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回忆（7） 坚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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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7月29日。
“华盛顿‘补偿金远征军’事件加剧，胡佛总统宣布，部队将要对闹事和违抗民政机关命令的人实行镇压，麦克阿瑟将军亲自率领骑兵队、步兵队驱散这些违反秩序的闹事者……”
收音机里传出沙哑的声音，三个大孩子围在这小小的收音机前，听着小匣子里传出的讯息。
没有人说话，客厅里空荡荡地回响着断断续续的电音。
那个棕发的高个男孩伸出手，调了一下频道，那一本正经的播报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激昂而充满怒火的男声。
“这个国家的希望在哪里？！它亲自将屠刀挥向了为自己争取合法权益的人！它亲手打倒了那些为这个国家奋斗过的人！那场战争的幸存老兵们啊！携家带口，衣衫褴褛，身无分文，神色木然，筋疲力尽，满脸愁容！他们在战场上守卫了美利坚的荣耀，而美利坚报以它们机枪、瓦斯弹、刺刀，和马蹄的践踏！现已造成包括两名婴儿在内的多人伤亡……”
三个孩子互相望着，面面相觑，眼里满是震惊。
“好了孩子们，别再听了。”
巴恩斯夫人叹息着，走过来关掉了那台小小的收音机。
史蒂夫.罗杰斯面无表情，眼睛空洞地盯着地板，看不出他的想法。
巴恩斯夫人看着肩膀在细细颤抖着的卡洛琳，心里又涌起了那份怜爱与同情。她慈爱地俯身抱住了女孩儿小小的身体，轻拍着她不住起伏的背脊，直到她呼吸变得平静，身体不再颤抖，才轻柔地为她擦去眼角渗出的泪花。
她看着同样变得脸色惨白的史蒂夫，与她那个眉头拧得紧紧的、忿忿不平的大儿子，再次无声地叹着气。
孩子们都吓坏了吧，尤其是罗杰斯家的两个孩子，明明父亲生前就是为国捐躯的英雄，而今天，父亲的战友们却被国家驱逐，被国家所讨伐。
他们已经过了天真的年龄了，更何况这些年的不景气，也让他们成熟得更快了，这也算是国家为失学在家的他们上的一课吧，推翻了他们在课堂上所学到的内容。
讽刺的是，竟然是国家亲自打碎了这些孩子脆弱的信任与幻想。
巴基也不上学了，不是因为巴恩斯家支付不起他的学费，而是——大大小小的学校，连□□的薪水都支付不起了，这还不如回家自学呢。
她深深地望着几个孩子，轻轻拍着怀中的女孩儿的背。
“别怕，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去给你们弄点儿吃的。”话是这样说，巴恩斯夫人却是特意退下，把空间留给他们。
毕竟孩子和孩子才有话题嘛。
等巴恩斯夫人离开后，卡洛琳才敢把脸埋到史蒂夫肩上，苍白的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襟，小声地抽泣着，泪水将他肩上的布料打湿了一片。
史蒂夫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只是不哭而已，此刻他也是心里乱成一团麻，面无表情过后，震撼惊恐与愤怒在他脸上清晰可见。
巴基没吭声。他是较为年长的那一个，而且从小就更聪明懂事，不像史蒂夫那样固执地坚持自我，也不像卡洛琳一样过于烂漫，他已经在思考局面的严重性了。
家里还和往常一样衣食无忧，但也开始变得节俭，面包挑的是最廉价的，新衣服只在旧衣不合身时才买，爸爸也不再开车去上班了。
连他们家都如此，只靠莎拉阿姨一人和政府每月下发的抚恤金苦苦撑着的罗杰斯家还能好到哪儿去？
只是他们一家三人都宁愿自己扛着苦，也不愿麻烦同样面对着危机的其他人罢了。
“明明……他们都为国家……舍弃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要被这样……”卡洛琳啜泣着，哽着声音含糊不清，揪着史蒂夫衣服的指节发白，指尖打着颤儿。
史蒂夫抿着嘴，嘴唇开合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手臂紧紧地环着他妹妹的肩膀——巴基当然知道，史蒂夫已经很愤怒了。
史蒂夫确实愤怒了。
士兵是为了国家而战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而战呢？
战争年代一致对外，和平时，反而将枪口对准自己人吗……
如果爸爸还……活着，如果他回到了妈妈身边，如果他能看着我们长大，他也会像今天一样……等待不到应得的补偿金，甚至被曾经的长官下令驱逐，被黑洞洞的枪口瞄准，被骑兵的马蹄践踏。
是的，士兵的意志来源于哪儿呢……假如以后，我有机会成为一名士兵，我会是什么样子呢？
史蒂夫知道自己的身体非常虚弱，大大小小的病能把病历填得满满当当。可他，也渴望着有朝一日能成为一名光荣的士兵。无关男孩的虚荣心，他是确实希望能为维护正义而战。
温暖的、充满力量的手掌覆上了他的肩膀，史蒂夫抬头，看见他的好友那充满了关怀的灰绿色眼睛正凝视着他。
“我猜……你想的大概是对的。”巴基露出了令人安心的自信的笑，多年的默契让他能猜到自己的好朋友所想的，“这些士兵，当时肯定没想到今天的这副待遇吧。可是呢，当年他们冲锋陷阵时，可没有想着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当时谁会在生死关头想着自己的未来是否称心如意呢？战争结束了，锋利的刀反而成为累赘了吗？……搞政治那一套的人肯定知道不能亏待这些人，不论从道义还是从社会稳定来说。现在是很困难，可也不至于要用这种方式，只能说……也许连总统也认为我们的基本生活比不上所谓的真正的“国家大事”，也许我们是不能期待什么突然降临的光芒来帮助我们，拯救我们了。”
“只能是坐着什么都不干吗？”史蒂夫冷静了一些。
“你看，现在外面这副样子，我常常觉得，这个世界是不是快完了。可是大家都是一样的，那些畜……那些人才不会管这里的死活呢，咱们的总统大人还不是过得照样清闲。”看着依旧在小声抽着气儿的卡洛琳，巴基硬生生把要脱口而出的粗话给咽回去。
“不能期待什么突如其来的转机，上头怎么在意我们这些小民众呢？撑下去，只能撑下去了。”他自嘲般笑笑，“我想跟你们说‘坚强点’，但我又发现我大概是没资格跟你们说这话的，你们……比我好多了，在我这种处境下，我都有点不安了。”
“我就在这，我会一直陪着你们的。”他用力拍了拍史蒂夫的肩。
看着金发小姑娘挡着脸哭得惨兮兮的样子，巴基心里也难受极了。他也听说，政府下发的抚恤金已经断了好久了，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他想像小时候那样，抱抱她，跟她说，难受就哭出来吧，巴基哥哥在这儿。
他伸出手，却在中途猛然停下，顿了顿，生硬地收回去。
是了，大家都不小了，就算她的个头比自己小太多，就像自己的妹妹一样，就算他们一起长大，那也不好直接和一个女孩子有太过的肢体接触。
万一人家小姑娘害羞了、不高兴了呢？
巴基有点发愣，他才意识到，大家都已经长大了。一直以来，卡洛琳只到他肩膀的身高与依旧天真的笑容让他总是忽视了这个事实，他都快忘了，这个女孩儿和他的小个子哥哥，年龄只比他小一岁不到。
“巴基，谢谢。”史蒂夫低叹，脸上尽是与他的年龄不相符合的凝重。从小就与病魔作斗争，唯一的朋友只有巴基，顶着奚落与欺凌成长，这让他早早就知事成熟。
双胞胎兄妹，一开始，行为举止以及思维都十分相像，到后来开始逐渐出现分异:不同于身体孱弱、独立独行的史蒂夫，卡洛琳身体健康，有不少一起作伴的小姐妹们。她像平常的女孩一样长大，腼腆，害羞，眼里的世界永远是美好的，鲜花沾着露水，灿烂的阳光洒满大地。
史蒂夫只有巴基。除了母亲与妹妹，唯一理解他，鼓励他，永远友善待他的，只有詹姆斯.巴恩斯。
之后，生活如常。史蒂夫十分不容易地在报社找到了送报的工作，每天天还没亮时就气喘吁吁地挨家挨户地把报纸放在门前。由于他的哮喘病，他不能跑太快，因此也赚不了太多。
卡洛琳作为一个女孩，而且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莎拉根本不放心她走太远。她没有固定的兼职。有时是去小餐馆里洗盘子，有时是去帮人打扫庭院，有时只是在家中缝缝补补。
忙碌中，兄妹两依旧没放弃从小的爱好——绘画。他们似乎对绘画有一定的天赋似的，小时候闷在家里时两人经常就是抓着画板，背靠背地倚着，能画上一整天都不厌烦。后来尽管没有足够的资金去接受进一步的系统教学，通过在社区课堂旁听，画画水平也快赶上专业的在校艺术学生了。
十五岁时，卡洛琳第一次收到来自异性的表白。
那天，她和史蒂夫照例挤出时间去社区课堂去学习绘画理论，不用学费就能学习到的知识十分珍贵，全神贯注地，他们都不愿浪费一秒钟。就在课堂结束后，那个一直坐在他们旁边的清秀少年突然递给她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然后在两人疑惑的眼神中涨红了脸飞似地抱着背包逃走了。
等史蒂夫慢慢展开那张纸，这下轮到卡洛琳涨红了脸。
这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边沿撕得很整齐，纸上用炭笔绘出卡洛琳低头做笔记的侧脸。至少能从笔触看出，作画者画技很好，观察很细致很专注。
下面用夸张的花体字写着:“罗杰斯小姐，我倾慕你，请问你是否愿意与我交往？”
……
…………
他是怎么想的？！
史蒂夫脸都黑了。
他清楚地明白，虽然他的妹妹很可爱很温柔，有男孩子喜欢那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十五岁的她不像其他十五岁的少女一样高挑丰盈，反而个子小小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看上去绝对要比实际年龄小。
对这样一个还没长开的女孩儿，那个人到底怎么想的？
卡洛琳还红着脸没反应过来，就被史蒂夫用力地握着手，急匆匆地快步赶往家里。
她一面被牵着走，一面侧着头看向紧抿着嘴的史蒂夫，眨了眨眼睛。
“卡洛，你……你别理他！这人好奇怪！”
“喔……哦！放心，我又不认识他……”
巴基知道这件事时，只是夸张地惊叹着，说，终于有人发现咱们的小姑娘的魅力了。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不适感，难以言状，但他还是笑着去安抚一脸不满的史蒂夫。
“嘿，史蒂夫，别太愁眉苦脸的。卡莉是个好姑娘，怎么可能会有小伙子不喜欢她呢？”
“不不不！她还小！”史蒂夫依旧很生气，拿着铅笔在纸上一下一下地戳着。
“兄弟，我一直把你们当作自己的亲人一样看待，有哪个混小子敢欺负她，我不会坐视不管的。”他一把搂过史蒂夫的肩膀，可怜的小豆芽差点要被比自己要高大得多的好友撂倒。
望着巴基，史蒂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着头低叹。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回忆（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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