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郎才女貌 天亮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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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我在她醒之前准备好了一天的饭食。
她揉了揉眼睛，道：“哇！这么丰盛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看天边喷薄而出的一轮朝阳，道：“日落之前。”
“好啊，你要早点回来。这里这么大，一个人也没有，如果天黑了，多瘆人啊……”她微微低着头，鼓起了腮帮，一双眼睛不住地向四周瞟啊瞟。
我忍俊不禁，甚至都要笑出来。她这副乖巧可爱的样子，适合闯荡江湖么？
她送我到门口，吞吐了好半天，又道：“其实这里挺漂亮的，能一辈子闲云野鹤在这里生活也很不错。”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能让我听清楚，说的时候还斜睨着旁边的一株桂树。
我注意到她的脸不施粉黛却非常好看。
我改变了装容，去了城中。
正如她所言，城中的告示上又多了两个人。其实不过是只多她自己而已。
城中守卫更加森严，城门的将士把进城的人都搜了个底朝天。听城中百姓们说这次王勉的父亲已经将此事上报给了朝廷，天子龙颜大怒，下令负责这事的官员要在七天之内将杀手捉拿归案。而那些庸才们正忙着一边扶正自己的乌纱帽，一边拿出万金悬赏我的人头。
如此兴师动众，我的命第一次这么值钱。
多年不见，我还记得这里的路。
京城最繁华的路段，只不过更加繁华了而已。而那深埋着我所有刻骨记忆的街巷城府，也更加幽深了。
我翻身跃入墙内。
庭院深深，深几许。
府中没有多少人，我从下人们的交谈中隐约了解他不在这里，和那女人处理王勉的事去了。
我悄悄找过了几乎所有的房间。包括大堂。推开大堂的门，一张题着四个烫金大字的金匾赫然映入眼帘。
郎才女貌。
上面还有玉玺的印章。
我无声笑，缓缓关上门。
来到了书房，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这是唯一我想起来不会那么冷的地方。毕竟，有陪伴我的朋友。
我没有计划会来这里，更没有计划去碰那个落满灰尘的橱柜。然而，记忆将我再一次牵引来这本该是前世的角落。
双手颤抖着打开它。
可爱的伙伴依然乖乖地躺在这里。
不记得它有多大了，只是依稀记得爹曾说过，这是那畜生给我做了两天两夜才做成的一张好筝。
无端十三弦，弦弦思华年。
弦起，抖落了灰尘，只是它的声音已经不复当年的清脆欢愉，添了一丝郁结沉闷。
我抱紧了它。
一直到黄昏，都不见那两个人的身影。正好，今天没了沾血的心情。
我回到桂花林，已是星光满天。
我远远望到她站在门口，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我才想起自己的承诺。
突然一片刺眼的光茫闪过我的眼角。
九星。她怀里抱着师父给我的那把九星剑。
我跑了过去。
她欢喜万分地朝我迎了过来，欣喜道：“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担心你出什么事情，想去找你又不放心把九星留在这里……”
“不要碰它。”
我冷冷道，从她手中拿回了九星，没再看她一眼，径直走进了房间。
除了师父和我，九星从未让其他人碰过。但此时此刻，我心中却不是对她懊恼，而是另一种复杂的感情，只是九星被碰了一下而已，但仿佛是突然有一个人闯入了我的生活，硬要将我从令人窒息的孤独泥潭中拉出来一般。
我将那筝小心放到桌子上，擦拭干净。它顿时光亮了许多，还有一丝鲜活。我伸出手，指尖却只停留在第一根弦上。
她走了过来，却停在门口，低头道：“对不起，我不该碰你的东西。”
我心中自叹，这本来就是自己失约，害得她着急，方才又因自己一时冲动，伤了她，实属自己的过错。于是道：“不要这么说，刚才我是太急了，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听到这话，她舒展了眉头，笑着走了进来，道：“怎么会呢，看到你平安回来就好……哇，好漂亮的筝啊！
好了伤疤忘了疼，她说着话又欢喜地将筝捧了起来。
我一脸尴尬，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小心防备着她失手将这筝掉在地上。
她注意到了我的脸色，吐了下舌头，红着脸将筝放回原处，道：“今天你只买了这个？”
“不是买的，这本来就是我的。”
她自知有些事不便多问，便一声不发地坐了下来。
我调了一下弦，抬头看了看她，问：“你还有别的事要忙吗？”
“没有啊。”她依旧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看着我。这样也好，不谙世事。
“可是，我有事……”我想了想，觉得这样对她说足够委婉，又能让她明白我的意思。
她听了，果真把目光从筝上收回来，但转而抬头看着我。
“你忙吧，我就在这里，不打扰你。”
她愉快地说着。
“……”
也罢。遇到这样的小姑娘，算是我命中劫数吧。
弦起。
我闭上了眼睛。这是我从小的习惯，闭上眼睛，可以让我更专注。
弦弦宛转绵长。
片刻后，我停下在弦上跳跃着的手指，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十年不曾碰弦了，如今的感觉只剩下漠然。
“怎么不弹了？很好听啊！”她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意犹未尽。
我问道：“你可知我刚才弹的是哪首曲子？”
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听得懂。
她反问道：“不是《雨碎江南》么？”
我无声默认。像她这样出生在官宦世家的千金小姐，应该是琴棋书画都懂得一些。
她神秘地一笑，走了过来，紧挨着我坐下，道：“其实呢，这首曲子不应该这样弹的。”
见我疑惑的样子，她又道：“要弹好一首曲子，就先要了解曲子包涵的感情。闪蝶，你可知这《雨碎江南》背后的故事？”
我只是在万花楼听过不言弹这首曲，感觉那悠长的弦音中有着丝丝的惆怅忧伤之情，若说这曲中的故事，自己还真半分不知。
她接着道：“这首曲子的年代也很久远了，传说它为一名闻名于天下的琴师所作，共有两个版本，传说中其中一个版本只有琴师一人会弹奏，而琴师弹奏那个版本的目的就是……”
她看了我一眼，缓缓道：“杀人。”
我微微一惊。这弦音，竟然可以杀人？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解，补充说：“对，传说听过那首曲子的人要么死，要么癫，而那首曲子也跟着琴师一起消失了，成了永远的谜。所以现在的人都没有听过那究竟是怎样可怕的一首曲子。而曲子的另一个版本，就是现在可以听到的这个。不过，我想你也听得出这曲子中那种淡淡的的悲伤，愤怒，和绝望吧。”
悲伤。
愤怒。
绝望。
同时拥有这三种人间痛苦至极的感情，会是什么感觉？从前我也曾领略过，不过那些痛苦的日子早离我远去，现在的我已回忆不起那种感觉了。
“琴师为什么要杀人？”我忍不住想问一下。
她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年代过于久远，当时的知情人都死了，现在众说纷纭也没有依据。不过我想，他应该是遭受了一些人生中至悲至痛之事吧。”
我不再追问，她重新调了一下弦，拨了一下，声音果然明丽了许多。
“试试吧。”她冲我笑着。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到了弦上。
“相比之下这首曲子就轻松欢愉多了，它本该是独奏，后来世人改成了男女共奏。曲子分有两部分，前奏是女子弹的，第一部分是男子弹的，最后一部分是男女同奏。你熟悉这曲子，其他的不用我多说了。”
她笑着也闭起了眼睛。
指起弦落。
女子弹筝和男子不同，但凡有男子会弹筝的，一般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像我这样五岁时就喜欢上弹筝的穷孩子，就被那王婵铁定认为是没出息。
她微闭双目，手指上的动作十分娴熟，撩起的弦音在空中凝结成了动人的旋律。
我不由得看着她。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突然发现，自己从没有认真注意过她的容颜是什么样子。她嘴角微微上扬，这样看起来比王婵还要美丽百倍。
“该你了。”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着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轮到自己弹奏了，不由得耳根子一红。
双手抚上弦。
十里桂树林一向寂静的很，当下这悠悠的弦声穿越了这小山林，竟有一些不知名的鸟儿，飞来了庭院中。
郎才女貌。
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这四个字。手指颤了一下，弹错了一个音节。
我知道自己想的不是那对男女。
一曲奏完。
她听到了鸟鸣声，睁开了眼睛，欣喜地跑到窗子边去看。
“哇！有小鸟唉……”她冲我笑道。
那些鸟儿听不到了弦音，张望了一会儿，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嘟起嘴来笑道：“这个时候鸟儿都该休息了，还能听到曲子而飞来这里，说明我们弹得很好，你说是不是，闪蝶？”
我笑而不语，抿了口冷茶。
她看我不答话，又低头想了一会什么，走了过来，认真道：“闪蝶，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虽然有些事是你自己的私事，我也不便多问。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从此不再这样漂泊呢？”
不再这样漂泊？
我摇了摇头，我从没有想过安顿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她叹了口气，道：“可是，人总要有个归宿，而这血雨腥风的江湖不适合你我。”
“没有哪里不合适，我已经习惯了。”我淡淡道。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轻轻用指尖扫了一下我放在筝上的手，道：“我觉得，你这双手不应该只用来拿剑，弹筝也很好。”
我看着她，一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她摇了摇头，道：“那些捕快的话，市井里的谣言，我自然不会信。你是个好人，闪蝶，你可有想过放下剑？”
放下剑？放下剑我如何行走天涯？师父说，这九星要伴我一生。
“没有。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似乎愣了一下，又叹道：“从前没有想过，不代表以后就不可以放下剑。”
我没有接话，又是一阵沉默。
也许是她看透了这剑雨刀光的江湖世界，想要重归于平静的生活，可是她为什么一再明示我也放下剑呢？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飞舞的点点萤火虫，微笑道：“没想到，这一世我也会留恋这安宁的生活。”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我习惯性地去关门，却又忽然想起了昨天她的嘱咐，便任这门敞着。
“那个……待会再熄灯好吗？”她言语中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我看了看摇曳的烛火和少许飘进屋子的雨丝，又去关紧了窗子。
“以前我在家里时，熄了灯外面还有光亮。而在这里，熄了灯就是漆黑一片啊。”
她出生官宦世家，自然是府中夜夜灯火不熄。而这十里桂花林却只有师父这一处茅草房，灭了火后，便是四周万籁俱寂，伸手不见五指。她是个女儿家，害怕也是情理中的。
她嗫嚅道：“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没有，亮着也好。”我躺在长椅上，头枕着双臂，微闭上眼睛。
“闪蝶，你去过江南吗？”她问。
“去过。”
烟雨迷蒙的江南，那是我唯一留恋过的地方。没有血雨腥风，有的只是安谧的时光，如果真的一辈子生活在江南……我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没有去过，只是在书上了解到，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很美……有时间去看看？”
我没有答话，因为我不明白她是说让我自己去看，还是我们两个一起。
“我跟你说的放下剑的事，你考虑一下，行吗？”她的声音很轻，听得出是在恳求。
我叹了口气，何必让她苦恼？于是道：“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郎才女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