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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卦 人,魔,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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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只兔子回来干什么?”
“啊?”许晃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举起手上的那只笼子,扬起一边的嘴角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当然是拿回家炖了吃,听说这玩意儿的肉可是鲜得很哪~”
“噫!”
吴生突然从那只兔子嘴里听到一声类似于人的惊呼,他正掏着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秒就见那兔子的身形竟然模糊了起来,随之变成一阵黑雾般的东西从笼子的缝隙间挤了出来。许晃哪里会容它跑路,随手一抛,就将那串琥珀丢入那团黑雾之中,同时捏出一个手印,口中念道:“缚!”
那东西瞬间就被打回原形,此时再看虽然仍是兔子的形态,从它眼睛和口鼻周围蜿蜒出的一道道红色如花般的纹路却证明着它妖怪的真身。
吴生一脸惊叹,“这个就是刚刚那黑气的真身吧,厉害呀,亏你能从一堆兔子里找出它来。”
许晃得意洋洋,“那是,我刚刚用‘皆’的时候就同时发现它了,想骗小爷我,它还嫩了些!”
与这双口相声般的两人相比,冷眼旁观的许逊却眼波微动,盯着吴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这白痴!我的肉很难吃的,你吃了肯定拉肚子!”那只兔子突然间就开口说话了,而且口气还极差,一点没有落人下风的感觉。
许晃冷笑一声,“‘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吃了你的肉就再也说不出真话了,跪求我也不会吃的好吗?告诉你,谎言是小爷我世界第二憎恨的东西,多杀几只讹兽的话,想必这世间也会清明许多吧?”
他说着,一脸阴笑的把手伸向那只兔子,对方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瞬间又变成眼泪汪汪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已经是世上最后一只讹兽了,你放我一马我以后肯定好好作妖不骗人了!”
“鬼才信你!”
“你们人天生就会说谎,关我屁事啊!这锅宝宝不背!不背!”
许晃头上顿时冒出一个井字,不论这话是真是假,他还真是无法反驳。
见他有所迟疑,那兔子忙乘胜追击:“我是喜欢骗人,可我没害过人!倒是刚才那个卖动物的男人,你知道他私下里怎么对那些小动物吗?每天打一些奇怪的针,根本不好好给饭吃,有一些长的太大还没卖出去,他就弄死丢掉,简直畜生不如!比起我来,你更应该去杀了他!”
“妖言惑众。”许逊冷冷道,他抬起手搭在许晃肩上,“不要犹豫。人为善,妖为恶,这是世间铁律。快动手。”
许晃机械的抬起手,过了很久,却又放下了。
“我下不了手。”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他猛地回头看向许逊:“人为善,妖为恶,那是真的吗?千秋,狐狸,还有雪胭他们都是妖,可他们并没有作恶啊!”
许逊叹口气,突然眼神一凛,手中的扇子越过许晃的肩膀直抵在后面某物上,许晃下意识的回头看去,一条长满尖利牙齿的鲜红色长舌赫然出现在他眼前,下一秒,许逊轻声念了一声“灭”,雪白的光芒炸开,那凶恶的东西瞬间化为漫天血沫,血雨落了许晃满头满脸。
“他们的善,只是在面对你的时候。你又怎会知道他们没有作过恶?”
许逊手中的折扇一格一格打开,一个黑白相间的圆形物缓缓出现在扇面之上,是道家最为著名的太极图。
“善与恶必定是相对的,正如黑夜与白昼,天与地,阴与阳,万物相生相克,正如我道家太级图所示,黑白相对,却又黑中有白,白中有黑。我要你认定人为善,妖为恶,是因为在你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之前,认定黑白分明是最简单的存活方式。而现在,你的慈悲就只是软弱。”
许逊的手轻轻抚上许晃的脸颊,眼中是无尽的悲悯,“你以善意对待这世界,世界却并不一定会以善意对你。纯白无垢的,只有你一个。我虽然也很想守护你的那份纯白…”
大善亦是大恶,带着红莲之宿命降生的,我亲爱的孩子啊,为了阻止你那可悲的命运——
我不得不在此将你染黑。
“…我…不是很明白。”许晃眨眨眼,脸上满是迷惘。
“意思就是你今天的考核没有通过。”先前的真实稍纵即逝,许逊的脸上又挂了往日那种半真半假的诡笑。“所以今天的惩罚是,和我一起洗澡!哈哈哈哈哈哈好期待啊!”
“啥?!不是你给我等下,那种事怎样都好,吴生的伤要先处理一下吧!”
“才不好!不准和他一起洗澡!”
“那种小伤舔一舔就好啦!”
“舔你个鬼啊!”
“喂,都别吵了,警察来了!”小九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被吴生一声吼回去:“关老子屁事啊!”
“白痴啊你,肯定是你们打架斗殴被人报警了好吧!赶快溜,不然这一地的血你怎么解释!”许逊的反应比谁都快,话音未落已经拽着许晃撒丫子跑路了。
吴生在后面一路追一路骂:“谁打架斗殴了?到底是谁的错啊!”
四个人一路狂奔,怎奈满身的血迹,跑到哪儿别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更不要说打上出租车了,无奈之下只有躲在一条没人的小巷子里给人打电话。
不出十分钟,一辆车就停在了巷子的尽头,白虎从车窗里伸出手打了个响指,四个人忙先后钻进了车里。
“我说你们许家能不能消停会儿?这才来了京城多久就捅了这些篓子,我可警告你们,最好别把我们家主也拖下水,否则要你们好看!”
许逊吃吃笑着,“这么不愿意,你可以不用来啊?”
“…少废话!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们的事啊!”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许逊把玩着手里的扇子不再说话,许晃便问白虎:“萨喆他还好吗?”
“不好!”
“萤那家伙是不是老了啊。”小九看着窗外喃喃自语。
“萤?”
“就是我前面那一任的九尸。”
许晃想起那个浑身捂的严严实实的怪人,噢了一声。
“担心的话,回去看看也没关系噢。”许逊摸着小九的头发,两眼弯弯。
“不要!”
“我不会带你们回本宅。”前面的白虎发了话,“家主说了,你们现在住的地方人多眼杂,还是暂时先住在他的私宅。”
许晃看了看许逊,后者开口:“是金屋藏娇的那种私宅吗?”
“什么意思?”
“就是除了他自己,没别人知道的地方吧?”
“是!”白虎咂声舌,听声音很是不高兴。
“那就好。”
许逊用扇子掩住口,以略低的声音对许晃说:“萨喆那小子,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怎么呢?”
“以他的势力,大可以随便帮我们找一处隐蔽的地方,之所以要我们住他的私宅,自然是为了方便监视我们。”
“监视我们干吗?”
“我可都听见了。”白虎在前面说道。
许逊呵呵一笑,“自然是为了让你听见啊,姑娘。”
许晃听见这话便吃了一惊,他看向前面的后视镜,发现镜中的瞳孔明显也是一缩,说时迟那时快,许逊的扇子已经有如刀刃一般从前座的椅背中直接穿了过去,驾驶座上的“白虎”眨眼之间便幻化成一只鸟的身形从车窗飞了出去,许逊哼了一声,以闪电般的速度也从车窗探身出去,一把就抓住了那只鸟的脚,“我不管你是谁的使魔,回去告诉你主子,最好别来惹我们。”
语毕,他松开手任由那只鸟逃脱,这时候前排的吴生喊了一声:“妈的刹车动了手脚!快跳车!”
“等等你手还骨折…”许晃一句话未完,已经被许逊拖着从车子上滚了下来,吴生和小九也先后跳了下来,能听到吴生一声闷哼,恐怕伤势又要加重了。
许逊拍着身上的土从地上爬起来,“看来京城的局势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他话音未落,狂奔而去的车子已经径直冲下了前面的断崖,随着一声巨响,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随即冒了上来,映亮了傍晚时分黯淡的天幕。
“只怕萨喆的处境也很不妙了。”望着那火光,许逊负手而立喃喃自语道。
正着急检查吴生伤情的许晃闻言也是一愣,对这一切更加摸不着头脑,“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先放一边。”许逊弯了弯眼,“你们有谁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吗?”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那个白虎是假的?”
“对呀。”
“那你怎么不早说!现在弄成这样你还问我们!”
“我是想套一套那家伙的身份嘛。”许逊一脸无辜。“不过这下也不能向萨家求救了,果然四家是靠不住的。我们在京城还有认识的人吗?”
许晃想了想,说了自己几个在北京工作的朋友,被许逊一口回绝,“我们现在的处境绝不能找普通人帮忙。”
“不能找普通人,四家的人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许晃话一出口,突然又停住了,随即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还有一个人,既不是四家人,又知道这里面的事情,但是和我们又没有利害冲突。不过我实在不想找他帮忙…”
一个电话过去,果然电话那头的男人怪笑了两声,“我还在想预定时间过了这么久,你们两个坐地铁出国了还是怎么回事?”
许晃啧了一声,“你到底帮不帮这个忙?”
“要看你们啊,我可是很贵的哦~”
“妈的我就知道!行了废话少说,开什么价你说了算,我这边有伤员,十万火急!”
“明白~”
几个小时之后,许晃一行人就从鸟不拉屎的郊外被接回暄闹的市区,杜宇甚是殷勤的安排他们住下,准备了新衣服和食物,又请私人医生过来给吴生看诊。
“我说,你找来的是哪里土大夫啊?”许晃可没心情吃饭,一个劲的伸长脖子往里看,里面那老头连走路都不利索,怎么让他给吴生动手术?
杜宇不屑的嘁了一声,“你懂个屁,那老爷子是帝都有名的接骨大夫,祖上就在宫里给皇帝看病,如今年纪大了只带徒弟,要不是我,你还请不来这么好的大夫呢。”
许晃一听是中医,再仔细一看,果然对方并没有掏刀子的准备,而是从布包里捏出一枚银针,找到穴位便是一针,手法极其利落,再看吴生的表情,似乎痛苦顿时就减轻了不少。
杜宇拍拍他的肩,“瞧见没有,这叫一针止痛。行了,等会儿人家接骨,你在这儿也是碍事,走吧。”
回到客厅,许晃跟随杜宇落了座,对方马上就从怀里掏出一张账单来,完全没有一点拐弯抹角的意思。“你看看,没问题咱们就先把账结一下,住在这里的费用等你们走的时候再一起结。”
许晃正喝水,一眼瞅见账单上的数目一口就喷了出来,“你特么打劫啊!这数字也太夸张了吧?!”
“我这部分可是给你们打过折了,贵的是里面那位□□的费用,还有用到的中药,那可不是一般的药材啊,这价格很普通了。”
许晃心说尼玛商人就特么是商人,想当初他干妹妹给他用灵芝仙草什么的都是成筐成筐的根本不见心疼,那些可都是无价之宝,这江湖骗子搞些凡间的药草就敢报这个价,真拿他当冤大头啊!…不对,话说萌萌的淘宝店里大多也是这种勾当,大约该说是亲疏有别吧。
他正哭丧着脸准备他人屋檐下不敢不低头,旁边的许逊却伸过手从他手里把账单夺过去看了一眼,“别拿你对外头人那套对付我们,看病用药是用钱,可你这价码也太夸张了,有多少水份你自己心里清楚。”
杜宇笑了笑,坐在对面,“这位是准备杀个价了?”
许逊也笑:“我们不准备杀价,也不准备付这笔钱,但是你帮了我们,我们又不能不还这个人情。你不是开灵异事务所的么,这样,我们帮你办三个案子,至于要向那些冤大头收多少费用,你自己去谈,我们一分不要。你是生意人,应该知道什么获利更高。”
杜宇眼睛眯了眯,“不亏是许家的老祖宗,脑筋转的就是快。没问题,就这么办。你们先休息几天,回头再到我的事务所详谈。”
许晃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见杜宇离开,他忙抓住许逊问:“你怎么突然这么说?我总觉的比起那笔线,他那种人手里的案子要更加可怕。”
对方扬起眉,“这就怕啦?”
“没有!”
许逊看他那强忍的表情就哈哈大笑,一只手揉着他的头发,“有我在,你有什么好怕的?放心吧,我们这边最后得到的肯定要比他多。”
“什么意思?”
许逊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我这是在帮你结缘啊,傻子。”
许晃仍是一脸呆滞的表情,嘴巴张成一个O型。
“像他那么狡猾的人,必定是不会轻易和别人扯上关系的。比如刚才,如果你用钱来答谢他,那么这一次你们之间的关系就轻易结束了。但如果是用我的方式解决,那么两者之间的交换必然会出现不等,而且我有预感,接下来我们要帮他办的这三个案子,最终结果一定是他欠你,让前任转轮王欠债,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合算的买卖了。”
“哦……所以说,有什么用?”
许逊看着他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我必须为你日后的事做打算啊,毕竟我不会一直在你身边。
想不到竟然会和轮回一甲子之后的自己有如此深的羁绊,许逊想着,自嘲的笑了笑。他对许晃的这种感情,是父子情,兄弟情,友情,还是爱情?时至今日他也说不清了。千年前他断绝一切人的情感,想要去探求那个天命的意义,想不到千年之后的今天,这种情还是会以其他方式回到自己身上,该说是报应,还是业果呢。
他望了一眼藏在厨房门后的那个衣角,胸中微微的苦闷再一次潮水般涌来。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
人就是这样,有了相遇,便有了牵绊,有了缘,悲欢离合从此而来,短暂的生命便有了意义。天若有情天亦老,人与人之间的情,只怕是要比天命更加难测。如果天命难测,那么有了这世间最奇妙的情,天命是否也能改写呢?
“去看看他吧,接骨应该已经完成了。”许逊拍拍许晃的背,打发他去别的房间。他随后起身,推开厨房的门,看着那个面色复杂的男孩。
“你不后悔吗?即使我会以残酷待你。”
那孩子原本干涸如沙漠的眼中一瞬间放射出光彩,“我不后悔!我绝不后悔!”
许逊微微叹息,“你一定会后悔,因为你现在还不懂。”与说出口的话语相反,他伸手抚上那张白净的脸,攒眉苦笑,“但是我现在也不想放手了,就让我自私这一次吧,因为这是我的缘,也是你的业。”
他压下小九的脸,凑上去一吻,然后他尝到了泪水苦涩的味道。他轻轻把那失声痛哭的孩子拥入怀中,在心中对自己说,这一日,这痛哭之声,吾永志不忘。
被人推醒的时候,许晃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男人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低声在他耳边说,“要睡到床上睡。”
浓烈的中药味搅着男人特有的味道扑鼻而来,许晃揉着眼睛打了个呵欠,“你手上有伤,不要动。”
黑暗中他摸索着吴生的手,却摸到一手汗湿,顿时皱了眉,“怎么出这么多汗?手很痛吗?”
“还好,那个药还是挺管用的。”
许晃拍亮感应式夜灯,捞过空调摇控器又往下按了两个数字,“我去打水给你擦身,等一下。”
他叭嗒叭嗒的踩着大了一码的拖鞋出去了,不出几秒又叭叭叭的跑了回来,而且一脸惊恐,“那屋的床在响!”
“啊?”吴生一脸纳闷,他动了动身体,床铺随即发出几声咯吱声,“这种?”
许晃脸都红了,咬着唇点点头,“比这个声音要快,而且还要大。”
“妈的那两个混蛋!”吴生黑着脸就要下床去揍人,被许晃慌忙拦住,“你别打…打…打搅人家啊…”
“那是你的身体啊!”
许晃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
吴生面色铁青,想了想,又问:“谁上谁下?”
许晃脸更热了,“我哪知道!你问这个干吗?”
“哼,你的屁股只能老子用,要是前面我还能忍,如果是后面…”
话没说完就被许晃一巴掌扇回床上,冷声道:“我去打水,你给我老实待着,敢溜出去我抽死你。”
用温水浸湿毛巾,许晃坐在吴生背后帮他擦拭着背上的汗水,擦了两下,突然就把额头贴在那宽阔厚实的背上,重重呼吸了一下。
“今天真要吓死我。”
吴生笑了笑,“你这反射弧略长啊。”
“你懂个屁,这叫后怕!”许晃又喘了两下,白天那光景又在眼前晃着,他干脆闭上眼。“你以后能不能不吓我?”
“不知道。”
“你这混蛋。”
“那你往后能不能不吓我?”
“……不知道。”
“你这小混蛋。”
两人相背无言,良久,都笑了出来。
许晃握着毛巾的手小心的绕到前面帮他擦胸口,他突然不知道想到什么,在一片黑暗中无声的坏笑一下,张口咬上了面前的那个肩膀,果不其然,男人的胸膛猛地上下抖动一下,低声道:“袭击病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那勾引病人呢?”
许晃的尾音带着笑意,他跪坐起身,压在男人的肩头含住他的耳垂细语:“我爱你。”
吴生再也忍不住,反身将他压下便是一个狠狠的吻,“我手还在疼,今晚你自己动。”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