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鬼续——古越迷踪》红盐

55、第五十四卦 镜骨魂殇（二十四）

　　太平间里有人在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许晃咽了下唾沫，伸手轻轻推开太平间虚掩的门，可那道门似乎并不想顾及他的心情，发出了一声讨厌的哎呀声，瞬间，那些哭声全都停止了。

　　再次深呼吸一口气，许晃握紧手中的符纸，心想着甭管是什么妖魔鬼怪，见面先给它贴脑门上点了，至少也能抵挡一下，想到这儿，他也就不怎么害怕了。大步流星的两步跨进去，一抬眼他就傻了，只见迎面一口巨大无比的黑色棺材静静躺在那里，与周围现代化的医疗用冷藏柜格格不入。

　　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拧了眉，忽然记起这是葛家开的私营医院，有这种东西好像也不应该奇怪。但是看这棺材的尺寸也太夸张了吧按照一个正常成年人的身高，这棺材装五六个人都是绰绰有余，难道还装了一堆陪葬品

　　许晃走上前去细看，猛然发现在这口几乎高到他肩膀的棺材的顶盖上还覆着一块薄如蝉翼的白色丝帛，他只是伸手一扯便整个滑落到他手上，落下的瞬间能看到上面还绣有几个漆黑的大字。

　　他双手抖开那块丝帛一看，眼角就是一跳。

　　只见上面写了四个字：开棺有喜。

　　卧操。

　　许晃干脆利落的就把手里那玩意儿团巴团巴直接扔回棺盖上，预备撒丫子就跑。

　　可他才要动脚，整个上半身却反而一下失去平衡，因为他的双脚此时竟然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来不及做任何思考，他就因为惯性直接趴在了那副棺材上，脑袋直接和那冰凉的木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这下许晃有些慌起来了，他根本顾不得脑门上瞬间肿起来的大包，而是惊魂未定的望向上方的棺盖——这天杀的棺材盖怎么着也得有几十斤重吧，怎么只是被他轻轻一撞，竟然就自己滑开了！

　　生怕里面万一躺着个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一接触生人的气就起反应，他一边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一边用力挪动着自己的脚，可低头一看就发现，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腾起了浓密的白烟，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翻腾，眼见着就要没到他大腿根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又不知从哪里传来许多人同时念诵佛经的声音，伴着此情此景，许晃没有一丝得救的心情，反倒一阵阵头皮发麻。

　　不过念佛总比鬼哭要好，他这么安慰自己，一面更加努力的想要挪动自己的双脚，心说怎么也得在这棺材里爬出个什么东西来之前跑路。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耳边竟然传来几声一短一长的叹息又像是喘气的声音。

　　许晃一愣，直觉的认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当他按下自己的心跳声仔细去听，果然从那滔滔不绝的经文中分辨出了另一个人完全不同的呼吸声。而且，这声音明显是从旁边的棺材缝里传出来的。

　　这下许晃终于炸了，反手就要去掏家伙，掏了两下啥都没有，这才想到那只臭猫打从自己睁眼起就完全不见猫影，还不知道这会儿死在哪儿了。身上能找到的只有几张符，他一把全掏出来正要点，却不知是谁这么好心，抢先替他全点着了。

　　许晃欲哭无泪的看着最后那几张救命符就这么自上而下的被一团青绿色的阴火徐徐吞没，上面朱砂绘的符咒早不知道消失到哪里，眼下不过就是一沓普通的黄纸。

　　他心中大骇，立马就坐立不安起来，这究竟是何方妖孽，竟然可以反过来克制自己的法术

　　随着一串古怪的咯咯笑声，一只冰冰凉硬梆梆的鬼爪猝不及防搭上许晃扶在棺上的手，一把死死攥住：

　　“——你也来了。”

　　在听到那个阴冷幽郁的声音之时，许晃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神经，想也不想竟然张开嘴狠狠一口咬了上去。

　　只听“嗷”的一声痛叫，马上接连一串咣当咕咚的撞击与翻滚声，许晃的手成功挣脱开来，整个人一下坐倒在地，同时他发现自己的脚竟然也能动了，正欣喜若狂的准备爬起来逃命，眼前的白烟忽然散了，他感觉余光里好像又多了什么东西，浑身发凉的回头一看，却是两个不认识的男人，一左一右在两个墙角正蹲着，都戴着墨镜一身黑色西装，像是保镖打扮，手里还各自拿着奇怪的东西。

　　许晃再仔细一看，只见左边那个面前放了口锅，里面的东西正源源不断散发着一阵阵的白烟，要不是他手里举的风扇歪了个方向，这会儿应该还在向自己脚边飘过来。

　　“这是啥”许晃背着手走过去，指指锅里面的白色物体。

　　“……干冰。”

　　“哦。”他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把风扇的开关关上，然后又踱步到另一个男人面前，探头打量了一下他手里的那部手机，上面正开着某个播放音乐的APP，标题是“大日如来心咒”。许晃再次点头，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下暂停键，佛经的声音戛然而止。

　　最后，他转过身面对站在棺材里面的那个高大人影，保持一个礼貌的微笑：“玩够了吗”

　　“差不多吧。”

　　“好玩吗”

　　“还不错。”

　　下一秒，整个太平间里就是一团混乱的场景。

　　要不是那俩保镖拦着，许晃几乎要拿那块开棺有喜的帛片把这男的直接勒死了。

　　等许晃喘着粗气被拉开时，那个叫作东君的男人却只是随手摸了下脖子，大气也没喘一声，简直就像从来没有过呼吸一样。

　　“想要我的命，这玩意可不够劲儿。”

　　将那帛片绕在脖子上随手打了个优雅的蝴蝶结，对方从棺材里跨出来，坐在棺材沿上撑着下巴望向许晃，“嗨，好久不见，想我了吗”

　　许晃气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两下挣脱身后的人，用力扯了扯发皱的病号服，最后狠狠瞪了来人一眼，扭头就往外走。

　　“哎哎，别走啊~”东君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就不好玩了~”

　　“你有病啊！”许晃忍无可忍，转过身用了十足的力气咆哮。

　　“你有药吗”

　　“你到底想干吗！”

　　“我想死啊。”

　　“那就滚远了，别死我眼前！”

　　“那可不行，更死不成了。”

　　许晃仰天翻个白眼，直接躺倒在地。

　　“你这是干吗”

　　“躺平让您蹂躏啊。赶紧的，包君满意，满意了就麻烦您赶紧回您那个大宫殿里，我们这里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我不回去。”

　　“……——啊！——啊！——啊！你到底想怎样——！”

　　东君蹲下身来看着他，过于高大的身形竟然在蹲下来的时候才是一个普通成年人的身高。他伸手指指许晃的掌心，“这东西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许晃抬手瞥了一眼，叹口气重新坐起来，手指着手掌心问他：“如果我没猜错，这玩意儿是水心镜吧”

　　“不错。”

　　“是你掰下来送去另一个世界的”

　　“没有另一个世界。你经历的只是镜花水月。”

　　忽然，另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凭空响起，许晃抬眼看去，只见一阵阵淡薄的白雾正在东君魁梧的背后逐渐聚拢成型，最终从里面幻化出一个人影。

　　“冯夷！”

　　眼前出现的另一个人竟然是许久未见的那条臭鱼，许晃“哈”了一声，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伸出食指来回指着这两个明明八竿子打不着，却又有着相似气息的家伙，“你们俩整我”

　　“那只是利用水心镜的碎片制造出来的幻境。只不过虽是幻境，却也有可能成真，因为那是我用水心镜推演出来的你的众多结局之一，用你们人类所说的平行世界来形容的话，也并不夸张。顺带一提，这是东君的主意，他最近看了一部平行世界的电影，对这个点子很是着迷。”

　　不等许晃追问，冯夷就开始自顾自的滔滔不绝，然而正经话没说几句，这条臭鱼就开始急着甩锅。

　　“但是一开始跑来说要设局整你的人可是他。”东君立马还击。

　　眼瞧这两王八蛋在自己跟前来回甩锅，许晃简直恨得牙痒痒。

　　“那是幻境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要是出不来了呢”

　　对面那俩互瞅了一眼。

　　“那就…是吧。”

　　“嗯。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你妈个头！你们这两头猪！”许晃坐在那里就开骂，几乎把自己生平听过骂人的话骂了个遍，等终于骂不出新花样了，他坐着喘了几声，忽然想起来一事，盯着东君问道：“说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什么”

　　“你赢了我的游戏，所以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如果这就是你想知道的。”

　　“额…”许晃终于回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原来那个也不全是耍他。总算还能捞点本回来，他心中顿时平衡不少。低头盘算了一会儿，他抬头说道，“是有点浪费。”

　　“就是说嘛。”

　　“那我要情报。”说起来，他本来也是为了查案才去那个鬼市的，谁知道后面惹出这么一大堆破事，差点都要忘到后脑勺了。“人间最近出了一系列吸血案，死者都去过那个鬼市，我要和这些人相关的情报。”

　　东君再次摇头，啧啧有声，“这个也挺没意思的。这样吧，我免费给你这个情报，那个机会给你留到下次更重要的时候。记着，什么都可以，你想要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你。”那个男人神秘的笑笑，冲他眨眨眼。

　　许晃已经被整毛了，狐疑道：“你会这么好心”

　　“活的太久，偶尔一时兴起也是挺有趣的，不是吗或者你不想要情报”

　　“要。”

　　东君哈哈大笑，笑声从他的胸腔里发出，震得嗡嗡作响。“就是要这样才有趣。本君一言九鼎，所以躲在那里的诸位也不妨安心收手吧，何况就是你们加在一起也不是我的对手。”

　　许晃仰头往后看的时候，一道黑影已经降了下来，接着他就被人像背一袋米一样背了起来。

　　许逊站在扛着许晃的吴生前面负手而立，“我不管你是谁，但你记着，这小子是我们的逆鳞，不要碰，否则不管是不是你的对手，我们这些人一定会跟你拼命。”

　　东君却冷冷道，“一条千年前残存的余孽游魂也有这样大口气地府如今是懈怠了，这样的东西也放任留存阳间。”

　　小九眉梢一跳，已经沉着脸冲上前来，被已经转过身的许逊按住了胸膛。

　　见他这副怒不可遏的模样，东君却是乐不可支，“小子，你和他不会有结果的，早断早清净。”

　　许逊再次用力将小九拽到身边，“我的命数，或是与濯缨的缘劫，时候到了自会有一个定数。天命不许，我自不会苟活至今，天命若许，想必也没有你插手的余地。”

　　“天命”那东君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张狂的大笑起来，震得整条地下走廊嗡嗡作响，连墙壁地板甚至都开始颤动，简直有如地震来临。

　　许逊等人却再没理睬他，一行人消失在了电梯门的后面。

　　“叮”地一声，电梯停在了二楼，众人各怀心思，脚步沉重的依次走了出来。许晃却突然“啊”了一声，“妈的！忘了找他要线索了！”

　　“放心。”许逊疲惫的按了按太阳穴，“那家伙既然粘上你了，肯定还会再来找你的。”

　　正说着，许晃屁股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掏出来一看，上面有一条提示：东君正在申请加你为好友。

　　他不禁爆了声粗口，心说果然阴魂不散。解了锁点进微信，他一边心情复杂的点同意，一边嘴里还在嘟囔，“那货怎么会知道我的微信号算了，那种人知道什么也不用奇怪。”

　　“线索给我”

　　“你答应的”

　　许晃点进聊天窗口，立马开门见山。

　　“怎么，不先闲聊两句吗”后面还有个眯眯眼的表情符号。

　　“闲聊个屁”

　　“拿到线索就拉黑你”

　　许晃烦个要命，心说这家伙这么墨迹，还有闲工夫打标点符号

　　“你要拉黑我，那我就不给你线索了哟~”后面比个了心。

　　“卧操！”骂了句麻烦，许晃干脆开语音说道，“少废话，我不拉黑你，赶紧告诉我！说话不算话小心下地狱割舌头！”

　　对方随即回了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哈，外加好几个叹号，也不知道是在哈哈啥。

　　下一秒，对话框里弹出这么一句：

　　“你们要找到一条龙。”

　　许晃一愣，“什么意思”

　　“我能看到的就这么多。”

　　“搞什么你这么神通广大，再多说几句啊，这算什么线索！”

　　“这就是线索。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十殿阎罗都有不知道的事，何况我是一个人。”

　　许晃靠了一声，就这么简单一句话就算线索了，幸亏那家伙把许愿的机会留到下次，要不亏大了。

　　“今晚有没有兴趣共进晚餐”

　　迅速调为免打扰模式，许晃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迎头正碰上张应星和青龙也往他的病房走，“龙！”

　　“哈”张应星一脸你是不是睡傻了的表情，“睡了七天，一见面就是这个”她忽然夸张的捂了嘴，“失忆！”

　　许晃翻个白眼，“你最近电视剧看多了吧”

　　“那不然咧”张应星摊了摊手，“你又不是头一次见他，有什么大惊小怪。”

　　一群人涌进许晃的单人豪华超大间病房，许晃边指挥吴生给他点外卖，边掏出手机给张应星和青龙看刚刚的通信记录，“你俩看看这个，这是我打听到的关于吸血案的线索，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相关的信息”

　　这边一头说着案情，对面葛萌萌等人也嚷嚷着要吃下午茶，简直把他烦死了，“行了行了，要啥都跟吴生说，叫他一起点。”

　　张应星听青龙给她读了一遍通信记录之后便说，“我就是来跟你商量这事的，你这情报可靠吗”

　　许晃皱了眉，“这我还真不好说，反正给我这消息的人非常奇葩。”

　　“那就是可靠。”

　　“哈”许晃有些哭笑不得，“你们圈子里就是这么评判情报的啊。”

　　“我这里也得到一条线索。”张应星两根手指夹着一张小纸片递给他，许晃接过来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

　　端午。

　　“好嘛，您这线索比我的还短。”

　　张应星却诡笑一声，“那也不尽然。我这条线索和你那条加起来，得出的东西可就多出很多了。你知道端午节和龙有什么关系吗”

　　“呃…”许晃想了想，“端午节就是粽子节嘛，吃粽子，划龙舟，哎哟！”

　　旁边许逊敲了他一记，伸手拿过那张纸片，“吃吃吃，就知道吃！”

　　“谁说我就知道吃了！”许晃捂着头，刚刚在棺材上撞出的包还没消下去，这会儿被许逊正敲在同样的地方，简直要把他痛出眼泪来了。一边拉着吴生冲他噘嘴使眼色，示意他去找个什么药油给他揉揉，许晃边又说道：“端午节不是纪念伟大诗人屈原的嘛！你刚刚问我跟龙有什么关系，屈原跟龙又没关系，我才没说啊！”

　　“端午节的发祥地是吴越地区，本是祭祀龙的日子。”许逊干脆直接跳过他。“汉时已有记载，古越有‘请龙’之风俗，是一个属于龙的节日，演变到后世才有五月初五端午节。”

　　“请龙”许晃半信半疑，“真的能请出真龙”说着，他又将目光投向青龙，被后者投来一个冷冷的眼神，赶紧又缩了回去。

　　张应星笑得更加诡异，“这个嘛，信则有。”

　　“什么意思”许晃很是迷糊，再次偷眼看了下青龙，“就算不信也还是有啊你家一条，我家两条，哦不，是两条半，那一家三口都是龙，钟山还有个老不死的，光我见过的就这么多，别的肯定还有吧啊！”说到这儿他终于又想起来还有一只，“还有小黑！小黑，快出来，你在这儿吧”

　　“小黑”许逊挑了眉，“你起这什么没品味的名字”

　　“那它叫什么名字”

　　“我不能说。它现在是你的刀，我起的名字没有用处了。”许逊才说完，就从房间的某个角落浮现出一团阴郁的黑影，背影上写着大大的一个字：衰。

　　“你在就回答一声啊。”许晃下了床，走过去提着它后颈的皮毛整个拎了过来，许逊在一旁老神在在的教训：“自己的刀要看好，你这主人是白当的”

　　“靠，这货还在叛逆期，你不调教好就直接丢给我，你有没有考虑过它的感受”

　　许逊反问：“我是主子，我为什么要考虑它的感受我爱给谁就给谁，你问问它，它敢有意见”

　　许晃眼见许逊每说一句，那团黑毛球就缩水几圈，最后都快缩成个网球大小了。“我说你就别欺负它了行不话说它不是蛟精吗，为什么变出来的幻象是只猫”

　　“因为很好撸。”

　　“啥”

　　“器物只会幻化出主人最希望看到的样子。”

　　许晃沉默几秒，“也就是说，你还是个猫奴”

　　许逊不置可否，只是开口叫道：“渊济，再过来给我撸几下，你现在对我也只有这个用处了。”

　　就见那团黑毛球转眼又长成了正常猫的大小，慢吞吞的靠过去爬上许逊的膝盖，一边哭一边乖巧的缩在许逊手放下时最舒适的位置。

　　“额…”许晃简直看不下去，说了个你，结果想了想还是没能继续说下去。“行吧，我们继续。你的意思是端午节和龙这两条合在一起，指的是端午节那天会有一个请龙的祭祀，东君要我们去找的，就是被请出的这条龙”

　　“就算不能肯定，应该也十分接近了。”

　　“可这都二十一世纪了，还会有人专门进行这种封建迷信的活动吗”

　　张应星呵呵一笑，暗黑无光的眼中透着一丝邪气。“这你就不懂了，无论哪个年代，邪教这种东西是从不来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