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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迟生 ...

  •   第七章迟生

      每过一百年赤融都会为雪珀庆一次生,雷打不动。

      雪珀生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日子,天下皆白。雪白的猫儿在这样残忍的季节里失去了母亲,赤融捡到他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那个时候赤融苏醒不久,前尘尽忘,脑中空白,这种感觉令人惊惶,他本能地喜爱这些小东西,干干净净的,无牵无挂。

      他将小猫带回魍魉洞,和刚捡到的小猴子放一起,悉心照料。

      于是,在那个初春,小小的雪珀在他的怀里第一次睁开了眼睛,淡青色的,彻然若水,光华流转。

      翌日清晨,赤融踏上北坡,银杏林黄叶落尽,一片寂寥。他走到树林最深处,那里有一个深潭。他跳到结冰的湖面上,穿过冰帘,进了冰洞,雪珀睡在这里。

      赤融笑:“雪珀,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雪珀看到那只小老鼠,一双眼眸都被点亮了,与他收到第一只小蝴蝶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到今他已经有了一百多只这样的小东西,可他收到新的,那欣喜的样子,还是,一如当初。

      赤融摸摸他的头,笑。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他说:“走吧,你不是一直想去么?这一回,带你去人间。”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赤融果真带着雪珀去人间玩了一整年。他们去走访了最负盛名的名山,去观摩了各地的奇水。去了深藏的古刹,在铜铸的佛像前添了香,雪珀非拉着他在挂满红绸的巨大古树前虔诚祈祷,他全程睁着眼睛祈祷完了,跟雪珀说下回叫白衾带你去西天见见那个老东西的真身,你想说什么到他面前说去,说个够。

      他们待得最久的地方还是闹市,毕竟这对长在葬樾山的雪珀来说是个十分稀奇的地界。他们走到一个城市,挑一间客栈,住上十几日,然后悠哉悠哉地去下一个城市。走完了最繁华的几个,便跳出界河,入另一个人间。

      雪珀头一回来人间,对什么东西都稀罕得紧。可奇怪的是,赤融记得自己明明也是第一次来人间,却不知为何,处理起人间的事情,驾轻就熟,无师自通。

      有些画面划过脑海,熟悉得恍惚,仿佛前生。

      一年后,金满楼。皇城最华贵的酒楼。

      全国最有名的说书人来金满楼说书,人满为患,雪珀爱热闹,赤融便陪在他旁边。

      这是最后一天。

      不愧是全国闻名的说书人,说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跌宕起伏,说得赤融心中血气横生。

      故事大概说的是一只狐狸爱上了一个仙山神君,可神君被强权逼迫,失身忘情。这强权的身份交代得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只狐狸。小狐狸年幼,又本领低微,无法保护神君,于是把自己关进魔塔,逼迫自己不停地修炼不停地修炼,功成那日破塔而出,却得知那神君已经灰飞烟灭,魂飞魄散。小狐狸就不停地找不停地找,找遍了仙道魔道幽冥道,找遍了三千人间,最后力竭而死,化为青烟一缕,随风飘逝。

      说书人从狐狸的视角出发,极尽所能地描绘了狐狸的心境,着重描绘了求而不得的隐忍,有心无力的羞愧,天崩地裂的绝望,简直是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伴奏的曲目是名曲《迟生》,是前代名家为生不逢时的小狐狸编写的,可见这个故事流传了许多年。曲调凄凄惨惨戚戚,悲怮而沉痛。

      雪珀听得入神,剧终好久,才说:“如果是我,我也不会相信他死了,我也会这么找下去,找到死。”

      赤融吐出两个字:“傻子。”

      雪珀没理他,继续说:“如果我活着,他就不可能死了,因为他在我这里永远活着。只有我死了,他才会真的死掉。”

      赤融没说话。

      雪珀突然受到惊吓一般颤抖了一下,向他怀里一撞。

      赤融一眼看向坐在雪珀另一边的胖子,眼神宛如冰刀:“哪只手碰的?”

      那胖子的爹乃当朝重臣,他虽是个脓包,也是个人人恭维的脓包,何时被这等杀气凛然地对待过?刚刚谢幕后场子一亮,发现身边坐了个冷然如同谪仙的美人,情不自禁就摸了一把美人的腰杆,纤细紧致,上上佳品,心说一定得弄到手。

      胖子顺着那眼刀看上去,触到一双银瞳,心中一惊,发现这也是个美人。不过此美人似乎脾气不好,不太合他的胃口,于是把眼神放回白发的这一个,嬉皮笑脸:“哟那位公子气性倒大……”

      刷——

      没亮武器,似乎是只用眼神,就卸了那两条猪肘子。

      赤融揽着雪珀的肩膀退开。

      血花四溅。

      胖子还笑着,没反应过来。

      “啊啊啊啊!”终于有人开始尖叫。人群骚动起来,开始四散奔逃。

      另有一群侍卫窜上来,将两人围在中间。

      赤融跟他们客气?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善人,又刚听了那个让人心闷的故事,再则今日是一年生庆的最后一日,以他对雪珀的宝贝程度,那胖子还敢在雪珀身上揩油,能只去两条猪手已是万幸,竟然还不知趣……

      于是赤融就血洗了那群人。

      说到底,他只是流着仙家的血,和九重天上的那帮神仙没有半毛钱关系。有人欺辱他的孩子,他就要那人的命。而雪珀,跟那群满口苍生的神仙就更没有关系了,要说不通人情世故,雪珀绝对是一等一的,在他眼里这些人就是赤融鞋底的灰尘。

      两人离开的时候,身上没有沾一滴血。

      赤融抱着雪珀就近跳窗而出,腾云驾雾,转瞬去了桃花岭。

      选这一界人间,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天来这片桃花林,这是三千人世最美的一片桃花海。层层叠叠的花朵堆满了枝头,宛如日暮时低垂到望风崖的烟霞。

      雪珀站在那片温柔的淡红色里,好像心境都跟着软弱了。他踮起脚揽住赤融的脖子,一双眸子灿若星辰,直接从脸红到了脖子,他轻声说:“赤……赤融,你想要……吻我吗?”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放肆。

      赤融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瞳色本就奇异,是那种淡静傲慢的冷银色,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能让人满怀的热情都一寸寸凉下去。

      他缓缓伸手捧起雪珀的脸,将嘴唇印在对方的额头上,动作柔情似水:“生日快乐,又长了一百岁啦,我的小雪珀。”

      雪珀眼中的光华熄灭了。

      “谢谢,少山主。”

      满山的桃花啊,都灿烂地对他笑。

      赤融回到魍魉洞,第一件事就是把颜子惑从老榕树上揪下来:“一天,就这一天。我说过不要去捣乱。”

      颜子惑说:“我没有。”

      “整个金满楼都是你布下的幻术,雪珀看不出,我会看不出?”赤融恨恨,“颜子惑,你幼不幼稚?”

      颜子惑看了他半晌:“我说过,除了我,你不能爱上别人,不然我会去捣乱,竭尽所能。”

      赤融再一次爆发了,完全的。

      “颜子惑!你他妈的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我是欠你还是怎么着?我告诉你,老子想和谁睡和谁睡,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想爱谁就爱谁,想不爱就不爱,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你要疯就去疯!要割喉要割腕要怎么的随便你!别来烦我!”骂完一通,还不解气,再接再厉又骂了起来,“你跟我装失忆?你知道失忆是什么感觉吗?你睁开眼睛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空空知道自己活过几万年,可一个人也想不起来,你以为这种滋味好玩啊?你回你的南荒去吧!我求你了!”

      颜子惑也气得发懵,可他这些年来光顾着找人去了,与别人当街对骂的情况少之又少,哪里说得过赤融?只觉得心脏疼得喘不过气,喉咙也发紧:“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啊……我当时在玄月塔里只想着出来就好了,出来就好了,我一路杀到一百层,当时没人相信能有人六千岁不到就位列上仙……可是那又怎么样?他们说你灰飞烟灭了啊,那么大个仙庭魔域,只有我一个人不相信你死了……我找了一万五千年才找到你……你让我怎么办?”他哽咽两声,眼圈发红,“你让我怎么办……”

      赤融鼻子发酸:“我管你打通魔塔一百层还是九十九层?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到底前尘尽散了……都散了啊。”

      都散了啊。

      他相信,许多年前,他一定是思虑良多,才会选择丢弃前尘,来个脱胎换骨的。

      既然选择丢弃了一切,必是怀着莫大的勇气与决心,于情于理,这个新生的他,都不该拾起那段过去。这是对那个消失在过去的自己的尊重,否则便是一种叛离。对自己的叛离。

      颜子惑抓住他的肩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那我还不如死了!”

      “被困在过去里的人是你!不是我!我不该来承担惩罚……我已经受过了,我已经受过了!”赤融推开他,“我知道,我叫你滚你也不会滚的,那我滚!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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