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鬼续——古越迷踪》红盐

54、第五十三卦 镜骨魂殇（二十三）

　　猛地睁开眼，一片雪白。

　　许晃费力的动了动手脚，左手传来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抬起手一看，手臂上的花纹已经全部褪去，但是那块青黑色的碎片却仍牢牢粘在他手掌心里，就好像是生了根一样，用手指略微一拨，就是钻心的疼，搞得他嘶嘶的直吸气。

　　房门呯地一声被直接拍到墙上，一个娇小的身影随之冲进来大呼小叫：“呀！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都准备联系殡仪馆了！”

　　许晃无奈的捂了耳朵，“萌萌，你们来了啊。”

　　小丫头插着腰站在床前气冲冲的继续哇啦：“可不是吗我再不来，你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你说你就这么着急，我早说我们在飞机上了，你就不能等我来了再作死！”

　　“啊你不是坐的火车嘛”

　　“你这儿连120都打了，我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坐火车看风景吗啊！”

　　葛萌萌就差拎起许晃的耳朵直接冲里面喊了，一直坐在后面喝茶的青阳终于看不下去，过来把他妹子领到一旁按坐下，“你别怪她着急，刚看见你的时候你那样子都把她吓哭了，差点把葛家所有的医疗队和储备的所有血浆全都调来。”

　　“谁哭了！”

　　“好了好了。”青阳伸出两根手指冲妹妹嘘了一声，回过头来问许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虽然只是失血，不过这失血量实在太大，只怕有损精气。”

　　许晃感觉了一下，“倒是没什么不好的感觉，好久没睡这么死过了，睡得还挺舒服。”

　　“可不是，你睡了整整七天了。”

　　“啊！”

　　青阳叹口气，“所以说啊。根据医生和萌萌的判断，这样的失血量只要及时输血还是可以很快苏醒的，谁知道你竟然睡了这么久。”他指指许晃握住的左拳，“只怕是那个东西在作怪。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许晃心中倒是有些眉目，他点点头，“应该不碍事，时候到了它自然会离开。说起来这是哪儿吴生呢”

　　青阳一听到吴生的名字就挑了挑眉，“这里是葛家的私营医院，至于你的相好嘛，这会儿应该还在楼上接受批斗呢。”

　　“批斗吴生为什么”

　　青阳一拍他的膝盖在床沿坐下来，“还用问，当然是他现在到底适不适合当你的保镖了，你两次出事，他两次在你身边，啥用也没帮上，你那位老祖宗第一个就要扒了他的皮，要不是我们拦着，这会儿他就在隔壁躺着了。”

　　“嗐，不至于。你叫他们都散了吧，让吴生过来找我。”

　　“那可不行，不是谁都像你这么心软，要这么轻易就放过他，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怎么会。”许晃眼中寒光一闪，笑容阴森，“我会亲手阉了他。”

　　“额。”青阳挠了挠下巴，表情忽然有些歉疚，“说起来我们也有责任，就这么把你们独自留在鬼市上，如果大家一起，想必还有办法对付。”

　　“话不能这么说。”许晃正色道，“是我的事，肯定就会找到我头上，躲是躲不掉的。”他看向手中的碎片，“恐怕这东西还是整件事的源头，注定我非去不可。”

　　又一条人影从外面冲进去，一把将许晃按进怀里，许晃看他的样子倒真像是惊魂未定，反倒有些好笑，反手拍拍他，凑在耳朵边问：“现在知道怕了”

　　“你吓死我了。”

　　“那我受罪的时候，你在外面跟别人亲热”

　　吴生咬了咬牙，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我那时候其实知道他不是你了，正想怎么套他的话救你，结果…”

　　“真的”

　　“我对天发誓！”

　　“我不信。”

　　吴生的表情顿时有如真的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登时就蔫了。

　　“我看见你在坟里。”

　　许晃轻轻的说着，指尖小心翼翼的描摹着他的脸颊，柔软的，温热的，是活着的证明。

　　“什么”吴生不禁一愣。

　　“我在另一个世界找不到你，因为你死了。”

　　他终于还是开始不争气的颤抖起来，缓缓的，紧紧的重新抱紧吴生。

　　“所以怎样都好，你要怎样都好。只要你别死。”他颤抖得牙齿都在打架，几乎吐不出完整的字句。“求你。”

　　“我…”

　　吴生沉默半天刚要说话，突然就被一个力道猛的向后拽去，直接丢出了病房。

　　“我允许你接近他了吗！”许逊一记眼刀甩过去，“这是我们家宝贝疙瘩，被你害这么惨，你还有脸抱他滚出去面壁！”

　　呯地一声甩上门，老祖宗一屁股坐在许晃床前，“说说，你手上这是怎么回事，你在那宫殿里又是怎么回事”

　　许晃抹了抹眼泪，他妈的好容易有机会重新温存一下，还有个天杀的封建家长在这里唠叨，真不怕被驴踢。

　　“我说老祖宗，我有理由怀疑您老人家特意把我丢在鬼市上，也是知道我后面肯定要发生什么事吧凭什么锅全甩吴生头上”

　　“少废话！回答问题！”许逊举着折扇把床头敲得山响，翘着二郎腿一脸理直气壮。

　　“嘁。”许晃撇撇嘴，皱着脸说道，“不就是那妖怪城主让我跟他玩游戏，我没答应，然后我就跑了…”

　　“你见到城主了”许逊直接打断他，“他长什么样子”

　　许晃一边回忆一边大致说了一遍，最后说，“他说他叫东君。”

　　谁知许逊却一下拧了眉，“东君你确定”

　　许晃点点头，“怎么，你知道他”

　　许逊却又摇了摇头，“但是据我所知，这世上敢自呼为‘东’的人可没几个。”

　　又回想了一下自己和那位东君见面的细节，许晃慢慢说道：“那家伙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哪里奇怪”

　　“我总觉得，他和那个河神冯夷有什么地方相似。”

　　“你是说，他可能也是一方上古神祇”

　　“我不敢确定，像，但是又不像，感觉很混沌。”

　　许逊眯起眼，“那个城主果然有问题。”

　　“他当然有问题，没问题谁能随随便便当妖怪城的城主啊。”许晃忍不住翻个白眼，许逊却摇摇头：“我指的不是那个。”

　　“”

　　“就算吴生那小子再怎么废材，总不至于你被人掳走了半日，他还无头苍蝇似的在城外头乱转，连一点办法都找不出来，那个城主必然不是一般的存在。”

　　“……也就是说，你纯粹就是牵怒吴生，明明不是他的锅你还非让他背”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你明明就是借机欺负他。”

　　“对。怎么地”

　　“幼稚。”

　　“你说啥！”

　　“没什么。对了，我看你好像以前就知道那个鬼市，那个时候你有没有见过或者听过那个城主”

　　“没有。这也是我感觉最不对劲的地方。”许逊摸着下巴，难得皱着眉头，一双狐狸眼更加细长。“在我那个时代的鬼市还是比较朴素的，不过是鬼怪游戏人间的一处所在，而且就和人间的集市一样，是自发形成的，从来没有过一个统一的管理者。要说鬼市上的魑魅魍魉或者方士僧侣也是形形色色，来往流动十分频繁，谁有这么大的口气要给他们制定游戏规则，那简直是要自取其辱，不被活剥了皮吞掉心肝就算好的。”

　　“也许他就是个什么上古的神灵呢，那还不是一声令下，人鬼莫敢不从。”

　　许逊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向他，“有哪个上古大神会闲得蛋疼，跑去一个普通的鬼市发号施令”

　　“普通哪里普通了我从小到大可没见过第二个群魔乱舞的鬼市。”

　　“那是你孤陋寡闻。”许逊翻出一个巨大的白眼，“这种鬼市在海外三岛十洲多得是。”

　　“哈海外有七大洲五大洋，三岛十洲是什么鬼我说老祖宗，您都穿越到现代了，好歹多读点书学学世界史。”

　　这一次，许逊简直是在用一种可怜他的眼神看他了，“你奶奶在你小时候到底都教过你什么啊怎么连这么基本的东西…算了算了，有时间我再给你恶补，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许晃心说还不知谁给谁恶补了。“行吧，您老人家的意思就是这鬼市在世界上多的是，没什么稀罕的，是吧”

　　“对啊。”

　　“我没觉得。”许晃亮出手掌心，“不是哪个鬼市都能找到水心镜的。”

　　随后，许晃就絮絮叨叨的把这块碎片的由来又从头到尾说了一通，许逊一直沉默的听着，最后把目光投在他的掌心上，“你凭什么确定这就是水心镜”

　　“感觉呗。”

　　许逊叹口气，摇了摇头，“像水心镜这样的上古神物之所以会是世间罕有的圣物，就是因为其不会轻易被损坏，你倒说说，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把水心镜掰掉一块，还丢到另外一个世界？”

　　许晃摊开手，“当然就是那个城主喽，要是他真是个什么上古大仙，这应该不在话下吧。”

　　“行吧，退一万步说，如果你说的是对的，那你很快就要倒霉了。”

　　“啊为什么”

　　“你想啊，一个神通广大的神仙费尽千辛万苦找到这面镜子，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掰下来一块，然后跋山涉水到了另一个地方，再使用某某阵法把这块碎片放置在另一个世界，你猜他这么做是不是肯定有很特别的理由”

　　许晃想了想，点点头。

　　“这不结了”许逊把手一拍，“人家折腾了半天，结果被你这一下又把东西给倒腾回来了，你说这位上仙是不是应该要追过来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许晃愣了一秒，脸突然就绿了，扑过去大叫：“老祖宗救我！”

　　许逊一脸沉痛的双手合十：“南无阿弥陀佛。”

　　“你一个道家的掌门念个什么佛啊！”

　　“干嘛干嘛，开个玩笑嘛，还急眼了。”

　　“废话，事关我小命！”

　　许逊一声嗤笑，“看不出来你原来也怕死啊行了，还没到那份上，刚刚那些有百分之九十都是你自己扯淡，根本连个真凭实据还没有了。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这个神秘的城主和这块古镜碎片一定存在某种关系。”

　　许晃“嘿”一声，心说折腾半天又绕回来了，这一条肯定不肯定基本也没什么卵用。“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那您老人家这么博古通今，能看出来那城主是个什么身份吗”

　　“我见过的上古之神还没你多，我怎么可能知道你现在多少也长进了，自己动动脑筋别老依赖我。”

　　许晃差点儿从床上摔下来，“我要有眉目还用得着问你啊！”

　　结果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琢磨了半天，许晃更是哼哼唧唧的念叨着那家伙身上的特点，绞尽脑汁想跟自己读过的那点儿历史文献挂上勾。“…东君…东…高个儿…cosplay…手杖…不对，还是酒葫芦难道真是铁拐李，李凝阳”

　　许逊一记手刀劈下来：“你的历史是算术老师教的啊春秋战国，那是上古吗！”

　　“啊不是吗”

　　“上古时期指的是三皇时期！对了，这个你肯定也不知道，我告诉你，三皇是天皇、地皇、泰皇！”许教授简直要吐血，就差甩出教鞭了，“同时期的还有创世六神天吴、毕方、据比、竖亥、烛阴、女娲！”

　　“哈那不是神话等会儿，那家伙是创世神就那天天吃喝嫖赌伤风败俗的老不正经我怎么没看见他脑袋上有光环啊”许晃瞪大眼，满脸惊讶。

　　“这是你用来吐槽的时候吗！”

　　“哎玛别激动别激动~”许晃一边躲闪着对方的手刀一边啧啧称奇，“真的不是神话故事啊那敢情我们真的是女娲造出来的炎黄子孙”

　　许逊扶了额，简直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吐槽。

　　“行吧，我就再用通俗易懂的说法给你普及下。首先你这句话里就有三个错误，女娲，炎帝，黄帝，这三位之间根本半毛线关系没有。上古之初天地间基本只有三大族系，日族，月族，人族，你刚提到的这三个，女娲是月族，炎帝是日族，黄帝是人族，只有日月二族属于神族，共同来源于燧皇——即三皇之一的天皇，人族从来没有任何神力，简单来讲就是猴子变的。然后，”他拍拍许晃的脸，“你，是人族和日族的混血，跟女娲也半毛线关系没有。——你干吗”

　　许逊拍掉许晃伸过来的手，莫名其妙，后面那个便说：“请您老人家继续啊，你这么博闻强记，那也肯定知道那家伙是什么人物。”

　　“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

　　“那哪位大神用的法器是拐杖或者酒葫芦，这你总该比我知道的多吧”

　　“你这个出发点根本就是错的。通过特定法器去辨认身份确实是一种途径，但是这仅限于后世。上古之神是没有特定法器的，判定祂们只有唯一的一条标准：那就是由于太过古老，他们看上去往往是半人半神，或者说是半妖半人。比如你见过的伏羲女娲是二者共用一体，下半身是蛇尾；再比如那条死鱼，他的真身也长着半条鱼尾巴。”

　　“可我看见的那个城主没长犄角也没长尾巴。”

　　“那不废话么人家可能轻易叫你看破真身吗。”

　　许晃长叹一声就往枕头上倒去，只觉得好像听了好几堂讲座中间还穿插了好几场辩论，最后累得要命还屁结论都没得出来。

　　“请问这位警察叔叔满意了没有口供录完了是不是可以让小的歇息了。”

　　许逊白他一眼，“都睡了一礼拜了还嫌歇不够，我看你就是肾虚，以后晚上少折腾。”

　　“我靠！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我再去调查调查，你赶紧起来活动活动，一身懒筋抻都抻不开。”丢下这么一句家长式的标准语录，许逊的身影就消失在房门之外了。

　　翻个身，许晃四仰八叉的横在宽敞的大床上，的确是感觉怎么躺怎么难受。

　　“吴二狗！”

　　他懒洋洋的拉长音调喊道，盘算着该怎么教训他以解心头之恨。出了半天神，他忽然反应过来怎么没人答应

　　又连着喊了四五声，还是没一个人回答。

　　许晃总算觉出不对来了，可他琢磨着这老祖宗前脚走了还不到五分钟，吴生刚才虽然被轰出去了，可怎么着他也不敢离开吧再说这还是在葛家的地盘，青阳他们也都在，能出什么事更何况就算出什么事，以他们的身手，惨叫的能力总还有吧

　　越想越不对劲，他拉开被子下地穿鞋，结果这一下就更觉得不对劲了，这屋里什么时候这么冷起来了空调坏了他走到门边看了看，嗬，17，15，11…短短几秒钟那数字一直在不断的往下蹦哒。

　　“有没有人啊吴生青阳”许晃拉开门走到走廊上，“萌萌护士小姐姐我说，你们家中央空调坏了啊，要冻死人了！”

　　一片静悄悄。

　　他的声音在走廊上都能听见回音了，可就是没半个人影出来。

　　肯定是出事了。许晃暗骂一声，搓着双臂向前方走去。谁知刚走了十步不到，不知打哪里忽然就传来一阵幽幽的哭声。他寒毛都立起来了，但好歹人经历过一些事了，不至于像以前那样直接吓个半死。定了定神，他循着那哭声的地方走了过去。

　　他所在的病房是二楼，一路拐过楼梯下到一楼，不想那声音还从更下方传来。许晃皱了眉，已经可以断定这肯定不是人的哭声了，他妈的这里根本没有直通地下的楼梯，什么人的哭声能穿过钢筋水泥的地面传上来

　　他四下里扫视一遍，看到走廊的尽头有两部电梯，走过去一看，只有其中一部是可以下到负一层的，此刻还“恰好”朝他大开着电梯门。许晃一闭眼，该来的躲不掉，他咬了咬牙，一个箭步就跨了进去，电梯门马上就合上了，开始缓缓向下移动。

　　待他走出负一层，刚刚那哭声也大了一些，果然是在这里。许晃拧了眉，轻手轻脚的向声音传来的源头走去。时间过得无比漫长，当他的双脚终于在两扇门前停住，他抬头向上望去，上面赫然写的是——

　　太平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