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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九卦 镜骨魂殇(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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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晃环视着四周,这里面比想像中更加狭小,他本以为原本那口井底还会通往什么不知名的地方,现在看来,这里竟然就只是个石洞,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入口,再无别的通路。“那女人去哪儿了黎岑呢”他怀疑的瞪着萨云都,“你不会把人跟丢了吧”
“你当我是谁”萨云都从地上拾起一块什么,反手丢了过来,许晃手忙脚乱的接住,却发现那东西有些眼熟,“白龟…不对,这是怎么回事”
手上那块实在不能再称之为白龟甲,那块外形熟悉无比的甲片上如今布满被烧过的烟熏痕迹,除此之外还能看到许多被烧裂的纹路,简直惨不忍睹。
“若不是我来的早,这东西已经烧没了,你们也就失去打开寻宝之路的钥匙了。”
“废话少说,那个死巫婆好不容易从我手里把这东西抢走,结果又在这里偷偷烧掉,没这道理吧”一点亮光从某个角落闪了一下,马上吸引了许晃的全部注意力,他一直惦记着刚刚在洞外看到洞内那个发光的东西,被烧焦的龟板显然不可能发出亮光,那会是什么
在他凑上前去仔细看的同时,吴生的声音也在另一处地方响起,“隋侯珠这东西怎么会掉在这里”
而当许晃转过身来的时候,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倒抽一口冷气,“这是——这就是水心镜吗”
出现在他掌心之上的那块圆形薄片闪着一丝诡秘的幽青光泽,无数繁复的花纹覆于其上,透着隐隐的远古邪气,以及,浓重的血腥之气。
“这血的味道…”雪胭拧着眉轻轻嗅了嗅,“错不了,虽然还有别的味道混在里面,但是最明显的还是许晃身上的气味。”
“到底怎么回事”许晃将那三样宝物重新放在一起,简直摸不着头脑,“那女人怎么没把它们带走”
“或许,是没办法带走吧。”萨云都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样的圣物都是会自行选择主人的,她虽然使用它们打开了门,却无法带走它们,尤其是水心镜这种邪气冲天的东西,不是谁都能驾驭得了的。”
许晃眉梢一跳,哭笑不得,“我可不觉得这玩意儿是承认我做它的主子了,大约还是在惦记我的血的味道。”
“这也是一种缔结关系嘛。”
“什么关系,饲主还是祭品”许晃更想哭了。叹口气,他言归正转:“不说这个了。你刚刚提到那女人用这三样东西打开了门,是什么门”
“白龟甲,隋侯珠,水心镜——招摇山。”萨云都诡笑,“我说过,等你集齐前三样东西,我会告诉你寻找第四样东西的方法。这门嘛,自然就是通往招摇之山的大门。”
许晃足足僵了十几秒,只觉得喉咙间梗着什么上不去也下不来。
“怎么可能!”
好不容易吐出话来,他能想到的却只有这一句满是惊愕的反问。招摇之山,山海经所记载的开篇第一章开头第一座仙山,那不是神话吗那绝逼是神话啊!
“有这么惊讶吗,海外三岛十洲,你不是已经去过了”萨云都笑得更加阴险,许晃则更加震惊,他好不容易才把第二句“怎么可能”生生压了下去,深呼吸一口气,他一字一句的往外蹦着:
“什么时候在哪儿我三岛十洲!”说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他忽然记起老祖宗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在海外三岛十洲上有多得是那种地方,记得他当时说的好像是…
“你是说,那个鬼市”
“不然呢你真以为你穿到一面墙里去了吗。”
许晃震惊到无以复加。上古残卷中那些晦涩不明的古文字开始擅自在他眼前飘摇着,排列出一个个粗朴飘渺的故事,他无法自控的喃喃着,“那都是真的吗山海经,竟是真的吗”
“怎么,你到现在还是不肯相信”萨云都摇了摇头,像在嘲笑他的无知和愚蠢。“神话只是离我们远去了,并不是不存在。曾经仙界与人界也是相连的,西之昆仑,东之蓬莱,那也曾是凡尘俗世去往求仙问药的场所,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仙人们开始倦于凡人的贪得无厌与用心险恶,渐渐的就在仙界与人界之间树起了无法跨越的屏障,于是从此之后,曾经的圣域也只是化为了凡夫俗子们口中的神话与传说,殊不知这世上依然有通往那里的门。”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所以你到底要怎样你那位朋友已经被掠去多时,你还有闲情在这里聊天”
“啊!”许晃一拍脑门,“没时间了,这玩意儿怎么用”
萨云都微微一笑,“很简单,用你的火焰去烧那块白龟甲,若‘门’承认你,我们自能轻松过去。”
许晃实在也顾不得再去探究他话里的深意,只得依言唤出掌心的火焰,将那块已经被烧得斑驳的龟甲重新烧过。
缓缓的,从龟甲上旧有的那些焦黄纹路中开始生成一些新的纹路,那些纹路蜿蜒而上,最终在中央形成几个像是文字的痕迹,许晃虽然小时候读的古文献不少,却也无法分辨出这些与其说是文字却又不如说是符号的笔划代表着什么意思,回头看向吴生,后者告诉他:“这是甲骨文,意思是‘大吉’。”
“不愧是许家家主,看来我们这一趟会十分顺利。”
另一边的萨云都啧啧称赞,只是许晃听上去又像是半含挖苦。他倒是听说过古人以龟板占卜的传说,难不成眼下萨云都也只是姑且让他在这儿算一卦“我说你这混蛋开什么玩笑你说的门在…”
话音未落,只听得掌心中一声清脆的崩裂声,那块龟甲竟然就这么硬生生被许晃烧碎了,不等他骂出声,隋侯珠不知从哪里掉了出来,直接滚落到那团碎屑中,下一秒,许晃还以为自己是眼瞎了,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勉强从指缝中看清,那颗珠子竟然迸发出一阵无比耀眼的光芒,整个洞穴顿时被映亮如同白昼,而在那光芒之中,水心镜的轮廓隐约可见,一团浓重的黑雾从那个轮廓之中延伸而来,似要将许晃他们全部吞没。
鼻尖拂过一缕带着腥咸与湿润的风,耳边是海浪拍打岩石的激荡声,脚下传来粗糙松软的触感,许晃后退一步,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身在与刚才完全不同的地方了。
“这是……哪儿”许晃呆滞的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一颗豆大的水滴突然毫无预兆的落在他的鼻尖上,几乎就在同时,瓢泼的雨水就这么直直砸了下来,那真的是砸,他脸上还是刚刚长好的嫩皮,这雨滴又重又冰得刺骨,许晃几乎就是在抱头鼠窜。
[净化之雨。]
[净化不祥。]
[祓除万恶。]
同样冰冷毫无起伏的人声从天际飘来,像是什么人在齐声念诵着某种咒文,许晃狠狠咂了声舌,没来由的心头火起,“有完没完!我要生气了!”回应他的,只有更加漫天泼洒的雨幕,雨声大得似要盖过他的怒吼,许晃感觉自己简直都要无法呼吸了。
“朱雀!”
随着他憋足气力一声大吼,通身上下燃烧着火焰的巨鸟已经腾空而起,巨大无比的鸟翼扇动了四周的气流,将它自身的焰气也扩散到空气之中,水火相克,火焰与水滴像是在空中彼此缠斗,后者终究不敌对方那愤怒与嚣张的气焰,眼见着就败下阵来,无边无沿瀑布一般的雨帘渐渐变成涓涓细流,然后是浮动的水滴,最后连水滴也静止了,就这么定格在空中,被热浪彻底烤干。
朱雀又一声厉鸣冲破天幕,同时也仿佛划破了某种透明的结界,一刹那间,云开雾散,这座岛屿开始在阳光中显露出它本来的模样。
“这不是招摇山。”
萨云都的声音下了如是定论。
许晃放眼望去,能看到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这里简直就是不毛之地的代名词,偌大的山上别说树,连跟枯草都找不到。只是那些石头也不是寻常的丑陋粗鄙之貌,而是在阳光下散发着浓浅不一的碧色,简直可以用美丽来形容了。
“这是…玉…翡翠?”
山海经中记载着的多玉的山也不在少数,仅凭这一两点也还排查不出他们眼下待的到底是哪座山,许晃刚想问萨云都这是怎么回事,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声突然从山脚下传来,那哭声听上去像是人类婴儿的哭声,但许晃凭直觉就知道那绝对不是人,最明显的理由就是,人类的幼童怎么可能独自存活在这么一座荒岛上
又一串哭声从更近的地方传来,一头壮硕的奇异生物一下跃入许晃等人的视野当中,那动物生着猫科动物柔软而覆满皮毛的骨架,四只爪子巨大而锋利,可那又不是许晃见过的任何一种猫科动物,因为它身上的皮毛竟是血一般的赤色,还有它的头,那完全不是地球上有过的动物外貌,倒是与刚才被杀死的龙有着几分相似。
“小心!”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而比这喊声更快的,是另一道红色的闪电,许晃是被人扑倒在地之后才反应过来的,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到他的脸颊上,抬头一看,眼前吴生的肩膀已经整个豁开了,他甚至能看到一线白色,是骨头的颜色。
许晃眼角一跳,两只眼就红了,他大吼一声,跳起来就拔出了斩龙刀,而对面的怪兽也已经跃到了半空,准备对他们进行二次扑杀,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来势汹涌的火墙瞬间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分界线,同时萨云都已经拉住他向后跑去:“快跑!”
“我要宰了那畜生!”
“白痴!你没看到那种速度吗,在你砍到它之前它就已经把你拆成排骨了!”
咬了咬牙,许晃实在是不想承认对方的话其实在理,在这种条件下,硬碰硬的去挑战一头不知名的生物并非上策,还是尽量拉开距离躲避更加明智,何况吴生的伤也要尽快处理,失血过多可不是闹着玩的。
“姓萨的,吴生的伤你不能想想办法吗!”他实在是不想求助于这家伙,可眼下老祖宗和小九都不在,会使用控灵术快速疗伤的眼下也只有他了。
“怎么,这会儿开始求我了”萨云都边跑竟然还有余力揶揄他,“当初你被烧得去了半条命,宁死也不肯让我治疗,这会儿你男人才伤到这么一点,看把你心疼的。啧啧,你们的这种爱情还真是让我想吐啊。啧啧啧,我还是更喜欢你那时的那个表情。”
“你…”许晃强压着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行行行,算我求你,到底能不能治”
萨云都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叹气道,“控灵术顾名思义是控制活的灵,你看看这方圆十里,除了我们几个,还有什么东西是活的”
许晃一指身后:“那玩意儿不就是活的嘛!”
萨云都再次叹气,“到现在你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是死物,说白了,是尸体!”
“哈”许晃把眼一瞪就要开骂,有这么活蹦乱跳还能伤人的尸体嘛!
“‘窫窳’,听说过这东西吗这里不是招摇之山,”他再次重复一遍,“这是少咸之山。”
[又北二百里,曰少咸之山,无草木,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名曰窫窳,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许晃的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一篇简述,窫窳,这个名字他也同样记忆犹新,说起来山海经中诸多笔划繁复的古字曾经让他吃尽了苦头,这两个字同样也在其中。
传说这窫窳原本还是天神,而且是老实巴交的那种,不想哪一天莫名其妙的就被另一个叫贰负的天神给杀了,当真是神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后来天帝知道了这事十分震怒,不仅重罚了贰负,而且还令昆仑山上的十巫以不死仙药救活了他。谁知这窫窳复活之后却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副形态,且性格也变得十分残暴,时不时就要危害无辜百姓,最后又一次死在了后羿的神箭之下。
“要是我没记错,这玩意儿不是已经被后羿射死了吗怎么会还生活在少咸山上”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萨云都一边观察四周的情况一边示意许晃他们停下来休息。
“也许那根本就不是窫窳呢”龙首猫身,赤身虎爪,奔跑迅速,萨云都仅凭古书记载中的寥寥数语就下了如此断言,现在想来是不是太过武断了现在想来古人的记载其实也是十分笼统模糊的,这家伙是靠什么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想到这里,许晃突然就对萨云都起了疑心,这小子说是知道得太多,不如说他对某一部分了解得十分深入,就好像他曾经在某个方面进行了大量且系统的研究,这里面透着一种隐隐浮动却又呼之欲出的针对性,就如他之前和吴生讨论过的,这家伙此番行动确实是存在一个强烈的目的。可从刚刚的种种迹像来看,螣蛇又并没有离开他身边,那他究竟是来干吗的
“那就是窫窳,我能肯定。”
又来了,萨云都的那种肯定太过风轻云淡,不是在虚张声势更不是扯谎,对他来说那些都太低级了。
“你这么肯定,难道你以前见过”
许晃知道自己说中了,因为那一刹那间萨云都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那稍纵即逝的速度证明了这丝异样是真实的。
“不光是见过,这地方你也来过吧”许晃开始后退,并伸手将吴生和青阳他们护在身后,“你这王八蛋,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又在盘算什么!”
萨云都的僵持并没有持续,不如说是他根本没准备被戳穿后该怎么应付,或者是他早就准备好被戳穿了。“不赖啊,你比之前长进多了。”
“废话,就算是白痴,一直被骗多少也会有免疫力啊!”
那个容貌尽毁的男人脸上动了动,似乎是在笑,但是笑得实在恐怖。他两手一摊,“罢了,其实我本来也没想瞒你们。”
“放屁!现在马上说清楚,不然我们跟你就此散伙!”
“其实我一直在寻找起死回生之法。”
“…啥”
许晃掏掏耳朵,以示自己没听清楚。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实在在太大,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才好。
“起死回生”许晃笑了一声,“我就先不吐槽你这幻想有多可笑了,你是要复活谁”
萨云都微微一笑,嘴唇里吐出两个字:
“螣蛇。”
一瞬间,许晃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可能!”吴生终于忍无可忍质问道,“你当我们都瞎吗螣蛇死了,你怎么可能还有离墟之火!”
“那是我的离墟之火。”萨云都缓缓抬手,皮革的掌心之上开始孕育出那种锈红色的火焰,许晃他们立马警戒起来,然而那团火焰也仅仅维持了数秒就消散了。一旁的雪胭冷冷道,“凡人怎可能修炼出妖神之火你把螣蛇吞噬了,不是吗”
这话一出,许晃无比震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还有这一层,倒是听说有妖与妖之间彼此吞噬的现象,可是人吞噬妖,何况还是妖神,这可能吗
“就算是你说的这样吧。”而萨云都竟也丝毫不反驳,那张可怕的面容上是一贯的云淡风轻。
“异物!真是污浊不堪的存在!”雪胭立刻掩住面,厌恶的别过头去。
“可——如果你已经吞噬掉螣蛇,现在干吗又要复活他”许晃已经不知要从哪里问起了,只得从最大的疑惑下手。
“很简单,这力量有些超出我的预想,换言之,就是我现在这副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了,而我并不想赔上这条性命。”
“所以你又想让螣蛇回来,继续做这力量的容器为你所用”
“不错,我也尝试过其他的各种容器,但是每个都是用不了多久就坏掉了,想来想去,还是找回原先那个旧的好。”
许晃震惊的望着眼前这个已经历经一番淬炼的男人,他以为那淬炼可以磨去他那层恶的外皮,让那个扭曲的灵魂变好起来,可是他错了。或许这世上就是有一些人的灵魂,从里到外都是黑的。
“我不会帮你的。”他简短的表达了自己与之相反的立场,没有一丝犹豫。“你到底把人命看作什么”
“那个不是人,妖神是没有生命一说的,那就是个物件。你不觉得没有死亡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吗,为什么我们要忍受短暂的生命与生死的苦痛,而他们却可以逃离死亡的控制,在漫长的时光中尽情挥霍你不恨吗,不觉得造物神不公吗你就没有想过要将这一成不变的存在毁掉看看是什么样子吗”
许晃深深呼吸一口气,努力握住颤抖的拳头。
他摇了摇头,直视着萨云都的眸子,“我不是疯子。”
“你觉得我疯了吗”对方勾起嘴角,“不,你这么聪明,你只是不想承认我说的话中是存在逻辑的。”
“一成不变又如何,没有死亡又如何就算那是个物件,可你是了解苦痛的人啊!就算是物件,朝夕相处,你不会产生感情吗!”
许晃拼尽全力嘶吼着,泪水开始从眼中滑落,他知道自己为何愤怒,却不知自己为何落泪。是为螣蛇,还是为眼前这个可悲的男人。
“萨云都,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这样活着,究竟还想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对方毫不迷茫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却又是充满了迷茫的四个字。“也许我已经活成了这个样子,意义二字,毫无意义。”
“我,不会帮你的。”许晃再次从牙缝里吐出这句话,然而对方却摇头,“你没有选择的权力。难道你忘了你的朋友了吗”
黎岑。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迅速将许晃从无边的愤怒中拉回现实。
“该死!黎岑的事不会是你…”
“这可就冤枉我了,这件事上我没有做任何不利于你们的事,毕竟我还想和你好好相处呢。”
“鬼才信你!就算不是你动的手脚,你知道的这么多,当时肯定有救他的办法,可是你根本没出手,而是放任事情朝最坏的方向发展,你敢说我说的有错吗!”
萨云都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嘛。告诉你一件好事吧,你那位朋友肯定不会因为这次的事情死掉,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可以向你保证。”
“你拿什么向我保证!”
“我在阎罗殿看过生死簿,黎岑这个人至少还有五十年以上的阳寿,长寿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