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鬼续——古越迷踪》红盐

13、第十二卦 业

　　“…我这最后一天摆摊了，东西全都甩了，你们要过了这村可真就没这店了！”

　　“…自家手工制作，百分之百纯天自然无污染了嘿~”

　　“…我这可都是南韩进口的，质量没的说！哟喂，一看您就是有眼光，这个是今天最流行的款，多洋气！喜欢就拿走，我再给您便宜五块钱~”

　　“…大哥大姐，谢谢你们了，观音菩萨保佑您了……爷爷奶奶，好人一生平安，上帝耶稣保佑您了…”

　　许晃捂着口鼻走在闹哄哄乱槽槽的天桥上，眼前的情景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最大的异样自然是来自于周遭弥漫的黑色烟雾，看上去就仿佛这段时空掉进了什么异界的裂缝里一样。

　　难以言喻的阵阵恶臭还在不断飘来，许晃强忍着呕吐感，一心念叨着这烟雾该不会是有毒吧？可看着那黑雾的源头，他又不禁心生寒意，因为那东西分明是从周围众人的嘴巴里吐出来的——只要有人说话，那黑色的雾气便会源源不断的随着他们口中的话语吐出，简直像是这些人都成了妖怪一样。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些人全都生病了吗？”

　　“人从会说话起便会说谎。”一旁传来小九冷冰冰的话语，许晃回头看去，心说这孩子还真是除了在许逊面前一律都是面瘫脸。

　　“什么意思？”

　　“语言是有生命的。”许逊笑眯眯的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许晃奇怪的眯起眼盯了他半天，终于感觉到一丝异样。

　　“你说那个是因为说谎？”他断然喝道，“不可能！那你嘴巴里为什么没有喷出黑雾？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自然是因为我说的都是真话啊，你这话还真是伤人哦~”

　　“鬼才信你！”

　　许逊也不生气，依旧是那副笑脸。“不管怎么说，这东西是带着恶意的邪念，这你总能相信吧？”

　　许晃正咳得眼泪横流，刚刚喊的太大声，被那臭得要命的黑雾呛进去一大口。吴生把他拽到身边，一边给他拍背顺气一边拿自己的衣服给他擦脸，“你从刚才起就怎么回事啊？是什么味道？喂老狐狸，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许逊无辜的眨着眼，“我能做什么？再说我能做的事，你不是比我更清楚么。”

　　吴生下意识的把许晃抓得更紧，许逊是怎样的人，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清楚。如果说在世人与一干信徒面前，他许逊是慈悲超脱的世外仙人，那么作为师父的许逊就是不折不扣的修罗恶鬼。

　　他可以笑着用鞭子抽得你皮开肉绽，可以毫不留情的把你丢进装满毒蛇的山洞里自生自灭，一切只为了把你体内的力量逼到极限，然后，再逼至下一个极限…

　　因为他的眼看的太清了，“天命有归”是他笃信的不二法则，若是凡人便罢，可如若你天赋异禀，那么你就必须背负与之对应的天命，不容逃跑，不容你说一个不字。

　　而更加可怕的是，他看人的眼光往往还都极其毒辣。这也是他明明有如此大的名气，座下弟子却只有西山十二真君的原因之一。

　　吴生一日日的冷眼旁观，虽然许逊嘴上不说，可他对许晃所做的一切分明就是昔日间他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情景再现，他在拿许晃当弟子教养，这是吴生最怕看到的。

　　倘若如此，那么许晃的最终走向便只有两极：彻底的毁灭，或者彻底的涅槃。

　　然而吴生不觉得会是前一种结果，因为许晃和他实在是太像了——虽然一再的对自己和许晃说谎，但是他们两个人真的，太像了。那不是相貌或是性格上的相像，而是一种生命本源的共鸣，毫无疑问，他们天生便具有混淆此岸边界的力量。

　　越是强大，就越是接近彼岸。

　　“走吧，这烟气有毒，待久了有损肌体。”许逊状似不经意的轻飘飘放下这么一句话，果然许晃的眼马上就睁大了，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有毒？！”

　　吴生狠狠一咬牙，妈的，有毒的是你吧？！

　　许逊眼中笑意闪现，“邪物自然有毒，你想干吗？”

　　“那肯定不能放着不管啊！”

　　“没用的，想遏制这东西，除非你把全人类都变成哑巴。否则你今天净化了，明天就又是一片。走吧，不要做无用之功。”

　　“不行！”

　　吴生心知不妙，下一秒就见许逊掩口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许晃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突然就觉得体内一凉，一种熟悉的另人厌恶的抽离感就随之而来，再眨眼的时候对面的许逊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小小的丑陋的土人偶。

　　“五分钟。”那只手在他面前张开五根手指，“失去凭依，你的魂魄最多只能坚持五分钟。”

　　“What!”

　　“你不是要净化邪气吗，用这个姿态别人就看不见你了~”

　　许晃身不由己的飘了起来，他在空中拼命狗刨了几下好让自己别一直往上飞，“妈的怎么净化啊？！”

　　下面的许逊一握拳：“加油！”

　　“卧操？！”

　　刹那之间，许晃已经寒毛倒竖，那不是错觉，他清清楚楚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骚动起来了。

　　“你干什么？！”

　　吴生大骂一声就要往前冲，却被一拳击中小腹，登时痛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老实站在一旁看着，你一个凡人能做什么。”小九抱着臂挡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一脸轻蔑。

　　此时的许晃却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因为从刚刚开始他脚下的黑雾就以惊人的速度攒聚到一起，膨胀为越来越大的形状，更令人不舒服的是，在那团团黑色的雾气中还不时闪着点点赤红色，细看去，那竟然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舌头，许晃只觉得周身一阵恶寒，虽然那些东西并没有眼睛，可他却强烈的有种被注视着的感觉。

　　黑雾中传来的骚动越来越大，从上面望下去宛如是无数的鱼在一池墨汁一样的水潭下面搅动着，许晃直觉的不好，条件反射的把腰一拧，整个人就在空中翻了个筋斗，果不其然几乎就在同时，从那黑色的“水潭”里猛地甩出数条长长的鞭形物体，狠狠向他抽过来。

　　虽然倚仗天生的直觉和危难关头的爆发力堪堪躲过开始的数道攻击，许晃对于现在过于轻飘飘的这副魂魄之躯还是不能全面掌控，很快就在脸上身上挨了好几下，顿时就是一阵刺心的锐痛，一瞬间他就看清，在那触须的顶端上连接的正是一个个鲜红色带倒刺的舌头，妈的，这鬼东西是打算把他吃光抹净吗？！

　　不容他多想，紧接着便又是一阵疾如狂风暴雨的攻击，很快他就注意到下面那东西在吃了他精气后以更加惊人的速度涨大起来，转眼之间就长成了七八层楼高的巨型怪物。

　　许晃心知不妙，眼前这一大团绝对不是那东西的真身，如果再不想办法，别说这东西会越长越大，自己也根本顶不住它的吞噬。可要想用回阳珀克制，要么他得找到这东西的元匙在哪儿，要么得知道这东西的名字，从眼下的情况来看，后者基本无望，只能在前者上赌一把。

　　望着自己的手，许晃犹豫了一下。他不是拖拖拉拉的个性，速战速决才是他的风格，可真到了需要使用三昧真火的时候，他却不能不犹豫。

　　——无论如何，红莲之火是绝对的禁忌。

　　平日里永远不着调的许逊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罕有的凝重。

　　——红莲之火乃是地狱的业火，一旦打破禁忌，必定是它控制你，不是你控制它。阿晃，你是幸运的少数人之一，上天给了你选择的机会，是黑是白，一切全凭你自己。

　　那段话中的后半段许晃时至今日还不是很明白，但是前面那句，他早已经彻底痛切的领教过了。按照许逊所说，许家代表四家中的南方，所受的是南方之神朱雀的护佑，所以身为许家家主的他天性属火，因而对于五行中与火相关的术必然是信手捻来不费吹灰之力，在火之术上加强修练也一定都是事半功倍。

　　但与此相对，天赋多么强大的能力，就一定会背负上与之相应的业，他许晃的业便是这火之业。

　　南方。朱雀。五行属火。纯阳的魂魄与肉身。日光之名。所有这一切都注定了许晃是继承红莲之火最为合适的人选，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

　　然而就像许逊所说，若是打破禁忌一再唤出红莲之火，或许可以掌握那强大的力量一时，但随着本体的力量不断加强，最终的结局只会是许晃失去自己的人格与魂魄，化为灭天暴君，毁灭整个天地，不会有谁能在最后一刻力挽狂澜，创造奇迹，即使是曾经掌控这火焰的人也一样。因为人毕竟有感情，此火却是无悲无喜，无分善恶，它现身世间的唯一夙愿，就是将一切重新归于真正的洁净无垢，而真正的洁净无垢，唯有虚无。

　　三昧真火虽然是可以为人所掌控的，可它的本质却依然和红莲之火是一样的，都是袪除垢物，因此也可以说，三昧真火与红莲之火只有一线之隔。许逊曾说他给许晃讲这些的目的，就是要他对自己的这种力量有所敬畏，决不能像某些蠢人一样只知一味挥洒。可是对许晃本人来说，这些话的效果简直好的不能再好，都好过头了。

　　只要看他眼下这副德性就能知道，他对自己的力量大约只有畏而不知何为敬。他实在是不知道，所谓三昧真火同红莲之火的那一线之隔，这个度究竟要怎么掌握？这可不像炒菜烧肉，只要转一转开关就能轻松解决啊！

　　望着眼前如同巨大黑洞的场景，许晃焦躁的咋了声舌，奶奶的，再这么磨蹭下去也特么不是事儿啊！不管了，上了再说！

　　“吾有真火三焉，凡人燃木，是为人火，熔岩化石，是为地火…”

　　随着他的低声祝祷，金色的咒文开始缠绕在他的指尖，随即燃烧出艳丽的赤色火舌，随着他速度飞快的手印越发摇曳多姿起来。

　　微微睁开双眼，许晃不禁冷笑一声，果然不愧为天下至纯至净的真火，只要是恶邪之物都必然会从本能上惧怕，眼前的情景就仿佛倒带似的，那团黑雾聚集成的怪物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缩小，许晃断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个前跃，从空中追着那东西就俯冲而下。

　　也不知是被除妖斩魔的热血冲昏了头脑，还是重力加速度终于发挥了作用，许晃一头就扎进了那团黑雾，手上的火焰宛如利剑般自上由下贯穿，接触到的秽物通通化为白烟飘散而去，硬是在他面前开出一条通道。

　　然而老子天下第一的兴奋还没坚持一分钟，许晃突然感觉一股冷风从胁下穿过，手上的火焰随即便熄灭了，他一愣，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妈的刚才磨蹭太久，他妈的五分钟大限到了！

　　一瞬间，占了上风的黑雾便猛扑过来将他整个人吞没，撕心裂肺的痛楚从四肢百骸袭卷而来，仿佛有无数的利齿在吞咬他的身体，许晃痛得几乎灵魂脱窍，可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现在这副躯体就是他的魂魄，如果被吃了，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小晃！——小晃！”

　　痛切的呼唤硬是挤入黑暗传入他的耳中，伴随而来的，仿佛还有两人肉搏的声音。

　　“我说过，你去了也没用。再冲过来，断的就是你的左手。”

　　一声骨骼碎裂的声音蓦地刺穿鼓膜，像把刀一样直直插进心脏。许晃两眼暴起，猛地向上挣起来，怎么回事？吴生呢？吴生在哪儿？！

　　像是回应着他强烈的意愿，浓重的黑雾中出现一个破口，他一眼就看到吴生正跪在地上，右手弯折成一个可怕的形状，而他面前的人还不依不挠的用脚踩在他的肩上，想要给他最后一击。

　　“别动他…我叫你别动他——！”

　　正在天桥上与吴生缠斗的小九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就觉头顶生风，一抬头，一团火焰竟然已经从那团黑雾中直冲出来，猛扑他面门。那一瞬间他竟然浑身僵硬，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眼看就要被火烧到眉毛，一阵劲风从侧面瞬间而至，一下就把那团火弹了开来。

　　许逊以扇尖点着唇，轻轻一个侧身将仍然惊魂未定的小九挡在身后，唇角上扬起一个浅笑，“那孩子生气了。你待在我身后别动。”

　　再抬眼时，那团黑雾中已经迸发出条条金线，金色的光芒越扩越大，不出数秒就将笼罩在整个天桥上的黑色烟雾趋散，重归一片清静。望着天上那个面容冷淡实则内心愠怒的人影，许逊轻轻一笑，重新从怀里掏出那个土偶抛了上去。

　　天桥上的人们此时正作鸟兽散，当然不是因为他们看得见刚刚上空的动静，而是因为看见有人在那里打架，害怕祸及自己纷纷卷铺盖跑路，就连刚刚那个又瞎又聋瘸了一条腿的要饭人员此刻也拿出了奥运会五十米冲刺的速度，排开先头部队一溜烟的跑没了人影。

　　比起他们，刚刚在天桥上卖小动物的一个大叔则落了后风，实在是因为他东西太多，所以收拾起来才比别人慢了几个半拍。等他终于可以抬脚跑路的时候，一个冷淡的声音伴随着一条影子落在他面前，“喂。”

　　他“噫”的叫了一声，头也不抬的开始求对方饶命，谁知他叫了半天大爷好汉，对方依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反而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一张人民币伸到他面前，“我要买这个。”

　　他吓得要命，哪里还敢接钱，闭着眼嚷好汉要什么尽管拿走，只求放过他。

　　许晃叹口气，只好把钱放在他脚下，从他的车上拿过一只笼子，这才转身往回走去。

　　许逊望着他啪啪的拍着手，笑眯眯的说道：“刚才的[皆]真是无懈可击啊~想不到你的九字真言已经练化到人字合一，不需念动真言便可以心念催动，不错不错~”

　　许晃冷眼看着他，“让开。”

　　“为什么？”

　　“我要揍他！竟然动我的男人？！”

　　“哎呀~小九其实也是好心啊，他要不拦着，吴生不就冲上去了嘛，他现在就是一介凡人，受了伤你不也是心疼？”

　　“他现在不就受伤了吗！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揍！”

　　“不过你现在明白了吧？”

　　“明白什么？！”许晃眼里都快冒出火来了，想当然的认为这老家伙又是在打太极忽悠他了，正准备冲上去一顿老拳，却不料对方慢悠悠的继续说道：

　　“三昧真火与红莲之火的度，就在于你想要保护什么东西的心。”

　　许晃愣了一下，顿时沉默下去。

　　“只要保有那份心，你就不会堕入无尽炼狱。且记，且记。”

　　“……但是我还是要揍他，让开！”

　　吴生的手搭上他的肩，“算了，是我技不如人，不需要你为我出头。下一次我会自己把这笔账讨回来。”

　　“不行！”

　　“我说算了。”吴生硬是扭过他的头，蜻蜓点水的在他唇边一吻，总算是稍稍降下了小许同学熊熊燃烧的怒火。

　　见他面色稍有缓和，吴生抓紧机会转移他的注意力，指着他手边问道：“你拿只兔子回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