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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 背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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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作出决定的时候,就如同站在岔路口。而抉择的代价,是一往无回的命运。
“我要你救我的朋友。然后,我就心甘情愿地去做玄祈的御史大夫。给我十二个时辰。我想做一下最后的告别。”我郑重地对朔渊许下诺言。
朔渊噙着笑点点头。我转过身去,却听见他在我背后的叹息,几乎轻不可闻,却仍被我敏锐的听觉捕捉道:“希望你不会后悔。”
我一愣,暗自苦笑。后悔,退路。我有资格拥有那种东西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就在我说完了那句话后,清冷的山林气息随即如过眼云烟,消散得没有一丝痕迹,重新恢复成民宅。
“剑圣设局困绯逸清,曰:‘若应汝,安能守诺尔?’逸清曰:‘然。’遂击掌为誓。”《玄祈书·神子卷》中竟然也将此事收录了进去。多年以后我捧着史书回首起这一幕,常忍不住抿嘴而笑,亦复叹息,有多少年少轻狂可以重来?
我阖目,好干净的味道。
空气中弥散着某种奇异的香味,丝缕相扣地缭绕着慢慢逸散,澄澈而宁静。手中依旧撰着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我将其展开抚平,却发现其早已在不经意间被偷梁换柱成一张空白,上面只敲了一个红色的奇怪印章,让我甚为不解。
“公子。”身后一声轻唤,有人踩着细碎的步子驻足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错愕地回过头。一名紫衣长发,巧笑倩兮的女子温婉地站在我的身后,我这才注意到,那奇异的香味来自于她的指间。
一朵开得正灿烂的莲花跃然于其间,晶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如蝉翼般薄透的花瓣。花瓣层层簇拥,露出中间淡淡的一点如玉翠色,镶嵌了一枚剔透的珠子。
“这就是珠晶莲。由花到果皆可入药,中间的珠晶更被奉为疗伤圣药,亦可解世间百毒。世人从旧雪魄遗址才找到这么二株,放眼天下,也只余不下十株了。”
她款款走到我的面前,掰开我的手指,抽出早已布展皱褶的纸张。蹙眉看了片刻后,笃定的笑抚平了她眉间的川字。“的确是剑圣的刻印,我未央理当助你。”见我不语,只是愣愣盯着她手中的珠晶莲,她扑哧一笑:“瞧我这记性,惊着你了吧。我就是这仁秀堂的主人未央。”
……原来是狐狸大叔的故人。我突然明白了他的帮忙指的就是未央手中的珠晶莲。殊途同归,原来兜了这么大个圈子依旧还是到了仁秀堂,如果没有朔渊打岔,我也早取到药回去复命了。因为原来那张方子上只有黑白分明的几个字:水曜嫡传弟子求珠晶莲。我愤然,却依旧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把自己卖了的事实。
我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托过珠晶莲,生怕一不小心就弄损了这轻灵得不似人间之物的奇花。道谢后我匆忙离开,推门而出。
几缕光线顺势滑落在我的脸庞上,我情不自禁地眯起眼。乱糟糟的场面真可谓人声鼎沸,他们竟然还在找寻我的踪迹。我冷笑,迅速低着头遁入人群,伪装成极其不显眼的模样。那些无知的百姓显然只会跟着瞎起哄,我该说这是人的天性呢,还是他们的愚忠?
整条大街异乎寻常的嘈杂,其程度竟更甚于先前对我的捉拿。莫非又出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人物?细想一下,光这几日我遇到的“不寻常”已经是一般人家至死不遇的事,就算此刻朔王亲临我也不会感到意外。一声惊诧的叫声在我耳畔如炸雷般响起。“公……公孙公子!”我懒洋洋地抬起眼,不远处藏朱阁二楼的某间房间的窗户大开,一根长而结实的麻绳从房间内延伸出来,末端系在宽袍锦衣的世家公子身上。从某种方面来讲,我很感谢这个间接拯救我的受害者,代替我吸引了目光的汇聚。
慢着,雕花木窗,绳子……对了,铃说过那家伙是丞相的儿子?我半张着嘴,对这结果始料不及。而倒吊着的公孙珏就在此时很不配合的、很不讨巧地从昏厥状态中醒了过来。我的眼神胶在那抹四肢不断张牙舞爪地摆动着的身影上。承受着他的重量,麻绳绷得又紧又直,四处摇晃,几次都险些撞在墙壁上,如同一个可笑的钟摆做着强弩之末的挣扎。
“该死的贱人!快放我下来!”意识到自己的窘迫境遇,公孙珏气得破口大骂,左一口贱人右一口不得好死骂得不亦乐乎。我鄙夷地摇了摇头,竟然连骂人都词汇贫乏。到这个地步还逞口
舌之快,若是我一定先考虑如何脱身才是。
“大人,那根绳子……”侍卫打扮的人对着络腮胡恭敬地做了一个揖,有板有眼地汇报起自己的发现来。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对这个络腮胡我从未有过好的影响,甚至有种错觉,他也是参与阴谋的一份子。
“我知道。”络腮胡眸中诡谲的一闪即逝,摊开手掌制止了部下的发言。“主谋一定在房间里。”
真的被琎堂说中了,我似乎惹了个大麻烦。早知如此,根本不该逞一时之快!如果当初我做的干脆一点,不耍性子直接杀了公孙珏……琎堂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我,而我却如此不堪,仅仅为了一时的情绪波动,丝毫不顾他的安危。难道这一次,又是他来……保护我?
掌心滑腻腻地沁出一层薄汗,我暗自捏紧了刚从地上捡来的石子。公孙珏,择时不如撞日,我先对不起你了。
指尖微用了几分力,将石子扣到指节上。趁众人的焦点汇聚在公孙珏的身上,我重弹手指。石子如同一道电光般倏地射向那根麻绳,石落绳断,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公孙珏如同一只折翅的鸟直直下坠。
“公孙公子!”
“公子!”
遇见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人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目瞪口呆。直到一袭锦衣将至地面时,官差们慌了神,这才七手八脚地冲上前去“护架”。络腮胡低头若有所思,不下几秒,他忽然抬起头,两道冷冽至极的目光向着我的方向疾疾射来。
浑身的汗毛轻轻一炸,我的心中直直地透出一股子凉意来。如此敏锐的洞察能力,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一般的文官!我飘然的身影一跃而起,迅速踏上了一个人的肩,掠足轻点,也不顾那几个人哎呀哎呀的呼痛声,踩着无数肩膀做成的阶梯通往藏朱阁的楼下,抓住飘荡在空中的半截麻绳,居高临下地睥睨下方。
络腮胡眯起眼,显然并没有为我的出现而感到意外,相反,他的唇角勾起一抹不易瞧见的笑意,带头啪啪鼓起掌来。倒是跌在一群人身垫子身上的公孙珏,手臂颤颤地举到半空中“你、你”了半天,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对他的鄙视随即有百分之一百升到了百分之一百二。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家伙有恐高症,不过这是后话了。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镇定地开口:“是我又怎样,你待如何?”
我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的人听到。包括……屋里的人。在场者闻言色变,尤其是那几个官差的脸色,都变十分难看。在国内敢公然这么挑衅的,我恐怕是第一人。一时间,竟无人接口我的话,情况诡异起来。
我优雅地露出微笑:“既然如此,那我失陪了。” 不顾瞬间哗然一片,我侧身扶住窗棂一跃而入。室内依旧冷香浮动,和外界简直是两个世界。铃清澈的翦瞳淡淡看了我一遍,并没有预期中的惊讶,又迅速低下头去。她的手指间有一枚银针,似斟酌片刻后,终于一用力刺了下去。行医需聚精会神,因此她没有说什么话,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那目光的一扫包涵了太多,担心,疑惑。我大步走向床边,轻手轻脚地取出珠晶莲交付于她。相比而言,我更关心的是琎堂的情况。
“怎么那么长时间?”铃略有疑惑地询问道,手上的工作却没停下。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将珠晶莲搁在琎堂的伤口上。雪白的色泽渐渐蔓上了灰青,如同经历了火焰的炙烤,丝绒质的花瓣缓缓蜷起。一道火焰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蹿起,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待我回神之时,珠晶莲已经连灰烬都不剩了。
“好了。现在你可以……”铃下意识地想抓住我的手,却被我不动声色地避让开。她错愕地抬起头,不解地望着忽然退至三丈,一脸冷漠的我。“逸清,怎么了?”
我开口,吐出一串冷漠的令人心惊的话:“我欠他的已经还清了,现在目的已达,再也没有必要留在他的身边了。”
铃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种神色却只瞬息在她脸上掠过。她忽然平静下来,双手一挥,冷冷道:“既然这样,恕不远送!”
我用自由为你换来重生,从此两不相欠。真的么?我的心似乎被狠狠地揪了一下,疼痛难言。不过,有冥夜铃这样一个人留在琎堂身边照顾他我也可以放心了吧。
“等一下。”背后响起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夹杂着几分努力压抑的咳嗽声。一道复杂的目光流连在我的背脊上,使我的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
他听见了……他竟然都听见了。我暗自苦笑,原来想平和的离开都是那么困难。
帐子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一只修长的手探了出来,随即是身体。虚弱无力,这个原先根本无法和他挂钩的词语却是他给我最深刻的映像,只是他的眼中却依旧闪烁着明澈的光芒——那是我所熟悉的……倔强。
按下心中所有的纷乱,我回过头去静静地、无畏地直视那张依旧带着面具的脸。是错觉么,我似乎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浅紫色的悲伤。沉默片刻,终究是他先开口:“给我一个理由。”
“你要理由?”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冷冽如冰。
“是的,理——由——”琎堂苍白的脸上,忽然浮现起一抹奇怪的笑意。
我凝视着他,在心中细细描摹着这张脸的轮廓,这鼻,这唇,还有这双一直含笑的眼睛……似是要将它深深地烙入我的心底。
多想告诉他,虽然他从未提起过面具的事,我早已猜到了些什么,拿下那张面具,他会轻松好
多……
多想告诉他,我只希望能和他一起作战,并肩看江湖浩大;
多想告诉他,我没有背叛他;
多想告诉他,希望他的笑可以再也没有忧伤;
多想……
然而,我却只能冷冷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尽讽刺的笑:“因为我是在利用你。接近你,只因为桫椤定魄珠以及你这个移动钱庄可以让我活下去;我不是圣人,所以在辰州听到‘御史大夫’的时候,我动心了。我不是傻子,怎会不明白那是一个怎样的官位么?我所要的,是富贵奢华的生活和权利,哪怕只是一个徒有的虚名,这些你都能给我吗?”
“你说的,都是真的?”隔着那么远,我都几乎可以感觉到那种喷薄而出的怒火直奔而来。琎堂的身子一颤,带着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摇摇晃晃地、一步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疼痛突如而至,我皱起眉头,他的手毫无征兆地扣上了我的肩膀。他的骨节隐隐泛白,那么用
力,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了。“你说‘利用’?我们明明是……”
我含笑地说下去,看着琎堂越来越灰白的脸色,我知道自己亦忍心。那些话语,如杀人时的剑,被我的手亲自送入敌人身体内,一寸寸地剜下去,鲜血淋漓。那种缠绵彻骨的痛,缠绕在我的心上,然而,我是换上冰冷地笑意,继续说下去。
“你想说朋友么?不过是在互相利用而已……已经对互相都没有价值了不是么?你最大的错误就在于,不顾我个人的意愿强行把我带到了这里。你曾经救过我一条命,而现在我已经还给你了,从此两不相欠!”
既然恨了……那就恨下去吧。我转过身,决绝的脸上哀戚的神色一闪即逝,冷漠得仿佛从未出现过。我再也没有看他一眼。或许只消一眼,我连离开的勇气都会丧失。
因为我害怕。怕看到那双璨若星辰的眸子中纠结的怒火和……黯然。妖娆的长发被风撩起,酥麻地拂过琎堂的脸庞,冰寒彻骨的感觉却纵贯了四肢百骸。
第九章背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