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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少尧 ...

  •   第八章•少尧

      于是赤融滚去了断头谷,这一滚滚得十分彻底。

      葬樾山是极凶之地,中央山头平静悠闲,群山四周却是各式各样的险境遍布,断头谷位于葬樾山西南,是众多险境中数一数二的大险境。

      断头谷里住着一把剑,或者说一个剑灵,叫少尧。那把剑非常奇异,再烈的火也烧不化,再坚硬的金属也斩不断,用少尧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求死不能,他已经求死两万年无果,活着十分苦楚。

      少尧九千年前落户断头谷,刚来时在当地为霸一方,因的本身是个铁石造的,浑身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构造,小红的毒没用,被砍得只剩了半朵,养了八百年才养回来。当时白衾不在,赤融前去讨说法,哪知他这边还没说出什么来,那把剑就红着眼睛杀了过来,那架势活脱脱的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战惊天,断头谷都震裂了三分。

      他两最终坐下来和平对话的时候,少尧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眼睛怎么地了?”

      赤融眯了眯眼:“你是谁?”

      少尧一哽:“你认不出这张脸?你不是辜虞?”

      赤融心里大概有了谱,淡淡道:“你说的可能是些旧事,不过抱歉,我已饮下了忘川酒,前尘尽忘了。”银色的眼瞳闪了闪,拱手,又道,“兄台,忘川酒不是那么好喝的,我也算受了惩戒。过往来回,恩恩怨怨,都散了吧。”

      少尧也是一把实诚的剑,倒真的是把过去的爱恨情仇都打散了,再没提过。然后在断头谷安了家,与赤融隔着山做了邻居,打架打出了惺惺相惜的情谊,成了一对名副其实的打友。

      前不久少尧还感慨过,自说他之前东躲西藏了一万多年,换了百八十个地儿都没能落个清净,这葬樾山倒是好,他安安稳稳地住了九千年,一直在找他的那个疯子还没有找到这儿来。

      赤融不常去断头谷,每每去时都揣着窝心的事。这倒不仅是因为少尧是个好听众,而且断头谷地形低洼,谷底幽冷干燥,酒仙的美酒们都堆放于此。

      赤融直去了断头谷底,挖开涵洞口的土石,掏出两坛酒喝了半天,少尧才施施然现身。

      少尧是把俊俏的剑,赤融估摸着就是这个缘故,使之化形后也是个十分俊俏的人形,白发,血眸,眉目深刻,邪肆万方。

      “哟,赤融,又遇见了什么好事?你都好久没来过了。”

      赤融没理他,兀自灌酒。少尧笑笑,走到他身边,忽然以手幻刃,柔滑长袖瞬间化为杀人利器,在赤融胸口拉出好大一条口子,立时渗出一层薄血。

      赤融还是没动。

      少尧也是一愣,平日里他们经常切磋术法,见个面这样打招呼是常有的事,不料赤融此番却不躲不闪,硬承了一击。剑灵在微醺的神仙旁边坐下,伸手在神仙眼前晃了晃:“干什么这么失魂落魄的?”

      赤融又抬头灌了一口酒,也没看他,看着天:“我遇见一个人,来自我的前尘。”一转头,看向剑灵血红的眼睛,“我想要爱他,可是我不会。”

      少尧目瞪口呆。

      赤融又看向天:“你说我该怎么办?”

      赤融知晓自己有四万年左右的修为,却只记得一万五千年的事。白衾说他当年历了一次情劫,历完后自觉地喝了一杯忘川酒,一睡五百年,醒来便位列上仙,前尘尽忘了。

      关于那次情劫,葬樾山内无人知晓,更无人提起。赤融乐得逍遥,生活得没心没肺,神清气爽。

      他估摸着,当年的自己不惜喝下忘川酒也要忘掉的过去必然不是什么好过去,实在是没有心情去重拾。因而他十分排斥外来者,说到底他是怕,他不想再和过去的人或事有什么牵扯了。他知道自己其实是个非常自私的人,他想,当年的自己必是遭受了巨大的苦难或是冤屈才会那样决绝,他不愿再去自寻烦恼了。抛却前尘,等同于否定了一切过去,好的不好的,爱的不爱的,统统归零。

      他龟缩进葬樾山,本打算就这么待到灰飞烟灭的那一天。

      可是,颜子惑来了。带着宿命的浓厚气味,席卷了他脆弱的精神。是的,脆弱的精神。一万五千年前,他大梦方醒,纯白如同婴儿。活到现在,没有爱过什么人,也没有恨过什么人,某种意义上来说,还非常的天真和愚蠢。

      赤融细细地给少尧讲述了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情,他是个惯常酒量差的,半坛酒下肚已经是醉了,话说得颠来倒去,亏得少尧还能听懂。

      “我想要爱他,我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但他说我在诛他的心……可是我真的是想要爱他啊……”

      赤融抓住少尧衣襟,那眼神分明以是醉得很彻底:“他要怎么才能相信我爱他啊?”

      少尧歪着头想了想,觉着跟醉鬼说话就像放屁,一觉醒来准是什么也忘得干净,可他还是想说些什么,这醉鬼今天也是触到了他的心事。

      “什么是爱啊赤融?谁懂啊?”于是剑灵发泄一般说了起来,也不管醉鬼听没听,嘴角一直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我跟你说有个疯子说他爱我,然后他把我丢进红尘里让我爱上别人,再让那个人死得凄惨无比……后来疯子来接我,跟我说那都是我的试炼,只有那样我才能有心有血,我和他才能幸福。哈哈……可他是个疯子他怎么会懂?他说他要我有心有血去爱他,可是让我有心有血的那个人却在我面前死得那么惨……而且我就是一块铁石啊,我怎么会有心有血?”

      他转头问身边的打友:“你说这叫爱吗?让我痛苦,就是为了爱我吗?”

      赤融笑起来,那个笑容非常痴呆:“颜子惑那个神经病还自己撕着伤口玩呢,难道他痛起来我就能爱他了吗?神经病。”然后他开始手舞足蹈,又塞了一坛酒在少尧手里,神经兮兮地和他碰杯,“疯子!都是疯子!庆祝我们都遇到过这些疯子哈哈!”

      少尧嫌弃地朝旁边挪了挪,试图离那个醉鬼远一点。

      他记得赤融平时是个什么没心没肺的鬼模样,果然爱情使人盲目。

      “对了!去给我找件衣服来!”赤融踹了少尧一脚,伸手扯了自己染了血的白衣,丢到少尧脸上,怒骂,“你给我划成这样我下回找你算账!”

      说是流了血,不过却只是胸口上浅浅的一道划伤,赤融抬手一抹,施了个术便抚平了伤口。又抱着酒喝了起来,不久就半死不活地躺倒在酒窖门口,还是少尧大发慈悲把他背进洞府,赏了一条棉被裹上。

      话分两头,颜子惑这边也是鸡飞狗跳。

      刚开始小狐狸很有骨气地蹲在魍魉洞门口赌气,赌了半个时辰之后冷静下来,细细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错误!

      不过就是妨碍了那家伙爬上别人的床!

      他历尽千辛万苦,耗费了一万五千年的光阴才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家伙,可那个家伙居然失忆了?失忆就失忆吧这也不见得是件坏事至少他可以忘了魔域那个大魔头……可是他居然在这穷山沟里养了一群小情人!

      小狐狸第一次在银杏林里看到赤融和雪珀啪啪啪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忍了又忍把伤口都崩裂了才忍回洞和那个家伙摊牌,没料到那家伙是真的前尘尽忘了!好吧好吧,失了忆再谈一次恋爱不过分,他可以忍!可以再追!干掉一只小白猫算什么事?然而那家伙再一次挑战了他的底线……转眼功夫居然又和白衾搞上了?!

      怎么会这样?只是失忆而已,怎么会变成那样一个风流轻薄的人谁来告诉他?!

      小狐狸觉得狐生灰暗,更灰暗的是他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心底还是会不可遏制地生出一股灼热,怎么压也压不住,有时轰轰烈烈到想要把自己和那家伙都一并烧了才好。

      无论如何没办法看着那人和别人在一起。

      哪怕自私,哪怕无理取闹,哪怕痛彻心扉,都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人和别人拥抱亲吻,缠缠绵绵。

      他历尽千辛万苦,耗费了一万五千年的光阴才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家伙,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想到这里,小狐狸算是想透彻了,蹦起来要去找赤融,哪想刚刚想得太投入,连赤融滚去了哪个方向都忘记看,心中顿时生出一片惊惶。

      ——要是那个混蛋又消失一万五千年怎么办?

      惊惶的颜子惑首先冲上初见台,发现白衾不在。又匆匆忙忙跑到狼王岗,见无间、午棠、若羌正凑在一起打牌,便问赤融生气了最有可能去哪里。

      若羌看怪物一样看他:“少山主生气?那妥妥的是把惹他生气的家伙吊起来胖揍一顿啊!难道还躲起来哭鼻子?”

      “少山主他老人家去哪里哪是我们可以揣测的?你去初见台问问白衾吧。”无间今日输得多,黑着张脸,敲敲若羌的头,“快打!”

      颜子惑:“白衾不在!”

      午棠惯常是个靠谱的:“那你就四处找找吧,把小红带着,那些毒花毒虫就不会碰你了。不过西南方那断头谷就别去了,那儿住着一位凶神,与少山主结着梁子,不买账,我们都怵他。”

      颜子惑撒丫子就朝断头谷跑,跑到镜湖边,遇见雪珀正在洗澡,然后被叫住了。

      雪珀不慌不忙地上岸,披上长袍,慢条斯理地走到颜子惑面前。

      他抬眼,淡青色的猫眼闪过一丝冷光:“他在一万五千年前喝下了忘川酒,就是想要抛下一些人一些事,你从那段过去里来,我猜不是他想见的人。和那段过去有关的,都不是他想见的。”

      颜子惑道:“我是他的故人,不是他的旧人。伤他的不是我,我想我还有机会。”

      雪珀道:“机会?因为他对你好?你太天真了。”

      颜子惑恍若未闻,继续道:“你待在他身边一万多年,这是多大的殊荣啊。实话告诉你,曾经我与他待在一起的时间非常短暂,每一个画面现在想来都弥足珍贵。”他闭起眼睛,微微仰头,脖子勾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陷入了回忆的甘甜里,笑得人神共愤。然后他睁开眼,墨色的眼里闪着坏心眼的光,“我很羡慕你,也同情你。就是因为这一万年,你永远赢不了。你是他生命中顶重要的人,他爱你,像爱他的每一个孩子。我不同,我还有机会。”

      雪珀看着他:“你在为自己打气么?”

      颜子惑一愣。

      “他为你做的那些事,他曾经都为我做过。”雪珀惨淡地笑了笑,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斥着自虐的痛苦和快感,伤人伤己,“他不会爱你,也不会爱我,他的爱和恨都死在了忘川彼岸,他是个没有心的人。”

      “他有多狠,我比你清楚。”颜子惑与他擦肩而过,腾起云雾,飞身离去,“可是和你一样,我还是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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