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奇谭之落梅妆》庚申夜雪

2、当时言笑语语真

　　大殿里传来奇异的呼息声，低低的仿佛情人的耳语。
　　从日薄西山到明月高悬，梅妖还是不知餍足。
　　萧楚只觉得快乐交织着极度的疼痛汹涌上来，所有的元气都在半空中消失殆尽。朱盼压着他身上胶着地吻，而他已经累得几乎抬不起一根指头。
　　终于，朱盼满足地舔舔红唇，看了看一动不动的萧楚，拥着这副完美的身体入睡了。
　　又过了很久，夜已深了，萧楚的眼睛一丝丝睁开。
　　尽管疲惫得仿佛全身被拆尽了骨头，萧楚还是勉力挣扎着维持最后的清醒。
　　这梅妖惑心之术可当真厉害……萧楚使劲擦了擦额上汗水，仙子素来赞他定力，不料此次竟也险些失陷。果然如仙子所说，若非故意让她得手，再伺机施法，是奈何不了她的。只是……仙子若早就算得，怎么还能让我去做……做这等事情……
　　萧楚摇摇头，摊开手掌施了个法。薄光隐现，掌心已托了颗淡青通透的明珠。仙子临行前曾叮嘱：以这蜃楼珠探她执念，便能找到渡她之法。
　　蜃楼珠光滑的表面缓缓腾起一层烟雾，在朱盼熟睡的脸上盘旋了几圈，忽然化作一道白光，向殿外一闪即去。
　　萧楚追着白光奔出殿外，却发现，黑夜不知何时已变作了白天。

　　地点还是含章殿，可时辰季节已全不是朱盼所在的那个幻境了。天上正飘大雪，婢女们缩着身子有序地进进出出，却没一个人注意到萧楚。含章殿前的梅树正盛放着如火的繁花，枝梢纤挺如剑，漫披白雪，一眼望去仿佛身裹大红披风的昭君，傲立在雪地里，娇艳无俦。
　　不知从何处走来一个道士，年纪尚轻，羽衣鹤氅，步履洒脱而超然。看他装束必不是宫中之人，然而周围侍女竟也全然看不见他。
　　道士经过梅花树下，忽然驻足，细细观赏，半晌叹道：“冰肌自有仙风，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此梅开势，真有傲骨。道友不出来一见吗？”
　　“咦？你看得见我？”一个剪雪裁冰般的声音道。紧接着便从梅树里闪出个面如敷粉的女孩儿来，一身飘逸的红纱，又黑又亮的长发自然披散在两肩，眉眼像极了少女时期的朱盼。
　　“我非但看得见你，还知道你很美。”道士含笑道。
　　朱盼笑了，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夸赞她呢，她以荡秋千的姿势坐在梅枝上，好奇地打量道士。
　　“那为什么这宫殿里其他人却看不见我？”
　　“因为他们是人。”道士接住一朵从枝上吹落的梅花，放在鼻下温柔地嗅着：“而我和你一样，是妖。”
　　他长得真好看，朱盼想，“你叫什么名字呢？我们如果是同类的话，你另一个身体也是梅树吗？”
　　道士忍不住笑了，这梅花开启灵智时日尚短，真是纯真得可爱。当下耐心答道：“在下云龙子，真身乃是渭水河畔的一条黑蟒，只不过是条修仙向道的蟒蛇。这世上妖与人一样，有很多种类，也有好有坏，但人爱群居，寿命又短，妖却比人寂寞得多。”
　　朱盼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很对，我也常听这里的宫人讲寂寞，其实她们好歹还能做个伴儿，我却一直孤零零呆在这儿，从来没看到其它的妖，每天对着人大喊大叫，要不就自言自语，可他们没一个能听见的。”
　　云龙子道：“要人知道你的存在，那倒是容易的，只须修炼到一定程度，便可现身于人前。只是人类对妖物既憎恶又惧怕，让人知道了，弄不好会请有道行的高人来收你。”梅妖抽了口冷气，他接着道：“天劫将至，我便是为寻个安全的修炼之所才来皇城的。此处乃公主行宫，不到冬季避寒不会启用，既少了方士之扰，亦没有龙气压迫。你可愿与我为伴，一处同修？”
　　“好啊好啊……”朱盼巧笑嫣然。

　　四周的空气泛起了涟漪，温润的道士、梅树、树上的少女……一切都如春雪融化般渐渐模糊。
　　萧楚知道，这是第二段记忆浮现出来了。

　　“又生杂念。”云龙子执拂尘敲了一下朱盼的头。
　　“哎哟道士你轻点，很痛诶！”朱盼抱头抗议。
　　“不是你拜托我监督的么，你很少这般三心二意的，”道士摇了摇头，顺着朱盼的视线望去，“在看什么？”
　　此时二人正在积满白雪的屋檐上打坐，一眼便能望见对面栖霞阁内，寿阳公主兴致勃勃地和女伴做着什么女红。
　　“那是‘人日’要用的华胜。”云龙子扫了一眼，淡淡道：“明日便是正月初七了吧，从晋朝开始，就有在这一天剪彩为花、剪彩为人，插戴于头上的习俗了。”
　　朱盼仍然一脸向往：“原来是这样啊。从我有灵识那日起，这首饰公主只做过两次，每到她做这个的时候，就会有很多朋友围在她身边，她们一起说笑，比谁剪的最美，说谁更适合戴哪一个，我却只能远远看着。你瞧，今年的金箔据说是西域进贡的，成色比以往更好了呢。”
　　“……”道士不易察觉地看了下朱盼的侧脸。
　　“那么我为你做一个，你就不会再羡慕她们了。”
　　说着不等朱盼回答，轻描淡写捏了个指诀，只见梅树枝上结的一条冰溜已到了他手里。
　　“呀！”朱盼惊奇地叫了出来，那小巧的冰溜在云龙子指间竟似糖人般柔韧起来，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塑成形，慢慢地生长、分叉，凝固成修长的梅枝形状。最后，竟在朱盼大睁的眼眸里……绽开了七朵晶莹剔透、璀璨如宝石的梅花……
　　冰做的梅枝，一样的傲骨。
　　朱盼欢喜无限，接过冰簪便欲戴上，可她从未梳过发髻，攥着一把乌发拧来拧去，簪子却总也插不住。
　　“好了，让我来。”云龙子扶着她肩膀，让她转过去，熟极而流地梳理起那一头顺滑如缎子般的青丝，拢到脑后，绾了个精致油亮的发髻。流转着淡淡光华的冰簪穿过，仿佛串起了一只小巧的青螺。
　　朱盼结水为镜，瞧见自己刚梳好的发髻，顿时喜上眉梢，左看又看，还小心地摸摸，半晌叹一口气：“道士你懂的东西可真多。”
　　云龙子笑道：“在人间待得久了，自然学会许多他们的东西，不足为奇。依你如今的修行速度，二十年后，便可不受真身无法移动之困扰，自由行走于世间。到那时，天下好景，红尘紫陌万种繁华，尽够你看的。”
　　“可是，那还要好久……”朱盼幽幽道：“云龙子，我真羡慕你们这类妖，哪怕从不修炼，真身都可以自如移动。花草树木所化的妖却没有自由。比如我现在，离体行走也不能踏出这院子一步。”
　　“你就这么想出去看看”云龙子不待朱盼回答，又缓缓道：“办法……也不是没有。我可以作法使你元神离体，附于寿阳公主身上，你便可借寿阳公主身体在宫中各处行走。只是你不懂多少人类规矩，怕会露了马脚……”
　　朱盼一听，大喜过望，忙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没什么好担心的，道士你隐去身形陪在我身边，宫中礼节什么的，随时指点我便是了！”
　　云龙子笑着摇了摇头：“随你吧，真是个麻烦的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