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策 绝代御史》萧 佑岚

9、第七章 青楼

　　我狠狠地砸在一块硬硬的东西上，又往下滑了几分。原来是屋顶。几声女子尖利的叫喊传了出来，“抓刺客”的声音依稀可辨。一块块突起得琉璃瓦硌得我全身火燎火燎的疼，然我却无暇顾及，而是首先去检查琎堂的伤势。他还没有醒过来，死灰色的图腾状生物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以上的部位。还好，琎堂身上的其他地方倒没怎么受伤，这或许是因为前面我都在调整位置为他做人肉垫子的缘故。

　　我扶起琎堂，艰难地朝下移动了几步，忽而膝盖一扭，抱着琎堂朝下滚去。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脆弱。曾经少年轻狂地以为依仗着绯家的名号可高枕无忧，原来，褪去了绯家的光环和清琉总让我感到安心的宽大羽翼，我不过是个没用的累赘罢了。

　　念及此，我的眼底泛起一抹酸涩，顷刻就化为灼热的泪珠滑过脸庞，滴落在琎堂的脸上。小歧眼中闪过一线哀愁之色，呜呜低叫几声，跃入我的怀里，温柔地舔去我脸上的泪痕。我心下更为难过，眼泪决堤而出。怀中的人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地咳嗽几声。

　　见他醒来，我七手八脚地抹去泪水，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琎堂抬起手指拭去尤自在脸上冒着热气的泪滴，虚弱地笑笑，翕合惨白的双唇：“臭小子，原本就生得像女人，这么一哭就更像了……我一时半刻还死不了！对了，这里是哪里？”

　　经他这里一提醒，适才的狂喜被一泼冷水当头浇灭。我黯然垂首：“不知道。”

　　琎堂微微侧首，勉强支起身向下看去，又气又好笑：“莫非你就打算露宿屋顶？”

　　大街上人声鼎沸，穿戴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如同一只只蝴蝶，飘然游走在男人间。调笑声，脂粉香气四处可闻。美酒佳人，琼楼阁宇，一派奢华的纸醉金迷之气。

　　我瞧得迷惑，皱了皱眉，“这是……？”琎堂回过头朝我暧昧地一笑。我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慌忙别过头去，装作沉思状。“花街啊……这里是朔国最为著名的，不，应该说是整个尘天最为著名的花街。”他低低笑着吐出几字，声音因体虚而暗沉沙哑，却极动听。“这儿的姑娘可是个个艳名动天下，怎么，要不要去试试？”

　　不知名的怒火在我心中熊熊地燃了起来，先前对他的担心顷刻化为乌有。我坐起身，恨声道：“色心不泯，你们男人眼里只有……”我忽然意识到失言，连忙闭嘴，脸窘得通红。

　　琎堂无奈地摸了摸后脑勺：“有哪个正常男人会美人在怀而无动于衷……咦，你怎么脸红了？”他一愣，随即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击掌冽嘴：“原来你真的是断袖！”

　　“住口！”我恼羞成怒，却在下一秒立即被琎堂捂住了嘴。

　　“嘘……”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前面撞屋顶已经引起骚动了，若是来些麻烦……” 琎堂苦笑着指了指胸口：“我可应付不了了。”

　　血液正缓缓流出，将原已快风干的衣裳再次浸湿。用不着判断鲜血的来源，一定是先前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把伤口扯裂了。

　　不行，这样下去琎堂迟早会没命的，必须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以琎堂目前的身体状况想要用轻功带我下楼已是全然不可能的。我蹙眉俯首，眼中突然如同点燃了蜡烛一般明亮起来，看来只有这里了。

　　触目，是一扇雕花暗格的敞开木窗。

　　借着这些日子来向琎堂学的皮毛功夫，我扶着琎堂没有花多大的功夫就从屋顶上跳了进去。玛瑙壶内升起几缕紫色的烟，淡若游丝的香气在房间内浅浅漾开，清新好闻。几大张山水屏风旁放着一盏古色古香的青玉鹤足灯，整个房间的布置可谓典雅。这里的主人也一定是个兰心惠质的女子吧，这不由让我对那未曾谋面的房间主人有了些许好感。

　　我轻轻把琎堂安置在床上，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早上出门时衣履光鲜，下午却衣衫褴褛，哎！我叹了口气，摸出已干瘪的钱袋，花了钱没店住，这算什么事。我不耐烦地拨开屏风，想顺便找找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纳为己用。

　　“谁？”我拨开屏风的一瞬间，屏风后传出一阵冷厉的娇喝。入目是一张极为清丽的脸，我微
　　微一愣，错愕之际，我和那女子的位置瞬间来了个乾坤大挪移。冰冷森然的气息从脖子上传来，银光明晃晃地刺得我眼睛生疼。

　　刚出狼穴，又入虎口？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Omg，这个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些。货真价实的匕首啊，我费力的咽了口唾沫，干笑道：“姑娘，有话好说……”手却狠命握紧，正侯准时机准备狠狠给她一拳。

　　这个世界生存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我能做到的也只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而若威胁到我时，我便再不会手下留情。

　　“说！是不是他派你来的？”她狠厉低呼，抵着我脖颈处薄如蝉翼的匕首又用力往里一送，肌肤上微凉，一道细细的血痕利马出现在我白皙的皮肤上。

　　我用余光打量起她来，柳眉倒竖，胸前露出一片细腻的肌肤，右手紧紧揪着半敞的华裳。她的
　　唇倔强地抿了抿，眼神悲愤而绝望：“想碰我？我不会介意……在这里划一刀！”

　　原来是把我当成了……我心下了然，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我轻轻摇了摇头，柔声道：“姑娘……你误会了，何况……”她的眼神明显松缓了下来，然而口吻却依旧充满戒备：“什么？”我转过身去，朝她眨了眨眼睛，苦笑道：“我也是女的。”

　　她高举的手臂这才放了下来，心中逐渐安定了下来，却仍有些惊疑。“你是女……？”

　　“嘘……”我把食指放在唇上。“他不知道我是女的。倒是姑娘你……怎会到这种肮脏的地方
　　来？”此话一出，我自觉失言，忙不迭地道起歉来：“对不起，我……”

　　果然，她的脸色蓦然变了，恨声道：“我好恨！真的好恨！爹娘都被他们害死了……那个狗贼诬陷我爹通敌叛国，煽动昏君将他斩首……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娘闻讯痛不欲生，就在爹死的那日也服毒自尽了。这还不够……他……他……”说到这里，女子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掩面痛哭，泪水沿着指缝不断溢出。“当日，他撺掇昏君判我家男子世代为奴，女子世代为娼……”

　　我怔怔地看着她的手中的绢纱越绞越紧，尖长的指甲嵌入肉里，沁出斑斑血点。恍然明白过来，为何她身着如此单薄，几乎衣不蔽体。我倒抽一口冷气，终于知道她受到了怎样的折辱。不待我张口，她忽然抬起头，绝丽的脸扭曲得可怖：“狗贼的儿子垂涎我已久……昨夜那个畜生在此……玷污了我！我要复仇，我要杀了他！”

　　忽然觉得她很可怜。心中升起不知是怜悯还是相知的情感，或者说……同病相怜？哈，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我完全没有经历过，但不知为何，那种近乎绝望的熟悉感填满了我的内心，使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带你逃！”

　　门哐当被撞开，掀起一阵风。她躲在我身后瑟瑟发抖，咬牙切齿道：“他又来了！”隔着屏风，我朦朦胧胧地看到来人穿着上等的丝锻锦袍，笑得很是猖狂：“冥夜铃，本公子来了！若不想再像昨晚一样，就乖乖脱光衣服在床上等着……咦？贱人，竟敢带小白脸进来，看我不宰了他！”

　　不好，琎堂！我顾不得再多想，推翻屏风向那抹人影探去。琎堂曾私下教过我点穴，说是遇上较弱的敌人又想速战速决时，只要点中府穴，就可让他不能动弹半分。

　　那人一愣，随即身影一闪。我手腕处一痛，随即被两只铁钳般的手紧紧箍住。我既惊且怒，一抬头，恰巧对上一双蕴着浓浓玩味神色的眼睛。这人长的不算难看，细长的眉眼一挑，闪着精光却显得有些猥琐。

　　“哟，这里还有一个啊。”他左手将我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右手抬了起来，指腹缓缓摩挲过我的脸颊。“看这皮肤细腻的，做我的娈童倒不错……啧啧，看来床上那个是掩人耳目的咯？怪不得以前一直拒绝我……冥夜铃，没想到你喜欢的是这种货色……”

　　我厌恶的别过头，fuck！难不成这家伙是双性恋？有够变态！正想着如何摆脱这厮，却看见冥夜铃拾起匕首，缓缓地站起身。当断则断，我回过头对他巧笑倩兮。这色鬼既然能躲过我先前一击，想必是有一定灵觉。如果我不加以干涉，那么冥夜铃此击肯定落空。不出所料，那个色鬼显然是被我俊逸脸蛋上的灿烂笑容晃花了眼，（某萧：此人极度自恋，直接忽视她……）咽了口唾液，眼底燃起幽暗的□□。“小子，不如跟了我如何？”

　　冥夜铃满脸疑惑，饶是她冰雪聪明，也对我性情突然大变百思不得其解。我朝她眨了眨眼，故作娇羞状高声道：“爷……我早看到你第一眼时就不自觉地为你倾倒，可是……”我为难地望了冥夜铃一眼，触及她的目光时立刻暗示她赶快动手。她心下了然，眼神中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初次合作，我就对她作出了这样的评价。这个女子，不简单。

　　“可是什么？”色鬼捏住我的下颚，想到可以再亲近一个绝色美人，情不自禁地放柔了声音。

　　“铃和我青梅竹马，可不可以一起带走她？可我又怕失宠，铃那么美……”我尽量作出楚楚可怜的“小受”状，心中却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不会！”色鬼在我脸上印下一吻，恶心得我只想吐。“有你这样的美人还要那个贱人做甚！”

　　上钩了！我垂下臻首：“先放开我嘛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才和你回去哦……”

　　“什么？”色鬼大喜过望，松开魔爪急忙追问。

　　“无论我和铃做了什么都不能处罚我们……”我抬起头，无辜而懵懂地望着他。

　　“这……”他似乎感到有什么不对劲，有些为难。待看到我受伤的神色后又立刻改口：“好好好，答应你答应你！”

　　我隐隐地运起内力，微笑：“说定了哦！你看你身后……”他愣愣转过头去。

　　“拿命来……”冥夜铃樱唇微张，声音低哑而魅惑。

　　“贱人……呃……”他闷哼一声，正要反击，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立即倒地。

　　“……铃在你的后面哦。”我咯咯低笑，拍了拍刚在他后颈猛击的手刃。我弯下腰，将躺在地上呈“人”字形的色鬼翻过身来。匕首已全部没入他左侧的肩膀，只是冥夜铃初次干这种事，不免刺偏，倒没有伤及要害。

　　不是刺死的，那看来这家伙是被我砸晕的。色鬼大概压根没想到铃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会害他险些丧命，哎，恨向来可以毁天灭地。孔老夫子早就有了先见之明：“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要怪就只能怪他自己，得罪谁不好，偏偏要得罪女人。我不以为然地挑挑眉。

　　怎么处理这色鬼好呢？

　　一阵折腾后，我满意地沾了些血，在他的脸上画了一个王八。大功告成！我和铃相视而笑，合力将五花大绑的他从窗口抛了出去——当然，是倒吊在窗外。依我看，已经是很便宜这混蛋
　　了，这种人渣绝对应该去浸猪笼。

　　“咳咳……逸清你又闯祸了……”床上的琎堂费力地咳嗽起来，连呼出的空气都有些支离破碎。

　　“琎堂！”我不敢大意，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无力，我不由用力握了握。“你可知道，你刚得罪了什么人？”

　　“别动！”铃看到他有些震惊，将平躺在床上的琎堂轻轻扶起，皱眉。她伸出晶莹的手指，缓缓褪下琎堂上半身的已被血染透的衣衫。

　　他的伤……除了惨不忍睹四字外，我竟一时无法想到其他的词语来形容。如活物一样的死灰色在肌肤下蠢蠢欲动。风干的暗红结成了血痂，凝在透出胸口的矢头边缘，新鲜的血液正不断溢出，只是速度已经慢了许多。

　　“朔国丞相之子，公孙珏。”他奋力吐出二字，又咳出一口血。

　　什么狗屁丞相之子，现在就是天塌下来也和我没有关系，只要琎堂没事就好……这个傻子，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为我担心……如果不是我……我狠狠地摇了摇头。

　　铃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沉沉道：“留在身体内的箭矢必须清出，不然……”

　　“动手吧，冥夜姑娘。” 琎堂偏过头，轻松地闭上眼睛，全然不惧。“我相信你，你可是当世水曜唯一的嫡传弟子。”

　　第七章青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