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回忆（6） 你不知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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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艰难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似乎没有尽头，不会有好转的一天。人情淡薄都在这困窘的生活中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
两年过去了，经济萧条的局面依旧没能好转多少。
生活过得很苦，莎拉憔悴了许多，白发混杂在她干枯的金发中，眼角新增的皱纹刻在她蜡黄的脸上，已经再也看不出当面那个长裙飘飘的少女的影子了。
相反，史蒂夫和卡洛琳在慢慢长大。尽管家里能支付得起的食物很少，可莎拉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们。与同龄人相比，史蒂夫和卡洛琳算是小个子，但磕磕绊绊地，他们还是维持着必要的基本营养。
史蒂夫依旧一身病，瘦得肋骨分明，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跑。光看脸的话，他真的越来越像照片上的约瑟夫了，面孔深邃，眼里似乎沉淀了蔚蓝的海水，他的声音在变声期后开始变得越发沉稳。可他实在太瘦弱了，看上去要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小个三四岁，这让他显得与同龄人格格不入。如果他能稍微长高一点，稍微壮实一点，他一定是个受女孩们欢迎的俊朗的小伙子。
卡洛琳这几年倒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浅金色的卷发只用一根发圈松松垮垮地束着，灵动的蓝眼睛像是晴朗的天空，像是春日盛开的矢车菊。步入青春期，身体的变化越来越明显，身体线条显得更加柔软纤长。也许由于没能一直保持营养，卡洛琳不及同龄女孩们那么高挑，也没有她们那副丰满的身体曲线，依旧娇小的身体也算玲珑有致。只是小脸总是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唇色淡淡的，缺少了那分血色。穿着缝改过的莎拉的旧衣裙，不合身的厚硬布料也遮掩不住那含羞待放的娇俏。
她长得极像年轻时的莎拉。就算现在看上去还是个没发育完全的孩子，也能看出，她以后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
现在的卡洛琳还只是个小丫头片子，她可没心思打理自己。本来，现在正是青春年华，理应好好珍惜这段属于少女的美妙时光。
拜托，现在谁还顾得上打扮呢？好好熬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她习惯了，习惯了身边有巴基在。巴基很好，他是最好的，无论她是什么样子，巴基都会笑眯眯地夸她好看。
这让她在有点小窃喜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带来了失落。
你看，就算她刚起床睡眼朦胧头发凌乱，拖鞋左右颠倒，穿着不配套的睡衣，巴基也丝毫不会在意。
因为是好朋友，所以……巴基不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着你，巴基对友情一向很忠诚，很珍惜。
直到有一天，当她知道巴基正为了一封情书而苦恼时，她才明白心中那份不安与烦闷是从何而来。
巴基十五岁了。毫无疑问，他英俊、风趣、友善，对待女孩子尤其耐心、温和，大家都喜欢詹姆斯.巴恩斯。
然而，这次是巴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收到明确的、来自异性的表达好感的讯息。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嘿嘿。
字迹娟秀工整，还带有淡淡的香水气味的、充满了少女的懵懂的书信，字里行间满是青涩。
他确实有点小得意，男孩子嘛，正是年少气盛的年纪，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很受女孩们喜欢。
信上带着落款，他认识这个写下这封信的女孩，她很可爱，他们也是关系较好的朋友，不过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对她持有同等的喜欢的心情。巴基挠挠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是好。
妈妈说，永远不要伤害一个女孩子的心，所以他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轻率地去接受或践踏这份不对等的好感。
他现在不认为自己真正地对哪个女孩子有恋爱的想法，就算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就算只是牵牵手，也不能不负责任地对待这份天真幼稚的感情。
“嗯……史蒂夫，你说我该怎么办？”
来到罗杰斯家，莎拉不在，他们神秘兮兮地把窗帘全都拉上，将沙发上的垫子拆下来铺在地上，脱了鞋盘腿坐着。
史蒂夫翻了个白眼。
“你确定问我们有用？”
巴基大概是真的感到困扰了，他连史蒂夫都找上了，却忘了史蒂夫怎么可能知道应该怎么做。
史蒂夫才是那个瘦瘦小小，一点女生缘都没有的人。
“得了吧，巴基，你自己明明还挺开心的。”他说。
“好吧，我承认那是有一点点，就一点点……不过我想，我并没有对她抱有这样的好感……我该怎么办才不会让她难过啊啊啊！”巴基抱头哀嚎。
“你直接说呗，你不喜欢她。”史蒂夫认真道。
“史蒂夫你是不是傻。来，让巴基哥哥好好给你上一课，你以后可不能这样对女孩子。”
“你连拒绝都不会，能教我什么？”他用极不赞成的眼光望着巴基，眉头微微皱起，“就是应该把实话说出来，别拐弯抹角的，坦诚一点不就很好解决了吗？”
巴基抓狂中。
“Stevie小甜心，你不懂……你看，人家一个脸皮薄的小女生，平时连打个招呼都不敢，腆着脸向我说了这么多心里话，如果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这让她多难堪？如果她因此躲回家哭鼻子去，我也会不安的……”
卡洛琳一直低着头在椅子上打毛线织着围巾，似乎不打算加入男孩们的话题，咬着唇一语不发。
“嗯……我倒是觉得你即使这样了，也不会随便答应人家姑娘，这一点做得还行。”史蒂夫点点头，“直接点拒绝也比凑合着在一块要好。”
“我呀，大概还没有喜欢的姑娘吧，这下可用什么理由才不会让她更难过？卡洛，你觉得呢？”
她顿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中的毛线团。
“我？……我也不知道啦。”卡洛琳说着，右手一下一下地捏着自己的左手指尖，“悄悄地跟她说吧。就说……说你还没有这个打算，说……说你们以后还是朋友。”
“好像……这个可以？”巴基笑了，“史蒂夫你看看！这总比你的说法要好，卡莉一直都比你心细多了。”
“你真的因此觉得很困扰吗？”她轻声问。
巴基没有多想，他没注意到卡洛琳略显失落的声音。
“是有点吧。其实，我觉得她是个很好的朋友，所以我才更不愿意因为这而让她难过……”
垂下眼眸，卡洛琳抿了抿嘴。
“哦，我知道了。”
这种感情是什么呢？
明明我们一直是好朋友。
五岁时我就见过你，八岁时我们成为了朋友。我们一起把沙发上的坐垫拆下来放到地板上，在上面打滚，蹦哒，然后一起被妈妈训话，一起被罚去清理院子里的杂草。
太阳很晒，天气很热，你偷偷溜了出去，一刻钟后浑身是汗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两根融化了一半的冰棍。
因为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你和史蒂夫鼻青脸肿地回家了，我给你涂药时你疼得龇牙咧嘴却还说着没事。你脸上一片淤青，笑嘻嘻地递给我那个发卡——今天被那个坏小子抢走的发卡。
因为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我们熟悉彼此。巴恩斯太太给我和史蒂夫织了合身的毛衣，莎拉为你做了香甜的苹果派；我知道你的每一件糗事:你九岁时逞强爬到树上却抱着树干不敢下来，你十岁时偷偷给邻居家的大学生姐姐写了情书，你十二岁时因为那个大姐姐订婚了而躲在被子里伤心了一整天。
在面对其他女孩时，你会把乱糟糟的头发梳理好，把露出来的衬衫下摆认真地塞回裤子里，会带着笑意，耐心地聆听着她们的话。
在我和史蒂夫面前，你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巴基。你的袜子穿反了，你的纽扣扣错了格子，你说着只有我们能听懂的笑话，你是真心诚意地把我，把我们，当作你最好的朋友。
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虽然我不是你的第一个朋友，也不是你最重要的朋友。
我说，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你大笑着说怎么可能。
我不想和你永远都是好朋友，那你知道吗？
你不知道。
卡洛琳坐在书店柜台处，一手撑着脑袋，一本不算厚重的、封面残破的书被翻开放在桌上，页脚被她轻轻地按着。她偶尔抬头看看清冷的店面，时不时低头看着书里的字句。
这家旧书店已经开了有些年头了，一直以来也不算是生意红火，尤其在现在萧条的环境下，更是门可罗雀。也许正是因为它有些年头吧，在纷纷关门的店铺中，它却始终能颤颤巍巍地支撑着不倒。
她和史蒂夫早已失学好久了，事实上，全美国失学的青少年也不少呢。
她的几个家境较困难的朋友，小姐妹，也都挽起袖子走进那些缝纫厂。卡洛琳每天看着她们凌晨五六点时才带着满脸倦容回到家里，手上全是被缝纫针不慎划伤的粗糙伤口，缠着厚厚的布带。休息几个小时后，又拖着劳累的步伐走进“血汗工厂”。
手上不停歇地为工厂里的围裙手边，给拖鞋加衬里，每周工作超过五十个小时，所得工资也不过几元几分。
因为莎拉疼她和史蒂夫，他们才没必要成为童工被剥削压榨。
可他们也在拼命地找兼差来为家里那可怜的收入增点儿底气：史蒂夫扔下了画板，整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卡洛琳知道他是去满大街捡易拉罐了。可这也不容易啊，街头巷尾都是同样饿得两眼发光的大孩子，即使是一个空瓶子，也会让好几个孩子厮打在一起。
反正最终史蒂夫还是会鼻青脸肿地被巴基拖回来。
状况稍好的中产家庭，比如说巴恩斯家，虽然也越来越窘迫，但还是足够平安无事地度过好几年的。
替这些家境好的中产家庭干活儿，比如说，帮忙照顾小孩子，打扫院子，搬木柴……凡是她能做到的事情，她都拼命去获得这些机会。
而现在，她正坐在书店里，替外出的老板看店。工作一点也不重，毕竟……没什么人有闲钱买书。
她在看《西线无战事》的节本。
这是一本德国人写的、关于十多年前那场世界大战的书籍。也不知为什么，在美国很难找到完整的全文，卡洛琳只能看这本删减过不少的、残破缺漏的节本。
她一开始拿起这本节本时，是犹豫的。她知道，她的父亲就是在那场战争中，死在德国人的芥子气袭击里的。
是那场战争让她和史蒂夫没有了爸爸！让莎拉痛苦了十几年！是德国人杀死了他！
但她还是拿起了那本书，不知不觉就沉浸于故事情节里，沉浸于那些个个性格迥异、却又先后死在战争中的年轻人们。
不是被书中所描写的战争所吸引——事实上，那些残酷的战地描写让她几乎落下泪来，不敢去想象当年的父亲是怎么面对那些炮火的。
毫无疑问，这是一部反战小说。
她将这本书翻了又翻，看了一遍又一遍，心弦被书中那位名叫“保尔”的士兵牵动着。
然而是节本，书页又缺失了一部分，她甚至都不知道书的结尾是什么。
保尔还活着吗？为什么书名是“西线无战事”呢？
她叹了口气，把书合上，拿起抹布开始擦拭书架上的灰尘。
大家都跑到工厂去做手工活儿，也只能拿到几分钱的工资，像这样只用坐着看店的活已经是非常轻松的了，自然，报酬也只是几分钱。
“卡莉姐姐！”清脆的童音从门口传来。卡洛琳抬起头，看见贝姬正一手拉着巴基，一手拿着两根棒棒糖，站在门口冲自己兴奋地挥着手。
“你们怎么来了？”卡洛琳笑笑，放下手中的抹布，掏出手巾擦了擦自己的手，贝姬已经迫不及待地松开了牵着哥哥的手，飞似的扑了上来，伸手抱住她的裙子不放，撞得她一个踉跄。
巴基已经习惯自己的妹妹喜欢这个邻家大姐姐胜过喜欢自己的亲生哥哥了。他无奈地笑着，走上前来伸手扶了一把卡洛琳：“你啊，小心别摔了你卡莉姐姐，她小身板可经不起你一撞呢。”
卡洛琳在巴基的手碰到她肩膀的一刻脸稍稍有点儿发烫，连这隔着薄薄的衣料的触碰都像针刺般的发麻。但她马上就意识到：他这是在正经地关心你呢。
“才不会呢，贝姬像小鸟一样轻飘飘的，不会撞到我。”她用手指抚过小女孩那柔软的棕发间，稍稍理顺了那头因为奔跑而凌乱的头发。
巴基今天穿得很整洁。原本微翘的短发梳得服服帖帖，白衬衫熨得平整，穿着背带裤，皮鞋略显陈旧但也是擦得发亮。
她坐下，把贝姬抱到腿上，笑盈盈地任贝姬抓着她的手在玩儿，心里却有点发酸，在想他是不是又去撩哪家的姑娘了。
装作漫不经心地，她挤出笑：“你今天是去哪了？”
巴基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插在裤袋里，嘴角带着几分少年人自信张扬的笑，这让他看上去更英俊了。
“贝克家的大女儿，说想和我去看电影，现在准备去。”他说，“如果你和史蒂夫也在……就好了，我们好久没一起去看电影了。”
“噢……”她眨了眨眼睛，“很遗憾，这段时间应该抽不出空啦。好好享受和漂亮姑娘的约会时间吧，我们才不会去打扰你呢。”巴基果然很受女孩们欢迎呀……就算大家都知道，詹姆斯.巴恩斯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但大家都抢着和他约会——就算不谈恋爱，巴恩斯也是个理想的男伴。
“……你知道的，我可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冷落了你和史蒂夫，你们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看着巴基真诚的双眼，卡洛琳连开口发出一个音节都觉得困难。
她只是抱紧了贝姬，闷闷地出声：“嗯，我知道……”
贝姬年纪小，只有孩子敏锐而懵懂无知的直觉，她本能地感觉到她的大姐姐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变得低落了，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好把脸埋到大姐姐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巴基的确什么也没察觉，他依然说着：“嗯……所以，能不能帮我看着贝姬？我看完电影就来带她回家，谢谢你啊！”
“嗯……不用急着回来，女孩子可是要好好地对待的，看完电影你们还可以继续……约个会，到处逛逛之类的。”卡洛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说完就后悔得不行。
巴基笑笑，没说什么。
等巴基交代好一切，已经走出门外时，卡洛琳突然喊住了他。
“等等，巴基！你……你知道《西线无战事》这本书吗？”她扬了扬手中的破书，“这本书不完整，我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巴基转回身，望着她好一会儿，似乎在努力地回想，而那道视线使卡洛琳有点心跳加快——即使她知道他只是在看着她手中的书。
“我看过……两年前它在影院里放过，我和史蒂夫一起去看的，因为那时你不喜欢战争片。”他说，“结局……结局好像是，保尔死了。战争快结束了，保尔伸出手去抓一只战壕中的蝴蝶，突然被一枪击中，死了……他死的那天的战地报告说，西线无战事。”
即使猜测到主角大概会死，可这个结局也让她有点缓不过来。她睁大了眼睛，久久未能从那句“西线无战事”中回过神。
“结局不算好，不是吗？一切会好起来的，别太担心。”
今年已经是1932年了，离那场该死的、带走了约瑟夫的战争结束已经十四年了，这萧条、荒唐的经济困难时日已经持续四年了，我偷偷地喜欢你已经两年了。
还能好起来吗？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回忆（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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