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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若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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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若灵
长谲继而道:“等我们出去,随我去找药君,将你的记忆拿回来。”
赤融看着魔君的眼睛,那是一双太过深沉的眼睛,情天恨海千山万水都在其中搅合、纠缠,一半陷在回忆里,一半陷在执拗的牛角尖里。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这独断专行的君王都是不予理睬的。
赤融深深觉得这是个麻烦事,懒得多说。他移开目光,叹了口气,非常后悔当时出山的决定。
一声脆响拯救了这一片尴尬的沉默。
赤融摸出缦立镜,颜子惑的影像出现在镜面中。他看起来冷静了许多,不再像上次那样歇斯底里,他仪容整齐,妖纵泪红得耀目。可赤融看着他倾倒众生的眼睛,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开口,威仪中夹杂着一丝陌生:“你在哪儿?”
张口就带着一点盛气凌人的质问,赤融忍着心头的不适感:“我怎么知道?这秘境这么大,我又不认得路。”
颜子惑的语气柔和了一点,换了一种问法:“你还好吧?”
赤融实话实说:“没死,倒霉透了。”
长谲在一旁探了探身,一缕黑发落入了画面。颜子惑目光一凛,赤融确信自己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杀气。颜子惑眯着眼,显得形状优美的眼睛更为妖娆狭长,他语气不善:“你同谁在一起?”
赤融本来就不大开心,颜子惑这厮一来又有点咄咄逼人的意味,当即不能好了,也语气不善道:“你别这么和我说话。”
长谲把脸探入画面:“嬿央太子,是我。”
颜子惑在那边一下子就黑云罩顶了,眼底都仿佛晕染开一片青灰,字字句句咬牙切齿:“赤融,你疯了么?你跟谁走一起不好,偏偏和他在一起,你不记得他当年是怎么对你的,我记得。”
不是想要维护长谲,只是单纯地对此时的颜子惑有些心惊,赤融呛回去:“没有他,我现在已经死了。”
颜子惑的表情忽然有几分扭曲,像是有个魔鬼要通过镜子钻出来,可那就是一瞬间,他立马就冷静了,刚刚的表情似乎只是赤融的错觉,只在那边说:“到我身边来。赤融,到我身边来。”
赤融一下子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好像有根针戳爆了水泡,水汽迅速地流出去了。他觉得心口有点凉有点闷,呼出长长一口气:“我怎么找你。”
颜子惑道:“跟着河走,向着高处。”
赤融:“好。”掐灭了镜魂。
长谲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不太容易。长谲的伤还没好,拦了几次玉焚的偷袭,很出了点强弩之末的险情,好在都化险为夷。
五日之后,两人终于在这偌大的秘境中找到了一条能被称之为河的水道。看到它的时候,赤融就知道,是这条河。
河水已经干枯,露出鲜红的河床。河谷宽而深,两侧是刀斧劈开般的陡峭。赤融仿佛看到千万年前这条河还没有陷落境中的样子,怒涛滚滚,河水鲜红。
那是河水,也是神血。
神河若灵。
他朝梦中的那个方向看去,茫茫荒原之外,果然隐隐约约有一群坍塌的神山。
白衾曾在那里灰飞烟灭,眼泪扬起化作风尘。
这是暗夜之神夫屠与青帝伏羲决战之地。夫屠在此战败身陨,伏羲自此堕落成魔,上古那场众神天灾拉开序幕。
“这里是墓地。”赤融情不自禁喃喃道,转而看向长谲,“这里不会是……整个上古天灾中陨落诸神的墓地吧?”
“是。”长谲肯定,“上古那些标志性的神山神水都不存于世了,原来竟是被移到了古境中。”
赤融看着面前荒芜的大地和河床,忽然有一个猜想。也许当年古神开辟此地时并不是为了造墓,而是将灾祸隔绝。秘境之外留下血脉,其余先祖在秘境里继续抗争……后来诸神战败,此地再无生灵,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包含着上古世纪最繁荣的土地。
那么……敌人是谁?
那一片神山看着不远,赤融和长谲沿着若灵河走了两天才到。群山已然崩塌,只留下混乱的山石和一些幽暗的峡谷,两人沿着干枯的河谷走,这里是上游,河水没有染上夫屠的血,两人脚底踩的都是莹蓝色的圆石。
赤融心里堆满了心事,也没有心情去插科打诨。要长谲来活跃气氛,那就更不可能了。行进期间,除了时不时斩杀几个尸变的先民、长谲拦了两次玉焚的偷袭以外,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在山里转了好些天,那河谷仿佛没有尽头,永远也走不完。长谲首先停下来:“有阵法。”
赤融走在他后面,也停下来,神色恹恹的:“我知道,可是我们除了走下去,还能怎么样呢?”说着准备绕开长谲往前走。
长谲挡住他,不让:“纪虞,你别这样。”
赤融打算从另一边绕:“别叫我那个名字,我不认识那个人。”
长谲伸手拉他:“他不值得你这样。”
赤融甩开他,怒吼:“你值得?!”
吼完他又萎了,深觉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他的确是在最后那次和颜子惑对话之后才开始沉默的,不过他知道,那股无法消解的烦躁感有很多来源,颜子惑那天晚上的态度不过是一个导火索罢了。
其实他知道,白衾说他一万五千年前受了情伤,喝下忘川酒全忘光了。他觉得这样很好,想来他当年宁愿喝下忘川酒也要忘掉的过去,必然不是什么好回忆。既然过去的他不想要它,那为什么还要把它找回来呢?
他不想再回到那些前尘里去。所以他一直躲在葬樾山里,研究培养更多的上古物种,将葬樾山守护得越发宛如铁桶……后来颜子惑闯入,濒死,白衾强留……一切都乱了套。
……白衾为什么要强留颜子惑?为什么要他跟着颜子惑离开葬樾山?
……他在梦里看到了伏羲与夫屠的决战,看到神河若灵血浪滚滚,看到白衾在神山之上泪落如雨,然后他就在这古境里看到了血染的河床和崩塌的神山……所以那不是梦,那是过去、是预言、是注定。
……灰飞烟灭,死而复生……灰飞烟灭,死而复生……
……所以他们三个是什么?颜子惑是什么?
……那天的颜子惑……还是不是那个颜子惑?缦立镜认主,那还是颜子惑的身体和神魂。可那时候镜子那端颜子惑的眼神,是那么陌生和冰冷。
自己究竟是谁?是什么?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自由的……爱谁、恨谁……可谁在拉着他?他知道,有个什么存在……在拉着他!
在掉落秘境之前,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向颜子惑飞身而去,那时候他说了三个字,被盖过了。他不知道颜子惑听没听见,可是他认的,他认的。但他现在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凭着自己的意愿去爱去恨的,是谁要他爱的?
他爱的是颜子惑么?是他爱着颜子惑么?
你爱着一个人,可你忽然发现你爱他也许是别的什么计划好的。你必然在某一个时刻爱上他,连接着什么关乎命运这样浩瀚玄妙的东西。然后在某个注定的时刻失去他,全由命定。
这样的感觉糟透了,糟透了。
然而这一切他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要跟长谲解释,至少现在,他们是陌路人,赤融心里还对魔君有点膈应,万万不到谈心的程度。
忽然一声巨响震动天地,一旁的峭壁滚落几颗乱石。在这庞大的坟场里有点人声儿那是不容易的……玉焚和烟砂造出来的除外。两人一惊,往声音发出的地方疾掠过去。
过去还真就见到了熟人。太子册封典礼上离主席台近一点的都陷落了,可以想见,身份越尊贵的离主席台就越近,九重天来的使者那是最近视线最好的一个位置了,于是陷落得也很彻底。此时,在一处四面峭壁的山谷中,那带团前来的天族三皇子皇舒玄正化了龙形被一团黑气牢牢缠绕,下边一众天族使臣死死伤伤倒了一片,四面峭壁上站满了手持巨弩的先民。
那淡金色的巨龙挣扎咆哮,龙炎光芒闪耀,捆绑着他的黑气却缭绕不散。赤融和长谲这刚露脸,那边先民们就万箭齐发,皇舒玄已是无救。
在这死局之中,巨龙目光一扫瞥见赤融,登时疯狂了,龙炎暴涨了三倍,刺得人无法睁眼。
在那明晃晃的光耀中,赤融觉得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可是那光芒太亮了,他睁眼也看不到东西。然而有个人出现在他眼前,非常清晰。那是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略略有点矜傲,一身金白色的龙纹长袍,长发在狂风中飞舞。
赤融一瞬间知道了,是皇舒玄的神魂,巨龙在最后一刻自爆丹元,放纵神魂逃逸,不久之后便会魂飞魄散。
赤融不解的是,那与他在颜子惑册封大典上远远有过几面之缘的天族三皇子,为什么竟会拼着魂飞魄散的结局来找他?
皇舒玄抓着他的肩膀,五指力道很大,那力度是直接作用在他的神魂上的,他疼得扯了扯嘴角。三皇子才不管,越发用力。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天子三皇子面目狰狞,眸子血红,金色的瞳仁里写满了刻骨的恨意和哀伤。
“纪虞……我多恨你啊……”血泪划过他虚幻的面庞,隔了一会儿,最后他开口:“……去找纪灵。”
赤融没想到他最后的遗言是这样的,脱口而出:“谁?”
皇舒玄已经从他面前消失了,永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