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张珂嗣蔚

10、走近苏白（2）

　　小时候我想让妈妈多陪我一会，但是每天清晨我还没有起床，她就推着自行车上班去了。在我儿时的记忆当中，一直没有多少妈妈的面孔。我所有的回忆，就是家门口那条阴湿的巷子，像是一只长着血盆大口的怪兽，妈妈在朦胧的雾中，向我不知道的深处走去，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当我懂事，我知道，那只吞没妈妈的怪兽的名字叫生活。
　　我曾经问妈妈，为什么书上说妈妈是一直陪在孩子身边的天使，而你不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呢？
　　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低落在我的脸颊上，很烫很烫。妈妈说，对不起孩子，妈妈不能陪在你身边，因为妈妈没有能力，不能挣很多的钱。
　　我自信地对妈妈说，妈妈，你放心，我会努力读书，我会考上好的大学，我会挣很多很多的钱！
　　那时候，我看到妈妈眼里晶莹剔透的泪珠。
　　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哭呢？
　　当我到了大学之后，有一个晚上，妈妈给我打电话，妈妈问我大学里的生活怎么样？我骗她说很好，挂了电话却躲到角落里痛哭。
　　我明白妈妈那时候为什么会落泪了。因为她看着我天真烂漫的脸，听着我自信满满的誓言，却想到了我的将来，我不能摆脱的命运！我终究将被生活所困，所累。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天老师给我们讲了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我跑回家问妈妈，她刚刚下班回来，在厨房做饭，满是疲倦。
　　我站在厨房门口问妈妈，妈妈，是不是女孩都会碰见一个天使，天使给她一双水晶鞋，然后她就会遇见她的王子？
　　妈妈抚摸着我的头说，傻丫头，哪里有什么王子。将来娶你的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和你有着相似的出身，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他爱着你，就够了。
　　很多姑娘都幻想着能遇上一个能送给她们水晶鞋的王子的时候，我在寻找一个很平凡，很朴实能够爱我的男孩。
　　那个男孩就是陆铭。
　　我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薇薇不知道去哪里了。我躺在床上等她回来，满脑子都是陆铭的音容笑貌，终于忍不住给陆铭发了一条消息：在干嘛？
　　我望着屏幕，它像是一根燃尽的烟，暗淡下去，我强制性让它亮起来，可一会儿它又暗了下去。我反反复复地让它亮起，它反反复复暗下去。陆铭的回复一直没有过来。我终于关了手机，失落地把头埋进被子里。
　　不一会儿，薇薇回来了，蹦蹦跳跳的。
　　出去干嘛去了？我问。
　　出去走了走，今天的夜晚真的很美好。下次我们一起晚上出去，好不好？
　　好。我低声答。
　　薇薇今天很开心。她建模获了奖！她有了苏白和陆铭两个好朋友！所以，夜晚对她来说是美好的！
　　但是我呢！我什么也没有得到，想与陆铭更多的接触却被剥夺了机会！好容易有了陆铭联系方式，可他却根本不理我！我想，不管多么美好的夜晚对我来说都是残酷的！
　　我把半个头缩在被子里，鼻子贴在被子边上有规律地呼气吸气。薇薇在镜子前换衣服。我很想问薇薇，陆铭是不是没有看手机的习惯，但酝酿了很久我都没敢开口。
　　薇薇望着我笑，叫了一声，我洗澡去咯。
　　我点头，回复她一个僵硬的笑容，把问题吞进肚子里。
　　对了，忘了提，我和薇薇本不是住在一起的。我们学校和大部分学校的宿舍一样本全是六人间。但是有一年一个富家女孩住不惯六人间，提出抗诉。那女孩父母为学校大大小小的活动提供了很多的赞助，考虑到利益，学校只能做出让步。于是在保留六人间的同时又单独建立了二人间和单人间供那些有需要的人居住。
　　有一天，我在图书馆看书，薇薇突然发信息对我说，如虎，我们搬出去住吧。
　　我望着信息愣了好久才问她，住哪？
　　薇薇道，我想搬出去住二人间，你陪我好不好。
　　薇薇不习惯住学校的六人寝，她觉得太拥挤，常跟我抱怨说六个人的寝室就像纳粹集中营。但她胆子小，也不想一个人住，只能找我和她一起住二人间。我同意了。
　　我本想着这样一来我每个月的零花钱都得很节省着花了，但薇薇一个人负担了所有的钱，坚决不要我掏一分。
　　这虽是学校的二人间，条件却比一般酒店都要好。以前住六人间寝室只有空荡荡的床，再就是学习的桌子，不过那桌子太小了，两个人并排坐，胳膊肘还能撞上。
　　拜薇薇所赐，我才能过上这么神仙一般的生活。这里不仅有空调，热水，还有沙发，电视。
　　本来寝室有一张层床，薇薇嫌弃层床太小了。她让我陪她去家具城，买了一张席梦思回来，我偷偷瞥了一眼那床的价格，差点没晕过去。薇薇这张床可以够我买我家十张床了。果然是有钱人！自从那天和薇薇一起买完床之后，我觉得我从出生其实一直睡的是草席。
　　我选择睡在层床的上面，那下面的空间便被用来堆物品了。
　　我一直等到很晚很晚，陆铭也没有回我消息。我心灰意冷地关了手机，叹一口气。
　　薇薇正拿着她上个月刚刚换的苹果手机打游戏。那时，乔布斯刚刚打响苹果的手机市场，相比于一般的手机来说，苹果手机是很贵的。
　　我常常看见那些买了苹果手机的人，兜里都揣着擦屏幕的纸。我生动地形容那些人和苹果手机的关系——手机就像是他们刚出生的孩子，每隔几分钟就要记得给他换尿不湿。
　　薇薇的手就像她正在玩的游戏中那把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在屏幕上挥霍着。
　　薇薇听见我的叹息声，大叫道，如虎，你竟然叹气了，怎么，失恋了？
　　我真佩服薇薇，每次开玩笑都能开到我的敏感处，可是她又只是开玩笑，弄得我哭笑不得，我苦笑着回答，你才失恋了。
　　薇薇像瞥废纸一般瞥了手机，抬起头望着我，眼睛里闪着光道，想不想听苏白的故事？
　　我道，苏白怎么了？
　　薇薇道，他这个人特别傻，对感情也是。说他这人不懂感情吧，他偏偏还特别专情。小时候他喜欢过一个女孩子，你知道么，他跟在那女孩子后面，寸步不离，整整跟了一个月，后来那女孩生病住院了，哈哈！
　　啊？！
　　薇薇笑得在床上滚来滚去道，那女孩得了肾炎，因为苏白那一个月都跟着他，所以她不敢去厕所，只能憋到回家去上。后来那女孩出院了，校长找苏白说明了女孩的情况，这下苏白不跟着女孩了，天天放学坐在女孩教室门口举着牌子等她。
　　我忍不住也格格笑起来，苏白这家伙是真的笨啊，我要是那女孩估计早恨死他了吧！
　　我问道，那之后呢，那女孩最后同意了吗？
　　薇薇道，是个女孩也不会同意的呀！那女孩后来转学了，偷偷的，谁也没告诉。苏白第二天来学校，发现女孩的座位空了，他伤心得每天中午都坐在女孩教室门口，守望了整整一学期。
　　我竟觉得苏白有些傻得有些让我佩服了。
　　上小学的时候，大人们都以为小孩不懂事，男生和女生之间不会产生感情，所以老师们也没太在乎这种事情。那时候，我们班的许多男生便肆无忌惮地对他看中的女孩子展开追求，他们用的也是一些幼稚得不能再幼稚的办法。比如趁晚上的时候在女孩抽屉里塞满零食，第二天女生吃零食的时候冲到女生面前表白。比如偷偷在女孩作业本上写表白的情诗。比如主动提出帮女孩打扫卫生，在很多次之后，只要女孩主动问他原因，他就表白。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被男生表白的事情。但我知道，那些表白能够成功的很少，而成功者之中，几乎没有能够将这段感情坚持一个星期以上的。
　　我以为，那时候的感情都是闹着玩而已的。可苏白竟然让我蓦然间肃然起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