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鬼续——古越迷踪》红盐

61、第六十卦 镜骨魂殇（三十）

　　一切的愤怒，不安，混乱，蔑视突然就在那一刻划下了静止符，可能许晃天性就是如此，只要抛出一点点希望的火星，他就会奋不顾身的拼命抓住，即使是再滔天的血海再刻骨的仇恨，只要有这一点点光明，其余所有一切他都可以轻易的抛在脑后既往不咎。救人，这在他的生命中永远是最重。

　　“真的吗！”

　　然而身边人却不可能像他一样单蠢，吴生一把攥住他的手臂，“等等，你听他胡掰，生死簿，那是什么东西会轻易让一个外人，何况还是个重刑的死囚当自家账本随便翻看吗地府十殿所有的日游夜游都不想要脑袋了吗！”

　　萨云都张口便道：“第五殿的书记官与我交好。”

　　“胡扯！”

　　对方耸耸肩，“好吧，我说实话便是，这消息是我换来的。”

　　许晃按住更加火冒三丈的吴生，“你最好解释清楚，想要我们相信，就别再用这种含糊不清的态度。”

　　“九嶷山巅，蜃海无常。莲华白灯，静候贵人。”

　　只听一声破风，吴生的白鹿剑已经直逼萨云都心口而去，他已经忍够了这家伙云里雾里惯于打禅机的暧昧态度，更何况这混蛋实在太惯于说谎了，若真的顺着他所指的道路去寻黎岑，没人知道结果会如何。或许同样惯于骗人的老狐狸能做出更加正确的决定，只可惜他眼下并不在这里。而许晃这个小傻子被坑的容易指数简直无人能出其右，在这里必须由自己来替他下这个决定，即使这会对不起黎岑和楚司南。

　　许晃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去救人，他吴生对此深信不疑，更何况这也已经在他眼前上演了多到要让他发疯的次数。而他不同，只为护那傻子周全，他可以牺牲其他一切。

　　白鹿剑与金属的手臂狠狠相击，发出令人齿酸的嘎吱声，残破之躯的萨云都此刻已经明显无法与取回三白真君实力的吴生相抗衡，只几次交手，他已经有些身形踉跄，嘴角处也被震出丝丝血色，可他竟然还在笑。

　　“看来你是真想取我性命。”

　　“废话少说！”吴生简直怒不可遏，眼前的萨云都简直有如仍盘桓人间阴魂不散的行尸走肉，自己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的将他的□□割离，切碎，碾压为齑粉，可即使如此对方那恶毒的眼神却仍然可以高高在上的冷眼俯视着自己，他可毁去这肉身千次万次，却一次也不能消灭其精神。萨云都是恶，他明明是恶，是污浊，是最为怨毒不祥的存在，可天道为什么总不能彻底祓除他

　　“可我还不想死。”萨云都从剑锋下露出宛如毒蛇般的笑容，“你说怎么办呢”

　　三张丹书白符瞬间从天而降，落下之处有如被炮弹炸碎般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坑，吴生负剑立于坑边冷然道：“少废话。你且试试能不能从我手上逃出命来。”

　　一阵咳嗽声从烟尘弥漫的坑中央传来，依然带着几分笑意，“都说过了，离墟之火与我现在这副身体不太合得来，所以不要逼着我用啊。”

　　话虽如此，可烟雾之中依然升起了点点不祥的红色光芒，许晃神色一凛，大喝：“当心！”说时迟那时快，一条锈红色的火龙已然冲出浓雾张着毒牙直逼许晃吴生面门，许晃连手诀都来不及做，大叫：“朱雀！”

　　神鸟的嘶鸣声登时撕裂天际，带着通身的熊熊烈焰直接就以蛮力将对方撞飞出去。倒抽一口凉气，许晃只觉得脑门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这个姓萨的，眼看着就是已经要落败的田地，竟然还能保存这么阴毒的实力，真是无论何时都不能放松一丝警惕。

　　脑中想着，他手中同时已经在快速结着印，同时口中祝祷：

　　“茫茫酆都，重重蒿里，灵宝无量，光照炎池，九幽诸罪，魂魄随香，定元青莲，心神永安。急急如律令！”

　　纯净无暇的白莲之火从他掌心绽开并迅速开枝散叶，仿佛有生命般追逐着那恶龙之火，将之从头到尾湮灭于耀目的白光之中。

　　“二打一，这就不好玩了哟。”萨云都仰头望着他们，似有惋惜之意。

　　许晃本想骂“玩你妈个头”，不料却见萨云都肩头一抖，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摇了摇头，用拇指略一擦嘴角，口中“啧”了一声，“就说别让我用了，真的会短命啊。”

　　拧了眉，许晃仔细端详着对方，想从他的行为举止上找到哪怕一丝破绽，可这王八蛋从头到脚并不能看出是又在演哪出戏，可如果他真的伤得有那么重，他这满不在乎的样子又是搞什么鬼

　　再次呕出第二口血，萨云都摇摇晃晃的扶着地面直接坐倒在地，“许晃，好好想想我的话，想清楚再来找我。毕竟我既不想杀你，也不想死在你手上。我们两个本就殊途同归，再要自相残杀，也太可悲了。”他用一种宛如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许晃，说罢打了个响指。

　　许晃简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这王八蛋到底在说什么啊此刻要不是他拉着，吴生早上前一剑砍掉他脑袋了，可这家伙说的跟做的怎么总跟他们不在一个频道上，果然疯子的脑回路是没办法用正常思路去理解的吧。

　　“有东西过来了。”

　　朱雀突然出声，并仰头望向天空上厚厚的云层。许晃还未来得及问那是什么，同一时间他也听到了，某种从未听过的生物的嘶叫声，像是悲鸣，又像是婴儿的笑声，令人不寒而栗。

　　刹那之间，一个黑点刺破云层向下俯冲而来，许晃望向天空的瞳孔猛然一缩，他发现那是一种像是鸟，又不是鸟的东西，那些东西长着羽毛，翅膀，尾巴，勾爪，看上去就像动物世界里的某种雕，可是普通的雕会长角吗，而且这个头，未免也太过巨大了！

　　“是蛊雕！”

　　雪胭大喊一声，旁边的青阳搭弓便要射，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僵立原地，因为有更多的蛊雕从云中俯冲而下，密密麻麻的，远远望去简直像是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苍蝇，但是很显然，这玩意儿可远远要比苍蝇麻烦得多。

　　“小少爷，努力别死了，我们很快会再见的——”萨云都远远喊着，跨下的蛊雕已经张开了巨大的羽翼，扇动出的气流犹如飓风过境，一时间飞沙走石险些迷了许晃他们的眼睛。

　　一边在心中咒骂，一边勉力在乱流中张开眼去看，骑着巨型蛊雕的萨云都早已不见了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张着利爪与尖牙朝他们扑过来的蛊雕，许晃心中一声卧操，如果记得没错，这东西可是吃人的。

　　一刀劈翻直冲过来的头一只蛊雕，许晃正欲上前补刀，却不料血腥味引来了更多的蛊雕，然而这些蛊雕第一时间并没有扑向许晃，而是率先围绕着第一只被砍伤的那只争斗起来，目的只有一个——尽可能吞吃掉更多的受伤蛊雕身上的血和肉。

　　望着这同类相食的场景，许晃不寒而栗，强烈的刺激让他险些吐了出来。然而更加异常的事情发生了，所有分食掉血肉的蛊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吃得越多的，其暴戾程度则较其他更甚，仿佛是借此获得了更多力量。

　　眼见那些妖物身上翻滚出越发不祥的黑气，许晃不由得握紧手中的斩龙刀，知道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别发愣，先下手为强!”

　　被妖群冲散的吴生在另一边急急吼着，他那边地上已经躺着被杀掉的数具雕尸，无奈蛊雕的数量太多，除了去争抢尸体的那些，还有更多受血味吸引源源不断而来的，就算吴生再怎么奋力砍杀，终究是无法靠近许晃一分一毫。再看另一边，青阳和雪胭完全是差不多的情形。

　　看向天边那一片乌泱泱的不明物体，许晃心下发凉，只怕那之中还有什么更棘手的，再等下去，就算他们四个人再能打，体力耗尽也一样是个死。

　　怒骂一声，他再次挥刀砍下几只，心中明白在场的恐怕只有自己有实力一次性解决问题，问题是他妈的放大招需要读条啊，吴生他们现在自顾不暇，谁都没有余力张结界辅助自己，只能靠自己了。

　　从又一只蛊雕身上拔出刀来，许晃一脚将其踢出老远，直接将另外两只扑来的一齐踢飞，同时将一沓朱砂黄符抛向身前，双手横举斩龙刀在额前，拇指在刀锋上一擦，落下几滴血来，他双目圆睁一声怒喝，右手挥动斩龙刀，刀尖上的血便甩飞到了符上，那一瞬间，符纸仿佛有了生命般的四散分开围绕在他周围，不多不少正好七张。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迅速念出七星之名，许晃只想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七星天罡阵的第一层，不求许逊那个完整版的诸邪回避牢不可破，只要为他争取到须臾时间便可。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七张符纸只是随着他的赋名亮起一瞬，之后便再次熄灭下去，毫无动静。

　　许晃差点没咬了舌头，心说这什么情况，之前用普通的桃木剑练习的时候都从没出过问题，连老祖宗那里都通过了，怎么可能关键时刻掉链子他下意识的举起斩龙刀想再试一次，眼角余光略过的某处却让他眉头一跳。

　　焦点其中在让他觉得奇怪的那一处，定睛看去，那是一个黑洞洞的难看凹陷——那碧血琥珀去哪儿了

　　“小黑！”

　　许晃只觉得血直冲脑门，没有碧珀这他娘的就是块破铁片啊！怪不得他从刚刚起就觉得手感怪怪的，好像笨重了许多，这要命的关头，那死猫去哪儿摸鱼了！

　　“小黑！”

　　“小黑！”

　　“渊济——！！！”

　　这两字刚吼完，许晃只觉得颊上被爪子狠狠划过去，血呼啦一下就涌了出来。

　　“不要叫我那个名字。”

　　黑猫姿态的刀灵自天空兀自跃下，冷冷的，甚至带着几分厌恶。

　　许晃再次砍去一只蛊雕的脑袋，喘着粗气望向立于玉石上的黑猫，“快来帮忙!”

　　不料小黑却只是悠闲的舔了舔爪子，抬头看他:“许晃，你当我是什么”

　　许晃闻言大脑简直当机，这怨妇般的口吻是什么鬼“大哥，现在是谈这个的时候！”

　　“想清楚再叫我。”

　　撂下轻飘飘的一句，黑猫的身影也如轻烟般散去了。许晃边杀边喘一边还要瞪着眼骂街，天底下能跟主人对骂的刀已经是打着灯笼难找，这货竟然还能半路落跑把主人丢下去死，自己是有多优秀才能摊上这种货色，早说他跟这破刀根本八字不合，老祖宗还当笑话听，妈蛋回去就退货！这简直比段誉的六脉神剑还难使唤啊！

　　只有靠自己了。

　　许晃略略喘口气让头脑冷静下来，他可不想死在这种地方，就是为了吴生他们也绝不能。

　　七星天罡阵是甭想了，眼下还有什么其他结界可用许晃一面挥刀一面在脑中尽力回想，越想头越大。许家人本不擅结界，因为结界属五行之中水的范畴，而他们习惯的是火之破坏力量，水火不容，天生如此。许晃体内蕴藏的力量虽然惊人却还不能为他得心应手的运用，现在的他达不到许逊那样仅凭一柄桃木剑就能将九字真言直至前之一字运化纯熟，只有依赖本体为水龙的小黑为媒介，他才能安全获得驱使水的力量，可这倒霉家伙一闹罢工，他直接完蛋。

　　等等——

　　水和结界

　　老祖宗恶补的知识一瞬间灌入他的大脑，他猛然记起许逊曾经说过，海外的仙山仙岛上满是被彼岸邪物所觊觎的仙药仙宝，因而上神在岛屿周围布下四时不歇的[洁净之雨]，方能保岛上灵净如初，否则如蛊雕这类妖魔早就流毒四方了。

　　他记得很清楚，刚刚登上这座岛的时候那漫天而下砸得他脑仁生疼的大雨，以及天际之上不停祝诵的声音，那声音也明确说过，“洁净之雨”这四字——也就是说，这洁净之雨本身就是一道结界。

　　但是…他妈的那道结界刚刚已经被自己打破了啊啊啊！

　　许晃懊恼得简直想反手给自己来两巴掌，心说自己这爪子怎么就这么欠脖子上面长着脑袋是为了好看吗不是！是为了先动脑子再出手啊！

　　破坏对自己这个属火的天性来说容易得很，可若要修补如初就真的太难为他了，平时修练已经不易，更不要说临阵磨枪了。

　　“喂！青阳！”许晃扯着脖子大喊，“你是葛家人吧！你一定会修补结界的，对不对！”

　　“我不会！再说一遍，我不是葛家人！”

　　“青阳你大爷的！”

　　“操！你大爷！”

　　青阳的声音气喘吁吁，显然也是没什么余力的样子，许晃简直绝望，心说这倒霉孩子刚刚不还吹得大力金刚一样，这会儿一样派不上用场，对，他就不姓葛，他姓青…许晃愣了一下，突然大叫出声：

　　“对了！青阳！春神！”

　　“你大爷！”

　　对方显然不知道他这会儿又发什么疯，可许晃心中已是清明一片。

　　木生火，火生土，五行之中除火之外便是这两种属性与他最近，只要方法得当，修练上便是环环相扣相辅相成，所以他平时也多有涉猎，若无法以水之力直接修复结界的话，那就只能借木之生发之力引导出结界自身的力量，促其自行恢复生机再次正常运转。许晃的这个灵光一闪其实没有任何依据，他不知道这上神所设下的结界会不会如此坚韧，即使被自己破坏也依然能留下残存的根须，他只能赌一把。

　　“青阳开动，根荄以遂，霆声发荣，壧处顷听。
　　其帝太皞，其神句芒。群生啿噬，惟春之祺。”

　　青阳，本意指春天，句芒则是春神，又称木神，辅佐东方上神青帝太皞。太阳每日从扶桑上升起，神树扶桑以及它周围那片太阳升起的地方便是归句芒所管。以许晃在火德之上的霸主身份，句芒以木神的身份相辅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力不从心的时候，老实向神请求力量吧。我们作为人类本就是弱小的，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这是许逊给他的训诫。“相对的，绝不要质疑神，质疑天。”

　　随着许晃的祝诵，一只闪着青色光芒的鸟身形状向上腾飞而起，仿佛九九加一九之后破冬迎春的第一只燕子，无数细若游丝的青色细线闪着微光彼此缠绕又竞相生长，无比迅速的追随着那只直冲天际的燕子而去，在遥远的云端合拢成一个巨网，重新将整座岛屿周围包裹起来，将尚未逃脱的蛊雕困于其中，邪气触动其保护机制，瓢泼的祓除之雨再次源源不断的落下，那些妖兽哀号着，四散着想要逃出生天，却一再被灼烧出阵阵黑气，身形一再缩小，最后化为一缕灰色的烟气，彻底消失在雨中。

　　洁净之雨永不停歇，再次提醒着许晃他们作为不速之客的身份，他们虽不至于如蛊雕这等妖魔一样被彻底祓除，却也同样不受欢迎。脸上身上被蛊雕抓挠出的伤口被雨水砸得生疼，伤口里感染的蛊毒虽然也同样被消除下去，这圣水却也没有好心到连他们的伤一同治好。

　　重重喘了口粗气，许晃仰起脸主动接受那大雨的冲刷，心中已然轻松不少，疼归疼，小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小心！”

　　吴生的惊呼切断雨帘传来，然而他的动作却不比那东西更快。许晃揉着被雨水糊住的眼睛勉力去看，也只能看到一团火红朝自己冲来，下一秒，他的身体已经腾空而起。

　　坠崖的刹那，他累到极限的脑子只来得及想到一句话——

　　同是妖魔，怎么这玩意儿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