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回忆（4） 经济萧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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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
细雪纷纷扬扬地在空中飘着。虽是初冬，路面上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一层雪，泥泞不堪。
空气干冷干冷的，连风都带着呛人的寒气。路旁的树木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刺破这灰蒙蒙的天空。
寂静清冷。
流浪汉在垃圾箱里翻箱倒柜，失业者围着棉被颓坐在路旁。
布鲁克林的治安越发不好了。行人都三五成群地匆匆走过，人与人之间没有过多的交流，冷漠，熟视无睹，一切都是呼啸而过。
“卡莉，你还好吗？”詹姆斯.巴恩斯一手抱着满满一纸袋的面包，另一手提着一袋沉甸甸的面粉。他一开口，白茫茫的雾气便随着他的呼吸在干冷的风中消散。
在他旁边，娇小的女孩将自己裹在厚厚的灰白棉衣里，长长的金发垂落至腰际，夹杂着细小的冰晶，被融化的细雪打湿。
一层一层的衣物让偏瘦的她显得有点臃肿。卡洛琳的脸被冷风吹得泛红，手上戴着厚厚的手套，紧抱着一大袋面粉，脚步越走越慢。
两行鞋印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印痕，和别的杂乱的鞋印混在一起，把洁白的大地变得坑坑洼洼。
实际上，巴基已经帮她提了一袋了，可深陷在雪里的靴子让她难以移动，更何况，她今天只吃了一块面包，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莎拉已经很辛苦了。史蒂夫——史蒂夫又生病了，他只能躺在床上。现在家里能帮莎拉分担一点工作的，只有她了。
“我还好。”卡洛琳这样说着，脚下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不，你很不好。”巴基严肃起来。他想扶一下她，却始终腾不出手，只能皱着眉看着脚步虚浮的卡洛琳。
“你先到我家休息一下，至少坐一会儿。”他说。再过一个转弯，就是巴恩斯家了。
“不用了吧……再过两条街就到我家了。”卡洛琳摇了摇头，毛茸茸的围巾将她的脖子捂得严严实实的。
“我没在问你的意见，这是坏小子巴恩斯的自作主张，我不管，你必须经过那儿然后停下来。”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贝姬想你了。”
卡洛琳还是妥协了。她跟着巴基来到了他的家。
她常常来这儿，有时是和史蒂夫一起。巴恩斯夫人很热情，会微笑着纵容巴基在沙发上跳来跳去，会疼爱地给他们端上美味的蓝莓小饼干。
巴基的小妹妹贝姬很可爱，小小个粉团子，咿咿呀呀地说着含糊不清的话，会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哥哥，然后一头撞进卡洛琳怀里蹭来蹭去。
屋子里亮堂堂的，壁炉已经点起来了，暖烘烘的。贝姬坐在小床里玩着布娃娃，巴恩斯夫人正在壁炉前织着毛衣。
巴恩斯夫人循声望向被推开的门，她看见她的大儿子和莎拉家的小女儿正带着一身寒气哆哆嗦嗦地走进来，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毛线团，站起身来。
“天呐，詹姆斯，卡莉！你们都冷成什么样子了！”她念叨着，急急忙忙地来到厨房，把加热好的热可可端上来。
“东西放着，慢慢喝。”她怜爱地望向肩上湿了一块的卡洛琳，“先暖和暖和。”
巴基拂去衣服上的小冰渣，将厚厚的外套脱下，挂在衣帽架上。贝姬发现哥哥回家了，兴奋地挥动着小小的手脚，他走上前去，把她抱起来举高高，逗得她咯咯直笑。
小心地捧起瓷杯，小口地啜饮着，卡洛琳才感觉胃里的寒意不再那么重，不由得发出了舒适的叹息。杯子上的热度透过手套，温暖了她早已冻僵的手。
“谢谢你，夫人。”捧着杯子，她由衷地感激着热心肠的巴恩斯夫人。
巴恩斯夫人一直对她和史蒂夫很好，她总是会为他们准备好吃的点心。当他们三个都把房子弄得一团糟时，巴恩斯夫人也会一视同仁，仨人同样都进行说教。
“多喝点吧。唉，卡莉，你又瘦了。”巴恩斯夫人说。
卡洛琳用左手扶住杯子，右手抚上自己的脸，似乎真的有点瘦了。
毕竟最近吃得少了。
“你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啊，要注意保证营养，你今年长高了不少呢，就是肉太少啦。”
“嗯……我会的。”卡洛琳回答，将杯子放回桌上。
巴基抱着贝姬往这边走来，小贝姬一看见熟悉的大姐姐就眼巴巴地伸长小短手求抱抱了。
卡洛琳露出浅浅的笑，她伸手抱过贝姬，任她的小手抓住自己的一缕头发玩来玩去。
“小可爱，认得我是谁吗？”她轻轻摇晃着小家伙。
“卡莉……玩，一起玩！”贝姬含糊不清地说着。
“啊……不好意思喔，今天没空陪你玩啦。”卡洛琳揉了揉怀里的小脑袋。
“唔，想一起玩！”她揪住了卡洛琳的棉衣，不肯松手。
巴基笑了起来，他从身后想抱起贝姬，可贝姬太粘卡洛琳了，“贝姬，你卡莉姐姐今天可没空咯，你要巴基哥哥吗？”
贝姬抓着卡洛琳的手不放：“贝姬喜欢卡莉！不要哥哥！”
詹姆斯.好哥哥.巴恩斯受到一万点伤害。
巴恩斯夫人掩着嘴笑了，她也说：“卡莉，你看贝姬都这么喜欢你了，你就再多坐一会吧。”
卡洛琳挠挠头，羞怯地笑了一声。
最后巴基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哇哇大哭的贝姬哄好。
他穿上厚外套，帮忙提起一袋面粉，和卡洛琳一起走向罗杰斯家。
13岁的巴基身高长得飞快，力气也大了不少，至少他能一手轻松地提起一袋面粉。卡洛琳虽然也长高了，但她始终比巴基矮上一个头。力气没涨多少，即使用双手，也只能勉强提起那袋面粉。
巴基其实可以一个人拿起两袋面粉，可他仍然留了一袋给卡洛琳。
他知道，卡洛琳和史蒂夫一样，也是有一点小倔强的。她怎么可能空着手，看着他一个人包揽了全部的活儿呢？
他们沉默地走着——并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在寒风中，一开口，冷冽的寒气便灌进胃里，十分难受。卡洛琳依旧艰难地挪动着她的脚步，巴基有意无意地减慢了自己的速度。
罗杰斯家静悄悄的，只有史蒂夫还躺在床上，将自己裹成一团。壁炉也没点着，一推开门，呼啸的风夹着雪花吹进屋里，他们赶紧进门将门拉上。
客厅里既潮湿又昏暗，卡洛琳放下面粉，在墙边摸索着，按下电灯的开关，光线才洒满了这儿。
“巴基，这儿有点冷，你还受得了吧？”她问。
“没问题的。我能去看看史蒂夫吗？”
“可以，他在房里。”卡洛琳摘下手套，放到衣物篮里，“今年冬天太冷了……史蒂夫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
巴基已经轻轻地来到了史蒂夫床边。史蒂夫依然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嘴唇上也失去了血色，正微微喘着气。
看到小豆芽又脆弱得被病魔缠上，巴基很担心却无能为力，他只能看着他的好兄弟在病中挣扎。
“小牛仔，坚强点。”他小声地说。
巴基走后，家里又空荡荡的了。
莎拉还没回家，卡洛琳到厨房里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餐。
晚上一定更冷了吧，要给莎拉做点热姜汤，史蒂夫的粥要再稀一点才好下咽。
这个冬天，好漫长啊。
12岁的女孩子，心里已经藏着自己的小小心思了。
在将处理好的食材放进炉灶后，她蜷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听着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
铛——铛——铛——整点的钟声响起，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
卡洛琳揉搓着自己发红的指尖，往冰凉的手心里呼了一口气，让它不再冻得发麻。
壁炉形同虚设，今年的木柴价格一直在下跌，可是——没钱买呀，就连莎拉工作的医院都在拖欠薪水。其实，任何东西的物价都在下跌，因为没人买，商家情愿自行把木柴淋湿，也不愿出售。企业公司纷纷裁员，要不是莎拉在医院勤勤恳恳地工作了十多年，她可能连这份养家糊口的工作都会丢失。
好冷。
望着冷清的壁炉上挂着的照片以及勋章，卡洛琳沉默地用目光描摹着那闪亮得反光的金属边框。
已经变得模糊的照片上，她看不清父亲的模样。她只知道他戴着沉甸甸的头盔，穿着一身厚实的军服。她和史蒂夫都随了莎拉的金发蓝眼，那张黑白照片太小太小了，她都没办法从中看出父亲昔日的模样。
莎拉说过，约瑟夫有着金棕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史蒂夫一身伤鼻青脸肿的固执模样越来越像约瑟夫了。
罗杰斯兄妹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他们的父亲，约瑟夫.罗杰斯只活在莎拉的睡前故事中，在每个安睡的夜晚陪他们度过童年时光。
爸爸，你为什么要去军队呢？
爸爸，如果你还在，妈妈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爸爸，为什么会有战争呢？
卡洛琳迷迷糊糊地想着，扯过毛毯蒙住了自己的头。
莎拉回来时，看到她的女儿就缩在沙发上，紧紧圈住自己，像是在寒冷的空气中拥抱住那转瞬而逝的暖意一样。
“妈妈，妈妈……”她呢喃着，在睡眼朦胧中任那双熟悉的手将自己缓缓拉起。
深夜，莎拉带着倦容，替床上的卡洛琳捂好被子，在她脸颊落下一个晚安吻。
“晚安，我的宝贝。”
细心的卡洛琳却发现了哪儿不对。印象中，莎拉的脖子上一直系着一条细细的链子，项链上串着她的戒指。
而她现在发现，那条项链不见了。
她当然知道那枚戒指对莎拉来说有多重要，那是她和爸爸往日的回忆啊。
“妈妈！你的戒指呢……？”卡洛琳紧张地伸出手拉住莎拉。
莎拉愣了愣，又舒展开柔和的笑。
“拿去换掉了，没事的。”
“妈妈……”卡洛琳还想说些什么，可莎拉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卡莉。”她说，“现在，你和史蒂夫就是我最重要的宝物，没有什么比你们重要。让你们降生到这个世界，我和Joe却不能让你们享受到这世界的美丽之处，就连能让你们坐在父亲肩上的小小幸福，都不能得到……”她哽了一下。
“我别无所求。曾经我也是个不堪一击的女人，失去Joe时我以为我的世界都崩塌了，是你们，是你们让我站了起来，让我做到了我以为我会做不到的事情。在那个清晨，我成为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你们又小、又轻，但你们重新修补好了我的世界。”
“至于戒指……那是我和Joe的一个纪念，但他如果还在，他也一定会这样做。所以，不要担心……你的父亲，一直与我同在。”
“妈妈……”
“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莎拉去医院上早班。卡洛琳把史蒂夫的早餐端到他的床边。
“史蒂夫，我……我出去一下，饿了的话自己起来吃哦？”
她站在镜子前，解开发带，凝视着镜子中映出的模样。
金色的头发柔顺地垂落，有着亮丽的光泽，小幅度地卷曲着，打理了好几年的头发已经长及腰间。
她伸出手，抚摸着那头微卷的金发，动作显得有些迟疑。
巴基经常说，他很喜欢她的头发呢，很好看，揉起来也舒服。
她放下了手，转过头不再去看那面镜子。
拉紧了领口，她大步跑出去，来到街角的理发店，店主丽兹阿姨也是个老好人。
丽兹阿姨过得也不怎么好，她两鬓的白发又多了，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是小卡莉啊。”丽兹笑着为她拂去头上的雪。
当丽兹听完卡洛琳的话后，她不禁瞪大了眼睛。
“你确定吗，卡洛？”
“嗯……”卡洛琳苦笑，犹豫着，声音有些颤抖。
“好吧……唉，真可惜了你这把头发，多漂亮啊。”
最终，丽兹阿姨考虑到这毕竟小姑娘都是爱美的，剪去那头长发时，还是给她留了点稍长的发尾。
卡洛琳一直紧闭着双眼，听着剪刀咔擦咔擦的声音，许久才敢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留着一头清爽的短发，金色的发丝翘起，大概齐耳长，后颈凉飕飕的。
“过几天你再来吧。唉哟……放心，一定能卖个好价钱的。”丽兹唏嘘，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怎么有不爱美的呢？能把留了好几年的长发一把剪掉也是不容易啊，谁让这两年，生活越来越艰难了呢。
“谢谢，麻烦您了……其实短发也好，方便。”卡洛琳习惯性地想抓住一缕头发，直到摸了个空才想起已经剪掉了。
她低头，望着口袋。
口袋里装着好几根发绳。粉红色的、蓝色的、橘色的，串着小珠子的、系成蝴蝶结的。
暂时都不能用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回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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