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双生花开如荼·下》鸾子

23、第二十二章·不寿

　　空中的战斗打得天崩地裂，九幽神火与紫水碰撞纠缠，在石破天惊的一次撞击后，两抹流光飞出，长谲与玉焚相继出现在赤融和烟砂身旁。

　　长谲站得笔直，下巴倨傲地抬着，目光如刀，与玉焚对视。他一手揽着赤融的肩膀，一手仗剑，剑端有血滑落。那是一个十足保护的姿势，还带有非常浓烈的占有意味。

　　但是赤融没有甩开他。

　　因为赤融可以感觉到长谲扶在他肩上的手正在虚弱地颤抖，而魔君绝大部分的重量都通过那只手压在他身上。与其说是在被保护，不如说是他在支撑着那人不倒下。

　　鉴于此时自己的小命都系在那两个老妖怪身上，识时务的赤融十分乖巧地缩进长谲怀里，伸手抱住魔君的腰，假装自己很害怕，其实是在稳着摇摇欲坠的魔君。

　　长谲现在只需要负责睁眼和说话就可以了，于是他说话了：“玉焚，除非我死。”

　　玉焚捂着渗血的肩膀，眼神却仍旧非常危险：“对不住了，师兄。”

　　在赤融悬着一颗心，以为那厮又要扑上来的时候，那厮却带着女徒弟撤了。女徒弟隐入浓雾的时候还向他甩了个眼刀。

　　“走。”长谲咽下一口血，声音破碎沙哑，“去找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赤融于是扛着魔君极其艰难地走了。之所以艰难，是因为赤融需要努力做出魔君带着他走而不是他带着魔君走的这个愚蠢的假象。

　　赤融百忙之中抽空看了长谲一眼，发现那厮嘴角勾着，若有似无似乎在笑。

　　好啊！他们这下是被绑在一起了，这倒还顺了这家伙的意！

　　艰难地寻找到一个洞穴，运气很好，洞穴里面还有隧道，许多隧道连成了一个巨大的山体迷宫。赤融带着长谲一头扎紧去，一通乱窜，弄得他自己都找不到出口以后，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这个时候长谲终于彻底软了下来，神志尚在，身体却无论如何站不直了，咳嗽几声之后呕出一大口血。

　　赤融在那里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自己扔下他，一个人逃出生天的可能性有多大，最后发现以那玉焚上神的神通，自己落单后与之遭遇是决计讨不了好的，这时候还是应该抱紧魔君他老人家的大腿，以求个并不十分实在的狐假虎威。

　　现在还是希望魔君能尽早好起来，让这狐假虎威虎得实在一点。毕竟魔君不过是对他有点非分之想，玉焚却是要他的命。

　　想清楚个中关节的赤融豁然开朗，马上殷勤地去扶魔君起来，半扛半抱地带着魔君又转了几个洞窟，找到一处有水的地方。他放出本体，几根九蔓藤罗顺着他的指尖探入水中，水中无毒，似乎还有一种母亲般温和的感觉。

　　然后他回身去扒魔君衣服，魔君软软地靠在石壁上，低头静静看着他，也不动作，任他扒。

　　赤融本来就是个没脸没皮没羞没臊的，扒完之后第一反应是魔君身材真是伟岸，然后才去看腹部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那伤口已经发黑溃烂了，看着都疼。赤融去弄了些水来清洗了一番，长谲一声不吭。

　　清洗完了，赤融皱眉问：“守墓人的武器上有毒？”

　　长谲垂眸：“尸气吧。”

　　赤融点点头：“尸气好办。”说着扯出长谲的剑，在自己手腕上拉出一道口子，把鲜血淋了上去。

　　他的原身乃是九蔓藤罗，生长在外天。那是超脱三界的至圣之物，鬼祟尸毒这一类的东西是扛不住的。

　　处理完之后他又看了看魔君引人垂涎的□□，若不是前尘纠葛，而是萍水相逢，搁以前的他——没遇到颜子惑之前——少不得是要睡上一睡的。

　　忽然他无意间看到了魔君胸口上的一个小图形，色泽浅淡，很不起眼。仔细一看，形状却非常精致，是一只姿态优美的鸟儿，非常美丽。

　　美则美矣，美则美矣。

　　那却是一个死咒。

　　有人以死下咒。

　　赤融一直盯着那个咒印，因此没有看到长谲看着他的复杂目光。魔君就着那复杂的目光，语气复杂地开口：“下咒之人，所谓深情不寿，情天恨海，山重水尽，我不如她。”

　　赤融没什么心情去纠结长谲的过去。事实上他十分讨厌“过去”这两个字，于是他索性就不搭话了，转而去问了一个更为要紧的问题：“魔君，你可知玉焚上神对我喊打喊杀的缘由？”顿了顿，又道，“别跟我说些不可说，我已经陷得很深了，受害人就是我，我想我应该知道原因。”

　　长谲其实也没打断隐瞒，毕竟在他心中也觉得是玉焚钻入死胡同了，于是十分配合：“其实，我原来不叫长谲。我叫祁止。”

　　赤融一脸淡定：“知道，你说重点。”斟洄那个好八卦的，以前来葬樾山讲过这桩离奇事。

　　长谲点点头，这可节约了他不少口舌：“你知道，当年璧青是我的爱人，他是魔族太子。”他说这话的时候坦坦荡荡，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赧，“彼时魔族是頫仞当政，那可是个十足的危险分子。今非昔比，那时候的魔域与仙庭是势同水火，而我们师兄弟几个又刚好是仙庭大族的首领，少不得与魔族人有些嫌隙。譬如玉焚，当时是凤凰族的帝君，对璧青和他父亲有很大的看法。”

　　“玉焚是跨越洪荒的神鸟，有着看穿古昔的眼睛，他有一件神器叫做天罗盘，透过它，他可以看到朝夕变化，沧海桑田。”长谲的眼神渐渐邈远起来，“那时候他看到璧青的结局，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我心胆俱裂，因为玉焚从没有错过。可当时我刚刚封印天水沉睡了百年，回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再要我了。不过我们的事是一回事，我不能让他消失了啊。如果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了璧青这个人，那我留着还有什么意思？那几百年我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上天下地想要为他逆天改命……”

　　他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可是璧青到底还是死了，同我的六师弟颜瑾抒一同死在芜荡古镜里，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是我的小师弟玉衔亲眼所见。”他的喉咙有些哽咽，似是在努力消解从回忆里扑出来的巨大痛苦，隔了好一会儿，才续道，“可是他又活了，明明是绝无可能的，玉焚的预言从没错过，事实证明我之前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可他就是活过来了。他走出芜荡古镜时宛如新生，连之前满身雷霆棍的伤痕都消失了，也就在那时，玉焚的天罗盘碎了。”

　　“不久之后煌水之战爆发，血流成河，生灵涂炭，仙庭万年荣光几乎毁于一旦。师父在忘尘塔上闭世不出，我们当时师兄弟八人，除了羁狂闭关，颜瑾抒身陨，还余六人全部参战。可当时頫仞有如天助，我们不是敌手，只能发动七星大阵强改天命。而七星大阵需要七人结印，我们只有六人，最后是螓连来接替了他父亲的位置。可是她灵力与我们还是有些差距，七星连环中出现了薄弱点，最后虽然功成，我们也都遭到了反噬……如若六师弟不死，也许不会是这个结局。”

　　“我、孜敛、荀亦强行承接七人反噬，灰飞烟灭。玉衔、螓连跳入轮回。最后剩下的就只有玉焚和湮愔了……虽然机缘巧合我还在这里，可我已不再是神躯，也不再是祁止了。”

　　赤融终于忍不住插言：“所以这与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长谲：“煌水之战玉焚没有算到，我们师兄弟八个的结局他也没有算对。他是个重情义的人，我们师兄弟几个寥落成那副惨状，他当时必然是身心俱焚。他觉得他的预言从天罗盘碎掉的时候就乱了，而打破禁忌的是死而复生的璧青，他称之为因果劫。他觉得一切的变数都是从璧青打乱因果生死的时候开始的，所以他比较怕。”

　　长谲看着赤融，眸光忽然深湛了起来：“而你，和璧青长得一模一样。”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住赤融正欲张开的嘴唇，把话说完了，“一样的灰飞烟灭，一样的死而复生。”

　　“他要在你引发毁灭之前，杀了你。”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洞穴里只有泉水的细微声音。

　　赤融忽然笑了：“无稽之谈。”

　　长谲静静地看着他：“不管你是不是那个因果劫，我都不会再放开你了……我不想再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