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参商》阿旅

8、第 8 章 我

　　我在这后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早已将青主骂了百遍。他在花前月下会佳人，我却得陪着他在这喂蚊子。
　　他这做法太不人道了些。
　　就在我转着圈圈拍蚊子拍的不亦乐乎的时候，忽然听得那石山后头有一声低低的呜咽传来，这声低泣极大的刺激了我的好奇心。
　　我准备悄悄潜过去的时候忽得又顿住了，并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我觉得这样听人墙角有些不地道，是以我的道德心和好奇心便做了一番争斗，可还没争斗完的时候，我就已经躲在了暗处偷偷窥了起来，我对自己的这颗八卦心很是惭愧。
　　记得姑冼曾说，女人本身就是八卦，不管是小女人老女人都对八卦乐此不疲，而女人跟女人在一起通常做的也是聊八卦，是以不八卦的女人并不是真女人。我觉得姑冼这句话分析的很是精辟，为着证明我是一个真正的女人，所以我便也只好勉为其难的八卦八卦。
　　我觉得我为自己找的这个借口很是充分。
　　那假山上方垂了很多藤萝，月光微弱，懒懒的洒在藤蔓上，看得十分不真切。
　　只有两个模糊人影在纠缠些什么，我定了定神，往前靠了靠，这才瞧得清楚。
　　只见一身着绿罗衫的清丽女子紧紧拽着一个男子衣袍，低低哭诉些什么，那男子身着月白锦袍，在月色倾洒下像一座玉山。因着那男子是背对着我，所以我看得并不真切。只是我瞧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许熟悉。
　　那女子哭了一会，抬起头，一张鹅蛋脸上梨花带雨，更显得娇柔可人，只见她情之切切的望着那男子说“你只想着躲开我，可我却这样喜欢你，我这样喜欢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她这句哭诉着实有些凄厉悲恸，令我也不禁有些动容。我心想着那姑娘对他情深至此，令旁人也会有所触动，没想那男子却说“我这一生只心系一人，你也是早就知道了的，这样又是何苦。”说着，便将衣袖从那女子手里抽了出来，他顿了顿，神情似是有些不舍，他说道“你早些回去罢，若教你父亲知道你又偷跑出来，定是又少不了一顿责罚。”
　　说完，便转身要走，待他将身子转过来，我方看清他的容颜，内心巨震，清冷月色下，他长身玉立，一双接近琥珀的茶色瞳仁明亮清透。是难得好看的一副面容，那眼眸令我微微触动，竟是与少施一般无异的面容，只是比我印象里的略显成熟。
　　这张脸伴随了我五年里的每个日日夜夜，早已深入脑海里。但此刻徒然真正出现在我面前，我却开始无措起来。
　　我心中难以平复，他是不是少施，若不是，为何却拥有与他一样的容貌，若是的话，我的心此刻渐渐沉了下来，若他是，我此刻该怎么办。
　　就待他转身要走的时候，那女子忽然从后面抱住了他，不管不顾的大哭起来，“那连星公主如今被歹人所劫，十之八九也没了性命，你只同她在一起三年，怎么抵得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苏止，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你只是同她有些同门之情，你其实只是同情她，你并不喜欢她，你一直喜欢我的才对，你是喜欢我的。”
　　她说到最后，已泣不成声，我却半句也听不进去了，眼前这人是苏止，大兴六皇子，我早年听过一些传闻，这苏止同苏辞本是同日所生，可苏止的母亲只是个不受宠的妃子，且诞下苏止没几天便因嫉妒害死了萧皇后，是以宣帝大怒，下令将其母处斩，对苏止也越发冷淡。
　　听了那女子一番话，我已然确定他是少施无异。
　　我曾怀疑过少施来历并非寻常，但从未深想，现在才知，原来是大兴六皇子。当年听说六皇子是作为质子来到的楼罗，我一直以为他被锁在高墙之中，却从未把他与来到隐逸宗的少施联系在一起。
　　我无法形容我此时的心情，以前我一心想着能再见到少施，与他说说我这么些年对他的思念，也无数次幻想过我与他相见时的情景。可现下我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我的眼前，我只需跨出一步与他相认，可我突然竟没了这个勇气。
　　他此刻正被另一个女子抱在怀里，那女子对他情深意重，他也不像是对那女子无情。我忽然有些迷茫，不知道我那么多年的等待执着还算些什么。
　　我只沉浸在自己的震惊中无法自拔，全然忘了我此刻还在偷窥中，这时苏止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忽然往我这边侧了侧脑袋，眼睛也直直扫了过来。听墙角被人抓住实在是一件很尴尬的事，尤其还是在听的过程中被当场抓住。我迅速的往后面的阴影里退了两步，一边按着自己一颗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的心，一边竖着耳朵仔细着他有没有发现什么跟过来。
　　还好，他并未发现我，只听得原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苏止对那女子说：“我带你回去。”
　　我心里突然升出一股子的失望，靠着假山石壁慢慢蹲了下去，我怕他此刻会发现我，可是巴望着与他相认的想法却是一刻都未变过。在这藤萝汹涌疯长的假山下，我抬头看了看，连月光都无法映照进来，我不知道在这方似是把我围起来的阴影下蹲了多久，只觉被人抽去了浑身的力气，双腿也已经开始发麻。我有些懊悔，他就站在离我不过几步远的距离而已，我为什么却突然失了见他的勇气？
　　我勉强扶着石壁站起来，用手揉了揉麻到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腿，脑海里充斥的全是少施刚刚的音容笑貌，一时头疼的厉害，便往头上使劲敲了敲。
　　忽然，一声轻笑在我头顶上方的假山传来。
　　我内心巨震，他不是已经走了么，他明明已经带着那个女子离开了，怎么又会回来？
　　我抬头看向上方的假山，他一身月白锦袍，在月光倾洒下像一座玉山长身而立。我看着他的脸泛着盈盈光辉，整个人高大威严，可面上却是如这月色一般冰凉。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呆呆的立在那。他像是看不清被笼在阴影之下的我，身子往前倾了倾说道“我还在纳闷，这次他怎会派个这么样的人来，偷听不懂得好好隐藏，被发现了也不慌不忙，就连我已走了多时你却竟还在这。”说罢，似是嘲笑似的笑了两声。
　　我本就处在震惊之中，他乍一这么说我还没回过神来，我不禁问道：“啊你说什么？”
　　他笑了笑，声音如水一般清澈温润可却带着一股杀意：“不该听的被你听了去，不该看的也被你看了去，你觉得，我在说什么？”话音还没落我只觉一阵窒息的感觉袭来，不知何时他已站在我的身后，一只手已经牢牢地锁住了我的喉咙，“他这次派你来又是什么目的？”
　　感情他把我当成了个细作啊，我双手紧紧握住他卡在我脖子上的手，希望能缓解一下喉咙上的压力，可我用尽了力气竟不能让他松懈分毫，脖子的痛意越来越清晰，再这么下去只怕我真要被他掐死，我艰难的开口，“就算你要我说，你也应该先松开我啊。”
　　“唔，我此刻却不想听了。”说完他竟加重了力气，我被他掐的眼泪都出来了，双手胡乱的推着他的胳膊，一边快速的思考着如何脱身，我不能被他不清不白的掐死在这啊。慢慢我的呼吸已经开始极度困难，脑中也开始有些不清明了，我来不及思考到底该怎么做，抬脚就往他身上踢去，可我的脚才刚刚抬起了一半，脖子上的压力却突然消失了，我张口贪婪的呼吸着已经稀缺多时的空气，被呛得止不住的咳嗽，眼泪也糊了一脸。就在我还没缓过来的时候，我却感受到已经散去的气息又慢慢包围了过来，我急转过身，一只手阻拦者他再次靠近，一边急急解释，“我，我只是路过而已，我知道偷窥你们是我的错，可我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只是，只是。。。。”完了，我该怎么跟他解释我只是来偷窥着玩的？
　　我懊恼的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我在心里狠狠的问候了句姑冼，若以后见了他，我一定往他碗里撒两斤砒霜，八卦害死人啊。还有那个青主，他要谈情说爱为何偏偏拉着我，拉着我也就算了，怎么就把我这样随便扔在一边也不来寻我呢，此时此刻我非常想念琼林馆那张柔软的床，若今天还能捡回一条命，我决定以后就窝在那床上再也不下来了。
　　我的思绪突然被一声轻笑打断了，他似是没想到在这关头上我居然搁下了他神游去了，他轻轻拂去了我罩在自己脑门上的手，就在我跟他四目相对的一瞬，我看见他清澈明亮的眸子散去了满眼的笑意，他急急往前迈了一步，拿手抬起我下巴的一瞬我看见他的身子抖了一抖，面上全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只见他顿了顿，轻唤了我声“阿商？”
　　声音暗哑，低沉如流水。
　　我滞在原地，五年时间说短也不短，我的容貌也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小女孩。
　　没曾想，他竟认出了我。
　　我看着他那双清澈眼眸，里面涌动着我看不清楚的东西，忽然心酸到了极点。
　　我刚刚目睹了他与那女子的一切，我看着他离去时的背影，我几乎已经认为这辈子大概我再也无法与他相认了，就在他想取我性命之时，我也几乎脱口而出“少施，我是阿商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可我却忍住了，我开不了口，甚至觉得站在我面前的也许只是苏止罢，我无法将怀里拥着别的女子，看我时的眼里满含着杀意的人与少施联想在一起。可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一句阿商几乎击碎了我，我看着眼前那张好看的面容，他眼里的杀意已经全部消散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那双我熟悉的眸子，清澈温暖如流水。我脑中无比混乱，只觉喉头比他刚刚掐着我的时候还要酸涩。我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回他，心里的万千句话想在见到他的时候说与他听可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低低从嘴巴里发出一声“嗯。”
　　少施半天不做声，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下一瞬，他却把我拉进了怀里，他的怀抱温暖宽厚，像是被一汪轻柔溪流缓缓包围，心中也像是被抚过一般，只觉一切都变得柔软了起来。我被他抱了半天才发现，我这是在被他抱着啊，便急急想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开来。
　　可我越是挣扎，少施越是抱的紧，我被他抱得没了法子，只好提醒他“你在做什么，这这，男女有别。”
　　少施听了我这句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松开我，眉眼弯的好似一片柳叶，轻柔慵懒，他说“许久不见，你竟学得女儿了不少。”
　　我正在品位他这句话的意味，他忽然一本正经的看着我，“阿商，许久不见，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我有没有想他我自然是想的，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我现在可以把我的想念说给他听了，可不知为什么，我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后来，他问我，“你被劫之后发生了什么，这么久以来你都住在哪了？”
　　我不在意的随手一指，“哦，就是长安街口那个琼林馆。。。。”
　　还没说完我就顿住了，然后话头硬生生的转了个弯“琼林馆旁边的客栈，嗯，客栈。”说罢，便强压下心中的那份心虚看着他笑了两笑。
　　少施眉毛挑了两挑，似是在思考着什么，“我记得琼林馆那附近，似乎两条街都是没有客栈的罢？”
　　“。。。。。。”
　　终于，我见到了我心心念着的少施，我终于听到了他亲口对我说他是想念我的。
　　在流离了那么久之后，他认出了我说带我回家。
　　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