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奇谭之落梅妆》庚申夜雪

1、九万狂花如梦寐

　　一望无垠的荒郊野外，千山鸟绝，人踪尽灭，只有残烟衰草、乱石截水。
　　萧楚忽然皱皱眉。久居百花仙子的仙迹岩上，风物秀美，如今奉命出使人间，便面对这等穷山恶水，不免一时难以适应。“那花妖真的在这种地方？”正四顾时，西南方忽有一阵乐歌传来。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萧楚往歌声来处行去，不过数里，便见眼前红光大盛，凭空现出一座极其华贵的宫殿，彩绘藻井，碧瓦朱璃，内有庭台廊榭、人造山水。花木湖石摆放皆玲珑珍奇、格局实是精致。
　　“不过是障眼法罢了。”萧楚摘下腰间玉笛，横在唇边吹奏。
　　笛音势如裂云，音波如水波般澹荡开去，与宫殿外的那层红光相互推挤，片刻，红光破碎，露出里面的颓垣断碑、野草荒坟，依稀是齐梁旧迹。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
　　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笛声一停，宫殿内的歌舞之声竟又悄然升起，萧楚定睛一看，宫殿残象重又恢复如初。
　　不由寻思：“幻象为我所破，该不至于瞬息便能补好，对了，金陵六朝遗迹虽已湮灭，世人对前朝衣香鬓影尚且流连。千载传说，千载咏叹，此地执念重矣，借气造境自然容易。”
　　宫中甚暖，含章殿四周建筑皆用沉香铺地，檀香为栏，以麝香、乳香筛土和为泥饰壁。记得史书有载，每于春时木芍药盛开之际，帝聚宾友于四香阁上赏花，禁中飞凤之亭远不侔此壮丽也。
　　萧楚本也是骚客雅士，嗜诗书如命，虽则此番是为要事而来，却也不禁被宫中遗迹所吸引。四顾张望间，脚下忽然被什么一绊，骇得他以为是妖精偷袭，急忙跃退。谁知低头看时，却是一串断线的金铃，再看红线另一头遥遥连着后园各处花丛，应是当年寿阳公主惜花，掣铃索以惊鸟雀之故。想来这花妖生于南朝宫掖，惯见繁华，沾染不少前朝旧俗也是应当。
　　萧楚跨过地上红线，忽然花枝上所缀的万千金铃一齐暴响，四周空气开始剧烈波动，那飘渺诡异的歌声也陡然大了起来，并着击鼓敲瑟弹筝之声，五音刺耳，乱人神魂。萧楚掠到含章殿前，顿时面色骤变！
　　昔日公主之宫阙，今日竟变纵乐之所——只见殿内遍张锦屏绣幕，香烟缭绕，有歌姬舞女、侍仆妖童近百余人，排两阵于殿中，冶容媚姿，群魔乱舞。当中一群半裸的俊美男宠簇拥着一慵懒女子歪坐榻上，那女子眉眼狭长，艳色张扬，青螺髻，大红白鹤绛绡衣，手执七宝琉璃壶仰脖灌酒。她每豪饮一口，便伸臂勾过一个美貌男宠，度酒入对方口中，借机唇舌狎弄一番，其余面首皆起哄相戏，笑声狂浪。
　　饶是萧楚修养极佳，也看不惯花妖这般做派，只得皱眉朗声道：“梅妖朱盼，你迷惑劫掠世间男子，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放浪形骸，实属不堪！我奉百花仙子之命助你渡劫飞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缘，你是不要了吗！”
　　梅妖像是全没听他说些什么，搂着众美男咯咯笑道：“原来是天界梅兰竹菊四君子之中的竹君啊，怪道长得一表人才。既已入我风流阵中，何不来同欢一场？”说罢一弹指召出八个绝色美女，软舞纤腰，把萧楚团团围在中央。
　　红纱拂面，媚眼勾魂，萧楚却不为所动，横笛一吹，四周酒筵歌舞皆化为虚无，正色道：“朱盼你可不要不识抬举。如今仙子身畔梅君之位空缺，世上梅妖千千万万，她偏偏选定你，可今日一见，你却于修仙全无进取之心，自甘堕落，真是惋惜。”
　　“呵，”朱盼极轻蔑地一笑，“这么说还是她抬举我了？七百年前她遇见我时，便有意七百年后助我成仙。可笑啊，我竟然被成仙之梦骗了七百年，只当那有多好，差点就如你一般，心甘情愿为人鹰犬了。”
　　“你！”萧楚见她冥顽不灵，神情一肃，手中玉箫闪出一片碧光，化为长剑，纵身便向朱盼攻去。
　　看他一领青衫无风自动，身剑合一，标劲如同楚峰修竹，朱盼眼中也不禁流露一丝激赏之意。萧楚疑惑，她竟全然不怕，仍然好整以暇地斜倚在榻上，任那长剑透胸而过。
　　“轰”的一声，朱盼身形霎时碎裂，千万朵梅花恍如鲜血般喷薄而出，浓香四溢……萧楚急忙左手捏诀，一阵清风卷来竹叶护住全身，但见那些花瓣爆散如雨，落在沉香木地板上，灼出无数黑黝黝的小洞。
　　九万狂花如梦寐……萧楚忽然想起这一句来，不及转身，忽然感到腰腹被一双纤手环住。
　　朱盼妩媚地呵气在他耳畔，双手蛇一般在他身上游走，似酒的香气熏人欲醉。
　　萧楚忽然觉得有些眩晕，那妖精正贴着他后颈，轻轻浅浅地吻。
　　“你长得……可真像他。”朱盼叹息般说道。
　　她的声音仿佛一丝轻盈的红线，还缀着枚钩儿，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不好……中了迷香了……萧楚模糊地想，当朱盼的指尖在他胸前酥酥麻麻地画着圈时，他就连这点思考也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