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涟音

6、真相

　　秦安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额头，不愿意再听下去，那些话却无一遗漏地钻进了他的耳朵，一句句撕扯着他的心肺。
　　“真正让我失去理智的，是先皇驾崩的那晚。”
　　秦坤回想着那晚的情形，“你从先皇寝宫出来的时候，我就跟在你后面。我看着你把手里的东西藏进永安宫的暗格后又退了出来，后来我取出来查验过……”
　　他顿了顿才开口，“和我六年前所中的毒一模一样。”
　　秦安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既然你怀疑是我下的毒，那你对父皇……”
　　秦坤之前应当是不知道那个秘密的，那他为什么那样反感父皇？只是因为父皇不喜欢他吗？
　　秦坤无奈地苦笑，“我怀疑是你害我，可我终究只是怀疑，并无真凭实据。先皇驾崩的第二天，我曾暗示过吴信是否知道那种毒药，可你知道当时吴信说了什么吗？”
　　“他说，看来殿下定是记住了那无音的味道。”
　　秦安恍然。
　　“当年我应该就是在先皇接见我时中了毒，那时在场的只有你、我、先皇和吴信。若是吴信下的毒，你觉得最有可能的指使者会是谁？”
　　秦安默然。
　　先皇是个疑心极重的人，吴信能在先皇身边那么久，靠的就是足够的忠诚。能指使吴信的，自然也只有先皇一个人。
　　“慌乱之下，我逃离了皇宫。结果几日后，宫里就传出了吴信自尽殉葬的消息。”
　　“那时我就像一个瞎子，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该相信谁。先皇在世时那样重视你，你留着无音是不是要杀我？先皇是否和你串通预谋了六年前的那次毒杀？在持续了一个月的惶恐后，你突然下旨收回我的兵权，我……终于决定夺位。”
　　秦坤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我有多觊觎这个位子，也不是因为我有多恨你们，我……我只是想安心自在地活下去，能把自己的命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每天战战兢兢地活着。”
　　“皇兄，我真的很怕。”
　　秦坤紧紧抓着秦安的手，低声重复，“真的很怕。”
　　秦安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回身揽住了这个看似强大的皇帝弟弟。
　　他们两个，有多久没有这般亲密过了？自从六年前那个秘密被父皇知晓，他也是日日心惊胆战，小心翼翼。一方面护着坤儿不受父皇伤害，一方面又要尽力做好太子该做的事情，不让父皇忧心国事。
　　后来父皇不在了，转头迎来的便是坤儿的敌视和逼迫。这些年，他活得，亦不轻松。
　　“都过去了，没事的，都过去了。”
　　秦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这样笨拙地安慰着秦坤，仿佛回到了以前，他总是抱着小秦坤，一遍遍地重复着“别怕，有皇兄在”。
　　他无法想象这六年里秦坤是怎样过来的，他欠秦坤的，秦坤欠他的，早已算不清。
　　既然如此，不如不做计较。从此以后，他们兄弟二人和和睦睦地相处相伴，勤勤勉勉地为君为王，就足够了。
　　“我们走吧，剩下的回宫路上再说。”
　　秦安扶起秦坤，“有些话，不能在这里说。”
　　因为这是秦氏历代先祖长眠的圣地，他没脸也没有勇气在秦氏列祖列宗面前承认自己此生最大的“错误”——他将那至尊的宝座，万里的江山让给了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
　　秦坤是十三年前先皇派人迎进宫的。
　　他的生母是江南小镇的一个普通女子，当年先皇外出微服寻访时曾与那女子有过露水情缘。
　　多年后故地重游，先皇心血来潮想去看看故人，却没想到那女子早已玉殒，只剩下一个幼子寄人篱下，艰难过活。那孩子的出生时日，恰好对上了先皇当年微服寻访的月份。
　　于是大秦的四皇子就这样被请进了宫，恩宠赏赐纷纷而来，一时风头无两，直逼太子。
　　但太子秦安也是极其喜欢这个幼弟，日日陪伴守护，兄弟感情日渐深厚。
　　父子和睦，兄友弟恭，若是这般维持下去也是美事。可惜，老天永远不会轻易饶过每一个走过世间的人，不论帝王，还是百姓。
　　六年前，有一个自称是秦坤生母同乡的人求见先皇，进宫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那天之后，先皇看着秦坤的眼神中就多了一抹杀意。
　　秦安一向心细，追查之下，就知道了了真相。
　　他的确有一个弟弟曾流落民间，但却不是秦坤，而是秦坤的哥哥，与秦坤只差一岁的哥哥。
　　秦坤的生母也算有胆色，独自抚育两个孩子，在皇室血脉的长子夭折后就面不改色地改了幼子的生辰，只为了先皇可能的故地重游。
　　她成功了，她的儿子如今已是大秦至高无上的皇帝，无人能与之匹敌。而她的名字，也将永载史册。
　　如果不是几日前老太医钟硕年不忍心秦安再受折磨，把秦坤的身世告诉了他，他们兄弟二人，估计会是一辈子的仇敌，而不会像如今这样毫无隔阂地相对笑谈。
　　提起钟硕年，秦安突然道，“记得好生安葬老太医。”
　　秦坤诧异，“皇兄你怎知……”
　　秦安撩起车帘，望着逐渐远去的皇陵，声音平静而萧索，“我自小在宫中长大，自然清楚父皇身边的每一个人。”
　　“父皇天性多疑，当年知道你身世的人都被灭口，只有钟老太医因为年轻时救过父皇的命而躲过一劫。但他为人忠义，绝不会轻易泄露秘密，父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逼他自尽。如今他为了我将秘密告知于你，必然会选择自尽，向父皇谢罪。”
　　“现如今，知道这个惊天秘密就只剩下你我二人了。”
　　他静静地望着车外，神思恍惚。
　　如今真相水落石出，坤儿心结已解，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皇兄。”
　　他回头，对上的便是秦坤期冀的目光，“皇兄可愿与朕共享这万里江山，与朕并肩，共创一个盛世王朝？”
　　他的眼眸微亮，良久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怎么会忘了，他是坤儿的皇兄，此生此世，他都将伴他左右，看尽这浮沉百年，世间繁华。

　　马车渐行渐远，烟尘飞起，转瞬就消失不见，只余满山苍青，连绵不绝。
　　过往已经随飞尘散去，留下的，只有盛世的霞光。

作者有话说

　　结局略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