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奇谭之落梅妆》庚申夜雪

3、天意才晴风亦雨

　　人日前后宫内着实热闹，宗庙祭神、登高祈福、游街观灯、皇家夜宴……朱盼借着寿阳公主的身份全都玩了个遍，正是：
　　晓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
　　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红尘真美，一梦难得。若不是云龙子再三催促，朱盼差点就赖着寿阳公主的身体不走了。
　　“这几日可玩得尽兴？”云龙子扶着醉得东倒西歪的朱盼，回到梅树前。
　　酒意未去，朱盼傻笑道：“开心！开心！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人，这么多好听的好看的好玩的，这么热闹，什么都好新鲜，我从未像今天这么开心过！”
　　云龙子叹了口气：“这就高兴成那样，以后还不好好修炼了？不过话说回来，你附身时也太不小心，人说反常之事必为妖，要是他们起疑，我们可就有麻烦了。”
　　朱盼哈哈大笑：“道士你太谨慎了，人总归喜欢浪漫的传说，碰到美丽的事物，再奇怪也只会疑仙疑神，碰上丑恶的才会疑鬼疑妖。多大点事啊，史官居然要记录下来，你说以后史书会不会这样写：‘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几时，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其异，竟效之，今梅花妆是也。’梅花妆这几天在宫里都传疯了，我可是要跟着流传后世了呢。”
　　云龙子听罢亦笑：“没想到小朱盼嘴里也是会吐出真理的。你累了，回真身休息吧。”

　　四周空气再次波动，萧楚自第二段回忆中清醒，满心困惑。
　　“这梅妖幼时如此天真烂漫，怎的日后会变得心狠手辣、自甘堕落？唉，想不透，还是看看第三段记忆吧。”

　　深夜时分，豆大的雨点突然就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天边雷声隐隐，雨越下越大，倾刻竟成决堤之势。
　　“来人啊！公主暴毙了！快来人呐！”
　　一道闪电照彻夜空，不知谁的尖叫在滂沱的雨中凄厉欲绝。
　　“怎么了？”朱盼猛然惊醒，待听清那宫人的叫喊，心中不由一凛——“怎么会……难道？！”
　　心中浮起一个可怕的推测，朱盼顿时手脚冰凉。
　　公主是人，被附身后魂魄离体三日，焉有不气绝之理？她为贪一时玩乐，竟连累云龙子造了杀孽！他天劫将至，万一……万一给那人招来天谴……
　　“云龙子……你在哪里？你快出来——快出来啊！”
　　雨声太大，任凭朱盼惊慌失措地叫喊，云龙子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朱盼心神不宁地在院中奔走，冷不丁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云——”
　　待看清眼前那道士温润的脸庞，朱盼忽然觉得一片心安。
　　“啊……！”一声惊呼，恐怖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天上突然降下一道冰蓝的雷电，重重击在云龙子头顶，道士抽搐了一下，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云龙子！”朱盼简直不敢相信这须臾间发生的事，想扑上去接住道士倒下的身躯，却被他一掌推开。
　　“天意……”云龙子面如死灰，喃喃道，“终究……还是不放过……”
　　“不要——！”朱盼痛喊，疯狂摇晃着道士的肩膀，“都是我不好，是我错了！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啊！”
　　道士只是安静地躺在她怀里，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冬雷阵阵，不知明年……是否会迎来夏雨雪。
　　天地未合，便已与君诀别。

　　“看够了吗。”一个甜美又冰冷的声音在萧楚身后响起。
　　“……”窥探别人隐秘而被发现，萧楚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朱盼姑娘且慢动手，”他疾道，“如果姑娘是因为痛失所爱而怨怒天道无情，故不屑成仙，自甘堕落，那可就错怪天界了。”
　　“哦？”朱盼嘴角挑起一抹笑意，“那我倒要听听怎么就怨错了。求他施法的是我，附在公主身上的是我，造下杀孽的还是我！可所谓的天道呢？却把一切都算在他的头上，当真有眼无珠！普天之下，多少恶人享富贵，多少人善被人欺，多少沉冤不得雪，多少奸侫扼忠言！你跟我说天意？从来算的一笔糊涂账罢了！偏还要仗着高高在上，流传种种忌讳，令世人惴惴不安！”
　　看她叱得眼角通红，周身杀气激荡，萧楚心中一时滋味难言，迟疑道：“朱姑娘，你是否对那蛇妖有情。只怕……只可惜遇人非淑啊……”
　　朱盼眼神一动，“你什么意思？”
　　萧楚微微一叹，道：“我曾在天界听闻一段往事。你有所不知，寿阳公主本是红鸾星转世，而云龙子身为千年渭水玄蛇，要渡过那次天劫十分凶险，他便把心思动到了公主身上。但公主具有真神血脉，妖邪伤之必遭天谴。他便……提出让你附上公主肉身，借机吸食公主元神。这样，即便公主失去元神而死，天谴也只会落到你身上。借刀杀人，独善其身，竟还换得你为他情深一往，可叹，可叹……”
　　朱盼忽然就沉默了，半晌，萧楚才发觉那蝶翼般的眼睫极轻地一颤。
　　萧楚又道：“天道没有报应错人，所以那蛇妖还是死了。一切明了，我知姑娘心痛，可这只是你修炼路上的一次情劫而已。如今我便是来助姑娘解脱俗尘，毋要沉迷昔日迷障，姑娘还是跟我走吧。”
　　朱盼默然良久，悠悠道：“原来……他对我那些好，那些相伴，那些温存，都是假的。”
　　“不请自来、无缘无故的亲近，多是有毒。”萧楚伸出手，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走不了。”朱盼突然仰首望天，亮晶晶的东西开始从天上飘下来，像是雪。
　　——天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