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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六卦 镜骨魂殇(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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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不等许晃反应过来,吴生的白鹿剑已经出现在了萨云都鼻尖一指不到的地方,却被他用手生生挡了下来。
到这时许晃才注意到,姓萨的左手竟然是义肢,被剑割破的手套后露出来的,是只有金属才会发出的冷光。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倒是真的没发觉,现在回想起来这家伙似乎除了脸上身上多了很多的伤疤之外,动作也稍嫌不自然。许晃看进他右眼上那道自上而下的可怕疤痕,里面的眼球已经完全黯淡了,像个死物一样仅仅是存在在那里,还有他这一身奇怪的装束,明明时近盛夏他也是一身长衣长裤包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他有在出汗。
想到地狱之中的那种种酷刑,饶是许晃也忍不住打个寒颤,他不想觉得这男人可怜,因为这是他自作自受。但回想起曾经的一次次交手,这家伙从来都是如一片孤独的云,虚无缥缈的游走在灰色地带,坏事做尽,却又每一次都能逃脱制裁,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伤害能够近得了他的身。
可如今他在刀山火海粪池油锅中尽尝了煎熬,整个身体都搞成了这副残破不堪的样子,换作寻常人,若非苟延残喘也合该一心求死,可是这个男人怎么还能站得起来,怎么还能笑得风轻云淡,一如往常他费尽千辛万苦逃出那个坚若磐石的地府深牢,难道不该就此隐匿行踪,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外吗,为什么还要特意来到他们面前,是来寻仇,还是说他已经活成了一个以折磨许晃他们为生的变态可许晃望着他,又觉得不该如此。
“吴生!”许晃出声叫道。
“等我杀了他!”
“别这样!”许晃用力抱紧他的手臂,“不要横生枝节。”他示意走廊外四下里开始传出的骚动,刚刚那一脚踹门,再加上后来吴生与萨云都的打斗声,怕是已经惊动了旅店里不少的人,能看到已经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向外偷看了。“走。”他用力一推吴生,“出去再说。”
“你来干什么”许晃拧着眉,尽量和对方保持一个安全距离,同时还要防止身后的吴生再次和他起冲突。
“你们效率实在太低,我再不出现的话机会就要从你们手里溜走了。”
“少废话!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大牢!”吴生再次咆哮着要冲上前去,许晃只得尽力压住他,“先等一下。”
“冷静点,我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你们有你们的目的,我有我的目的,现在我们的目的有了交叉点,当然就要共同合作,不是吗”
吴生喘着粗气将许晃揽住,死死盯着对面这男人,“别信他,谁知道他又在打什么算盘,只怕最后还是在算计我们。”
“你们不需要信我。”萨云都咧了咧嘴,依稀能看出几分从前那种令人厌恶的轻佻嘴脸,只不过眼下他的面颊满布粗大狰狞的伤疤,便是笑也只让人看得浑身发寒。“不过你也尽管放心,我以前跟你们玩游戏,针对的只是许晃前世的那个人。不过现在他既然已经从你身上分离,你的存在对我来讲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萨云都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说起来,他现在不在附近吧”
许晃愣了一下,“谁”
“您是想见我,还是不想见我呢”
一个声音从巷外传进来,许晃马上看见萨云都罕有的浑身一颤,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动摇。
回头望去,一个人的身影已经背对着外面大街上的路灯光跪了下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之礼,那份郑重与沉重是如此真实,几乎要让见者屏住呼吸,自动退避三舍。千百年前的古老空气扑面而来,在这两个有着同样背景遭遇,更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之间缓缓积聚着,流动出一种只有他们才懂的旋律。
“久未承见天颜,臣,许逊,拜见陛下,愿吾王万岁,万万岁。”
许晃诧异的望着眼前的这一幕,惊诧于那个游戏人间的许逊这毫不犹豫的一跪,更惊诧于那一刹,在许逊看不到的头顶,萨云都眼中闪动出的泪光。可那真的是泪光吗那光芒太过转瞬即逝,快得让许晃怀疑那根本就是自己的错觉。因为那是萨云都,是司马炎,是那个狠毒之极没血没泪的君王。
这对君臣有过先时形影不离的温情,也有后来赶尽杀绝的冷酷。他们之间的这种复杂情感,或许真是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理解。
“的确是久违了,许卿。你倒还是往日的你,我却已非昨日之我。你我已经不是君臣,不必行此大礼。”
“一日为臣,一世为臣。那日不及向您行临别之礼,至今犹悔。请再受我一拜。”
轻笑一声,萨云都仰天长叹。“你总是如此,所以我才…罢了,既然来了,就劝劝你那徒弟。时间要来不及了。”说完,他已经抬脚走了出去,“还想去的,就跟上来。”
许逊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就要追出去,被吴生从后面一把拽住,“你有病吧跪那种人你知不知道他把我们害得有多惨都这会儿了还是一副奴才样,醒醒吧你!没见小九都被你跪傻了吗!”
许逊一拳就揍了过去,“少废话,跟上。”
“你他妈的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真信那家伙的话”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许逊侧过脸白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拍拍吴生的肩,许晃冲他们离开的方向一扬下巴,“走吧。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有这有么多人,就算有个什么还怕干不死他么。”
吴生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瞧他那德性!趾高气昂的,还当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呢”
“行啦。”
时间已经迫近夜里十一点,大街上散步乘凉的人影逐渐稀少下去,只有他们这一行人依然结伴而行,神头鬼怪的古怪气场不仅惹人侧目,更让路过的人纷纷绕道远避,生怕惹来什么是非。
当周围已经再无人迹,连街边民居里的灯火都渐次熄灭之时,天上地下近乎一片晦暗不明。四下里一片沉寂,能听到的只有他们几个的脚步声,还有偶尔的一两盏路灯罩里发出的滋滋啦啦的响声,显然是灯泡的质量不好,就要耐不住电压的煎熬。
忽听“啪”地一声脆响,果然有一盏灯迅速的暗了下去,许晃他们循声望去,却见那黯淡的玻璃灯罩里面正巧框进了半轮月廓,月是满月的形状,天上也并无一丝云彩,本该是一副月光如水的清亮场景,眼下却只有凄凄惨惨,只因那月色并不是普通的颜色。
许晃不悦的皱了皱眉,只见这月亮比起之前的古铜色已经更接近赤色,倒是真有个血月的雏形了。除此之外,在整个月轮的外围影影绰绰的还在浮现着几重光晕,许晃揉了揉眼,正在怀疑自己的散光是不是更严重了,却听许逊叹息道,“这是月重轮啊。历史中记载的月重轮多不过两三重,今次却有五重,只怕是太阴过盛,非太阳之利。”
他刚要问,萨云都已经接过来说道,“恐怕不止。这是赤月重轮,今年的鬼夜走要出变故了。”
“鬼夜走”许晃一愣,“你说的不会是中元节的百鬼夜行吧”
“那是我们老祖宗的说法流传到东瀛后,东瀛人进行的改编加工。他们口中的百鬼夜行,根源就是我们的鬼夜走,而我中华的魑魅魍魉,又何止百鬼。”
“鬼夜走…鬼夜走…”许晃把那个名字在口中反复念叨几遍,就觉得还真是越来越熟悉起来。
走在前面的萨云都继续说道,“‘夜走千万鬼,鬼煞行第一’。我们这里的中元节不仅是百鬼的狂欢,更是他们回归幽冥的时刻,是鬼夜走的终止篇章。而鬼夜走的开篇,则早在中元节之前数月就开始了,当鬼煞开始在夜晚游荡之时,古人便知道,这一年的鬼夜走开始了,从这一天开始,皇帝便会下发宵禁令,禁止百姓入夜外出,以防被鬼怪摄走心魄。”
夜走千万鬼,鬼煞行第一
许晃心中细细品味着,只觉得不仅是“鬼煞”两个字眼有些熟悉,连同这一整句话都分外的令人有些怀念。
“…赤月压城门,逻陀影中藏…”
他忽然开口吐出另外两句,前面的萨云都猛地停住,翻转身体向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不能再说了,会被听见。”
被眼下的气氛与他那神态弄得直有些发毛,许晃缩了缩脖子,怀疑的问道:“被谁听见 ”
然而萨云都却没有回答他,而是接着向前走去。
“夜走千万鬼,鬼煞行第一。这么多年了,流传下来的就只有这一句。”
许晃更加狐疑,“怎么可能”
“你尽可以去查。”
被他这故弄玄虚的样子搞得更加不快,许晃心说我上哪儿查去一想身边不是带着手机了嘛,便掏出来直接上网搜索,结果更加惊讶的发现,所有能查到的真的就只有这么一句,而且相关信息少得可怜,不过是寥寥数语讲了讲什么是鬼夜走,等他用鬼夜走这三个关键字再去查,结果一模一样。
许晃大为诧异,“可这后面明明还有很多啊我能给你背出一大串来,怎么可能我知道别人不知道”
“我说了,不能再说下去了,你心中知道便可,不要用言语讲出来。”萨云都瞥了一眼另一边的许逊,“这应该还是与你许家一门有关,相传你许家当年入山之后带走了一大批古籍,或许有可能躲过流年战火与各种其他原因的毁坏。”
许晃越听越胡涂,“什么古籍你的意思是我们家老祖宗偷走了很多珍贵的古书,才导致许多东西没有流传下来。”
“不是。要说起来,这部典籍在古时候反倒是家家户户人手一册的通行书籍,只是由于没有流传下来,才变成了今人口中的一个传说。”萨云都顿了顿,微微加重了语气,“你可知道,白泽图”
白泽,那是传说中名震天下的圣兽,其地位之崇高,所受膜拜之鼎盛,均非一般妖兽之流可以比拟。在古人的思想中,白泽是祥瑞的象征,见之便可逢凶化吉。它不仅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之样貌,更能口吐人言。传说就是它将天下所有鬼怪的名字、形貌和驱除的方术告之黄帝,因而也被其他妖众视为叛徒。
听许晃如是讲解了一番,萨云都点点头,“传说往往众说纷纭,你说的是其中最为通行的一个版本。”
“难道你还有其他版本”
“那是一个远古的约定。”萨云都再次望向天空中的血月,开始为许晃讲述起另一个更加恢诡谲怪的故事。
“遂古之初,白泽统领天下魑魅魍魉。其族众皆为神魔之流自有怪力,而人族弱小不能胜之,不免尝遭欺侮残杀。白泽虽为妖魔首领却心怀善念,不忍他族因自己族群颠沛流离,甚至是被赶尽杀绝不得繁衍。遂一日白泽与人族首领相约互不相犯,更以人族文字制白泽书图,书记名,图绘形,以书文治麾下众怪,又将图画传与人族首族,于是才有后世大禹造九鼎与水心镜以镇国,并将白泽图广为传阅,令人民自保,后世的白泽图多是那时流传下来的。九鼎厌胜,水心照影,这水心镜用后世俗称呼之即照妖镜,传说只要将妖物真身照出,便可令其丧失妖力,不足为惧。但不知何时起,九鼎与水心镜先后遗失,接着白泽图也尽数从历史中散逸。这一句‘夜走千万鬼,鬼煞行第一’,其实就是白泽书的开篇第一章第一句。”
萨云都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许晃却从中听到了破绽,“可是你不是说白泽只是传了图,没有把白泽书也一并传给人类么,那我们知道的这些文字与妖怪的名字是从哪来的”
对方却没有进一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可知道,对彼岸之物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东西”
“名与血。”许晃毫不犹豫的答道。
“不错。这些妖魔鬼怪,它们虽然有着人类没有的神通之力,可一旦名字被人掌握,那便是被握住了命脉,随时随地有被打回原形永不超生的危险。所以就算白泽再怎么发善心,作为妖怪领袖的他不会也绝无可能将自己族群的命运交于他人之手。而我刚刚说的那部白泽书实际上也并非真正的白泽书,而是禹盗来的一部分白泽书经人类之手加工后的产物。”
“大禹偷来的他一个人类的首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还不明白吗”萨云都的嘴角扬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因为在人族发展壮大的过程中,禹作为君主已经渐渐不满足于只是照出妖形以远避危险,他更想统领控制这一股令他垂涎的异界之力。自此‘厌胜’二字才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演变,就如‘祝’与‘咒’二字其实相通是一个道理。开始也许只是简单的想要祝祷平安喜乐,五谷丰登,最后却变作了害人的咒术。”
信息量过大,许晃听到最后大脑已经不堪重负宣告罢工,一直在旁边默默不语的许逊则从中听出了萨云都的弦外之音,“难道说,真的有人想要寻找九鼎”
“萨葛两家在找水心镜,就是要找九鼎。”萨云都说得极为笃定,小九终于忍不住开口,毕竟他也是从萨家尸门出来的人,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论调很是反感,“你有什么证据”
“但是这一次端午祭祀的事远没这么简单。”萨云都根本不理他,自顾自的继续说道,“还有另外的人也在借这个机会找寻水心镜,而且按照这次的行事风格,我感觉发起这个祭祀的人也并不是他们,而是另有其人。”
“喂!”小九对他这种无视的态度极度不满,正剑拔弩张的当口,一阵手机铃声突兀的炸了开来,众人齐刷刷看去,许晃颇有些尴尬的掏出来一看,是张应星打来的电话。
“不要接。”萨云都马上制止道。
“啊”
“我不信任四家的人。”
“我也是四家。”
“你是你,你只是许晃。”
拧着眉正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这话,手里的电话只响了四五声就断了。许晃叹口气,他刚要说话,手心里面一震,电话竟然又响了。懒得去看姓萨的脸色,许晃直接就接了起来,“喂,师——”
“许晃吗!”却不料电话里传来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现在在哪儿,快告诉我!”
“老楚”许晃惊讶的眨眨眼,来电话的竟然是楚司南。“我不是说了吗,这事你们不要插手了,我们会处理好…”
楚司南的声音却更加急促,竟然还夹杂着几丝惊恐:
“我必须加入你们,黎岑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