今仍然保有这个习惯。他忍不住问道:“那东西还在吗”
虺鬻缓缓落到一片看上去比较安全的冰原上,待许晃他们从它身上下来,巨大的蛇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白光,整个身体从上向下渐渐缩小,最后从一片白光中现出模糊的人形。出现在许晃面前的,终于是他曾经在卢家山庄中见过的那个蛇眼男人。
“皓灵七炁天君在上。小子虺鬻,冒昧到访,还请上神恕罪。”
说着,虺鬻躬身一拜,态度极为恭敬。
许晃大为诧异,他想起那个曾经飞扬跋扈的土地神,心说了不得,这土地神都下拜了,我等肉体凡胎是不是得三跪九叩可问题自己是现代人,要让他弯膝盖,这事还真是怎么想怎么别扭。
他想得出神,不由自主的蹲下去用手试了试冰面,谁知一只放着光的巨眼突然间出现在冰面之下,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许晃大叫一声,顿时整个人翻倒过去,连滚带爬的逃回吴生身边。
只听一声出水的巨响,一个白色的巨大生物卷着滔天的海浪分水而出,大量海水从它身上倾泄而下,仿佛悬挂在冰山上的瀑布,还在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寒气,这东西身上有着与虺鬻相仿的鳞片,只是比虺鬻还要大上很多粗上很多,其中少数鳞甲的缝隙间还有些许藤壶海贝,提示着其应当常年久居大海深寒之处,而剩下的便是纯粹的白,白色的鳞片,白色的勾爪,白色的背鳍和白色的胡须,以及,白色的尺木,那明白无误彰显着其龙神的庄严身份。
这还是许晃第一次清晰的见到一条完整的龙,想起南之天柱下被锁的那条毒龙,眼前的这条散发出的是明显与之不同的不容侵犯的神圣,可是刚刚吞食了那样大量血污的也是祂吧怎么可能还是这种洁白无垢的颜色,看不到一丝血色,更嗅不到一丝血气,仿佛刚刚的一切污垢与杀业已经在一瞬间被净化,这就是神
龙神的头颅弯下来打量了一下虺鬻,鼻间喷出的白气掠过虺鬻的鬓角,瞬间就是一片白霜。“前阵子听说有个水虺受了升神鉴,便是汝吧如今也算吾等半个同族了,起来吧。至于尔——”
巨型的兽头上,两只细长眼窝中的金色瞳仁向后一滚,看上去就像两个明晃晃的水银球,里面还含着会流动的金粉,而两个喷着白气的鼻孔也随之转向许晃,在他还在愣神欣赏那两个球的时候毫不客气的就把白霜瞬间糊了他一脸,“一个区区人类,为何带着天界之物”
许晃正奋力从脸上往下扒拉冰碴,心说大哥你口气好大,能不能离我远一点啊冷不防一听这话,不禁“啊”了一声,“天界之物”自己这会儿倒是带着不少奇怪的东西,不知道这龙神指的是哪一件
懒得啰嗦,他干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翻了个遍,把身上带的东西全抖落了出来,只见冰面上散落着隋侯珠,水心镜,还有就是他自己的那些符纸和零碎的小型法器,大部分是许逊硬塞给他的,至今也没怎么用过。
一手举着隋侯珠,一手举着水心镜,许晃示意对方:“你说的是哪个”
龙神却伸出一根尖细的指甲敲了敲他脚下,顿时把他脚下的冰面敲得震了两震,“这个。”
许晃打个趔趄,低头一看,祂指的居然是自己的斩龙刀,而且还是没有碧珀的斩龙刀。
这时龙神反而再次转向虺鬻,道:“此人曾斩杀吾等同族,汝可知”
虺鬻低头一拜:“吾知。”
龙神眼中浮现出一丝不解,“他是汝何人”
“主人。”
“朋友。”
虺鬻和许晃同时作答,却是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龙神似乎大为迷惑,转头看了看他俩,又问许晃:“尔究竟是何人”
“我我叫许晃。”
许晃转向虺鬻拍了拍他的肩,再次回答:“我们是朋友。”腕上的琥珀似乎是在回应他的话,又迸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龙神更加诧异,又朝他凑近了一些,想要将他那串琥珀看得更加仔细,看罢好像是倒吸了一口气,“汝怎会有此物”
“这个”许晃再次抹下糊了一脸的霜,把另一只手腕递过去给祂看,“我家老祖宗给我的,怎么了”
龙神沉默了,片刻之后,祂再次问道:“汝究竟是何人”
许晃差点儿滑倒,心说这龙神别是老年痴呆吧
“我叫许晃。”他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
“汝可是姓张”
啧,这不是老年痴呆就是耳背。许晃叹口气,无奈的再次重复,“许,晃,姓许名晃,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许晃。”这回龙神大人似乎总算是听明白了,若有所思的把那个名字又在口中咀嚼过一遍,“吾记住了。汝等来此作甚”
许晃简直眼睛发亮,可算是有打听正事的机会了,他赶忙问:“我们来找人,一个奇怪的女人带着一个人类青年,大神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龙神缓缓摇了摇头,但是又说道:“吾只嗅到两处异界而来的气味,一处在此,一处——”祂昂头示意着某个方向,“便在西方。”
说罢,祂一个翻身又沉回了大海,飞溅的水柱再次落得到处都是,许晃急到:“等下你还没说清具体在哪儿!”
虺鬻甩袖收了防水的结界,拍拍他的肩:“祂的使命是守护蓬莱之外八方水域,并无义务相助于吾等外人,指个方向算不错了,接下来的吾会帮汝等去寻。”
“蓬莱”许晃不禁瞪了眼,脑中一切细小的东西顿时串连到一起,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这里竟是传说中的蓬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