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涟音

4、往昔

　　第二日，秦坤如约来到永安宫，陪秦安一起去城外的皇陵。
　　马车从正华门驶出，穿过最繁华的荣丰街和荣安道，最后才出城门。
　　这条路，笔直宽阔，繁华如昔。一如十三年前秦坤记忆中的样子，只是那时，他是一个人坐在车上，如今，身边多了一个秦安。
　　“十三年前，朕一个人看着车外热闹的人群，满心惶恐和不安。如今看着，心里竟只剩下了满足和喜悦。”
　　辘辘车声中，秦坤平淡的声音在车中响起。
　　秦安闻言，挑开了车帘，向外望去。
　　一位年轻少妇正驻足在首饰摊前，似与那摊主讲价，身旁站着一个含笑的布衣男子，想是她的官人。
　　往前了有一群孩子，他们紧紧围着卖吹糖人的手艺人，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小小的脸上满是欢欣。
　　再往远处，便是那有名的飞鹤楼，各色衣着的客人往来不绝，遥遥听着小二招徕客人的客套话就能想象到他灿烂的笑脸。
　　这便是秦国，坤儿治下的秦国。
　　秦安原本惶然的心情顿时安定下来，他放下车帘，回头对秦坤扬唇一笑，“陛下该喜悦的。这锦绣河山、盛世图景，原就是陛下亲手打造的。”
　　秦安深深地凝望着他，沉默不语。
　　马车出了城门就往金陵山方向走，秦国的首位皇帝当年曾在金陵山大胜南下的北静军，才得以一统江南，成为一代霸主。后来，这金陵山就成了秦国历代皇帝的长眠之地。
　　金陵山中，有供来祭拜的皇室子弟暂居的行宫。秦安一路颠簸，已有了疲意，秦坤便要他在行宫中休息片刻后再入皇陵。他知道自己反驳也无用，便依了秦坤。
　　皇陵之中自是寂静无人，肃穆严整。依山而建的宫殿一年四季都是冷意袭人，秦安拒绝了秦坤递过来的狐裘，举步踏进了大殿。
　　大殿的两侧点着蜡烛，烛火随风摇曳，模糊了秦安印在地上的影子。
　　秦安跪在先皇的灵位前，看着牌位上由自己所定的谥号，忍不住回想起了三年前先皇的嘱咐。
　　杀了坤儿。
　　若是当初能狠下心杀了坤儿，他绝对不会落到今天这般地步。可是，他下不了手。
　　秦坤的篡位阴谋是可以预见的。
　　三年前，先皇病重，驻守淮江河岸的秦坤被召回京城。但他并未到先皇榻前尽孝，只是像其他皇室子弟一样，沉默地等待着。
　　谁都知道秦坤不受宠，十四岁就被先皇扔到军营里历练，虽然屡建战功，却仍然得不到先皇青睐。先皇驾崩时，身边只有秦安和吴信公公陪着，还有一位老太医钟朔年。
　　当皇宫里的哭声响起时，太子秦安承袭皇位的遗诏也由吴信公布了出来。
　　接下来的事情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除了吴信“忠君孝主，自尽殉葬”的事情让宫里人感慨了一阵子以外，一切都很顺利。
　　秦安登基以后，立刻调回了秦坤，并大肆封赏。爵位土地，珠宝美人，能赏的都赏了，一时间，秦坤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传奇故事的主人翁。
　　有人说，秦安太过宠爱这个弟弟，故而加以封赏。因为宫里流传着，这两位殿下小时候亲昵无比，甚至同塌而眠。如今秦安登基，必然要重视赏赐。
　　也有人说，秦安不喜欢这个弟弟，想通过赏赐使秦坤沉迷，让他不再贪恋兵权。因为秦安什么都赏了，唯独没有把任何权力交给秦坤，可见他对秦坤的戒心之重。
　　不管坊间如何流传，在朝臣眼中，新帝和定南王还算得上是君臣和睦，兄友弟恭。
　　秦安赏赐，秦坤从不炫耀。珠宝入库，美人转送，若是赏的频繁了，他便婉言拒绝，说自己身为臣子，理应为君分忧，不应受赏。
　　在众臣眼中，秦坤严谨自律，敬爱兄长，是所有皇族子弟的典范。只有秦安知道，秦坤防备着自己。
　　赏给秦坤的一般物什，他拒绝的不多，唯独赏他的贴身东西，他几乎都不接受。诸如他小时候爱吃的樱桃，从前永安宫夜里点的安神香。
　　秦安心里开始不安，他隐隐发现离京三年的秦坤有哪里变了，却又无力阻止。
　　为了消除不必要的流言，他把京畿护卫营交给了秦坤。后来，京畿护卫营却成了京中所有谣言的源头。
　　在这场阴谋中，秦安一步踏错，步步错。
　　大约一年半前，秦安突发急病。醒来后，服侍他的喜贵告诉他，他发病时状若疯癫，甚至出手伤了秦坤。
　　秦安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明白，秦坤终究还是忍不住动手了。但那时他念着喜贵是吴信一手带大的人，并未怀疑喜贵，只当是秦坤用了什么的古怪的法子令他失去神智。后来明白过来，喜贵却已经站在了秦坤的身后。
　　他“发病”的事情伴随着他频繁的昏迷传开了，宫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甚至连他的妃嫔见了他都是一脸惧怕的样子。
　　秦安觉得可笑。
　　秦坤不过是自己做戏划伤了手臂，所有人就觉得是他这个皇帝神智不清残害手足，若是当日受伤的是秦安自己呢？他们必然又是一副“陛下操劳过甚应当好生休养”的关切模样。
　　好在秦安并不在乎秦坤的这些手脚动作，依旧照常上朝下朝，处理政事，对秦坤依然亲和宽忍。渐渐地，谣言有所止息。
　　这时的秦安原本打算寻一个机会找秦坤和解，但之后的事情，让他彻底寒了心。
　　一年前，淮江决口。这场洪灾令秦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哀鸿遍野，民不聊生，所有人都是愁云满面，惶惶不安。秦安每日听着下面传来的奏报，眉头始终没有展开过。
　　开仓放粮，派官治水，灾情被一步步控制住。
　　三个月后，淮江知府上疏，说在河底发现了一块龟甲，上面刻有“乾坤盛世，安享太平”的古字。
　　众臣以为吉兆，纷纷贺喜，秦安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乾坤盛世，安享太平……他是不是该庆幸，秦坤还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
　　不知是谁点破了天机，新的谣言开始流传，带秦国走向盛世的将会是秦坤，而秦安，可以享受一生太平。
　　是夜，秦安在清心殿拿着龟甲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着，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坤儿，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思命人造了这所谓的天命？他，到底有多恨自己？
　　第二天，龟甲无故碎裂了。
　　当清心殿的宫女太监惊恐地看着桌上的碎片时，秦安却凄凉地笑了。
　　他们兄弟二人，终是到了这般针锋相对的时候。
　　坤儿，皇兄曾说过，你想要什么，皇兄不会不给。
　　既然你想要这江山，皇兄便遂了你的愿。
　　顺康三年八月廿五，秦安下诏，朕体弱不济，难堪大任，今顺天命，传位于皇四弟——秦坤。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最爽，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