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双生花开如荼·下》鸾子

21、第二十章?无常

　　第二十章无常

　　自册封大典上惊变，空间崩塌破碎，赤融独自一人掉到某处秘境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他随身带着血魇魔种，将小红召唤出来带在了身边。

　　他本以为在这世道，有血魇护身已经够了，他都不用出手，可他显然错了。

　　这处秘境，不知名姓，怕是一处上古秘境，而且是个死境，行走其中的都是一些上古凶尸，其中不乏血魇的天敌。

　　在赤融被一条雪域魔蟒缠住之时，小红也被两只须皇蚁联合绞杀。

　　妖花的惨呼声凄厉无比，剧毒花汁乱溅，赤融急在心里，却无暇分身。

　　“刷——”

　　一抹黑影闪过，血色剑光层层叠叠，将那两只须皇蚁削成了碎片。

　　这边赤融也斩了魔蟒的头，回身过来，却见魔君长谲站在小红身边，刚刚收剑回鞘。小红恹恹地委顿一旁，收着花蕊在舔伤口。

　　赤融皱眉：“你没事？”

　　血魇乃上古妖花，伴生吞魇，会吞噬仙力魔力。这种能力对上古凶兽无用，因为它们靠的不是灵力，而是□□力量。但是按长谲没理由不受影响，却能毫不费力地舞一套狂血剑，显是游刃有余。

　　长谲开口：“大约是久弹凤凰琴的缘故吧。”

　　赤融耻笑嗤笑：“诚然如世人所说，魔君当真强硬，冷心冷情，无懈可击。果真如此，那魔君的魔力早已被淬炼得精纯无比了。”

　　长谲摇头：“是情根深种。”

　　赤融：“情根未除？”

　　长谲一直看着他，眉目深湛：“未动分毫。”

　　他的眼睛是毫无杂质的深黑色，幽深得像一口无底的井，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赤融看着这双眼睛，忽然脑中一阵剧痛，眼前便黑了。

　　擎天的巨人与怀抱古琴的蛇男厮杀着，光华乱溅，琴弦金戈，血色霓天。

　　这是一场旷古的决战，双方都是顶天立地的天神，他们神躯巨大，法力无边。春夏秋冬在这场决斗间快速流过，四海八荒洪水肆虐。人间岩浆流火，苍生枯骨，支离破碎，分离为三千界，再无干系。

　　巨人手持双刀，一把清辉如雪宛如弯月，一把漆黑如夜剑身平直。巨人头顶天脚踏地，面目如同刀刻，双肩各生一双眼睛，每双眼睛周围生着二十五对因果，一共百对。此乃暗夜之神夫屠。

　　蛇男长发如雪，蛇身深紫，琴声铮铮，明明是绵薄音律，却仿佛山岳峥嵘。蛇男眉目邪魅娟丽，却周身神光，乃是堕落之前的伏羲。

　　伏羲身形略小，灵活柔韧，七条五色玄石淬炼的琴弦绝杀，夫屠浑身飙血，染红了脚下的神河若灵。

　　夫屠爆喝一声，声震天地，双剑相击，风压爆炸开来。

　　狂风卷向四面八方，卷出几千里，卷起神山之上一人的衣袍、烟火色的长发和四散粉碎的眼泪。

　　那人站在神山之上看着远处旷古的战场，面无表情，满眼寂寥，泪雨潸然。

　　那是白衾。

　　画面变幻，斗转星移。

　　虚空之中伸出一只庞大苍白的巨手，一半青葱一半腐骨。巨手伸向一个红色的身影，那人对巨手来说就像是一只蚂蚁。

　　那是一个少年，黑发如瀑，左颊上开着一朵夭夭灼灼的血色沧海花。他面目清丽又妖冶，这并不冲突，因为他的眉目是那样美，眼睛又是那样无辜。

　　巨手触碰到他，轻轻地抚摸他。

　　虚空里的声音说：“此为汝之因果，汝之命运。”

　　少年说：“这不是我的命运，这是命运要的命运。”

　　那声音悲叹：“命运予你，你即是命运。”

　　“我不是。”少年扬起嘴角笑起来，脸上的花朵仿佛熊熊燃烧，“我只要，我要的命运。”

　　一股强大的洪流通过巨手流入了他的身体，那个声音继续说：“何苦呢？璧青。”

　　那是璧青。

　　画面再变。

　　白衣男子跪在一个空旷的洞穴里嚎啕大哭。洞穴的天青色石壁上刻满了狰狞的剑痕，字字珠玑，句句泣血。

　　在狂乱的笔迹间有一行尤其深刻。

　　——我要你活下去。

　　白衣男子跪行过去，抚摸着那一行字，安静下来，血泪缓缓漫过脸庞。

　　那是他自己。

　　他醒了。

　　长谲坐在他身边，声线低沉雅致：“你醒了。”

　　赤融揉着太阳穴坐起来，脑子针扎般剧痛。好像一梦之间经历了三场人生，平白多活了几十万年，看着现世都恍惚。

　　他的原身是九蔓藤萝，是外天的神圣之物，掌的是玄妙的时空之术。不过时间之术很玄，他不能改变时间，却偶尔能够在梦境中回观或是预见。然而有的时候梦却仅仅是梦，他分不清楚。

　　一定只是梦，他想。

　　长谲在一边问：“你怎么样？”

　　他四下看了看，发现他们正身处一个洞穴，不远处燃着一堆火，已经快要熄灭了。他支着脑袋：“小红呢？”

　　长谲：“在门口守着呢。受伤了，叶子掉了不少。”想了想，又道：“你怎么样？”

　　赤融：“不劳魔君费心。”

　　长谲皱眉：“你一定要和我这么说话？”

　　赤融看着他，郑重其事，坚定地点头：“一定。”

　　长谲：“纪虞，当年的事情，的确是我不好。你放宽心，我们可以重新……”

　　赤融打断：“魔君你误会了。我没在和你开玩笑，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也没有针对你这么说话，我对一切陌生人都这么说话。”

　　长谲盯着他看了半晌，妥协了：“好吧，赤融上仙，初次见面。吾名长谲，乃魔域主君。幸会。”

　　赤融笑开了：“幸会幸会，魔君大人。”

　　之后两人讨论了对此秘境的看法，长谲表示这一境界的确来自上古，至少不存在于近三十万年。谦痕能开此境，必也是有过一番机缘。

　　无意间打探到魔君年龄的赤融半点不兴奋，只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妖怪，然后不抱希望地问：“这么说魔君对这里的邪物也无甚办法了？”

　　长谲想了一想：“既然不知此为何处，自然不知此地会有何物。既然不知何物，自然不知有没有办法应对。应付些邪物的法子是有的，只是不知会不会管用，不过总归是比什么也没有强，上仙稍安勿躁。”

　　言下之意，便是不要想着分道扬镳。

　　赤融哪里管他，眼咕噜一转：“魔君，你不需同我说这些弯弯绕绕的话，想来你也并不擅长。既然能在这镜中遇见也算有缘，只是不知魔君可知打哪儿出镜？”

　　长谲道：“现在暂且不知，不过既然有入口便有出口，这是一定的。你好好跟着，本君阅尽三十万光载，遇到入口，兴许便能一眼看破。”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换成颜子惑，那必定不会是这个回答。估计小狐狸会信口胡诌天花乱坠，说得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人能解阵，这样也不怕他会走了。赤融信不信是一说，不过小狐狸铁定会这么干，被戳穿了大不了撒撒娇。长谲就实诚了，魔君完全不谙这些风月事里的计谋，就算努力了几分，也拦不住一颗要单飞的决心。

　　赤融点点头，也不说话。心下悱恻，既然你一不能御怪二不能破镜，我还同你干耗着作甚？

　　之后赤融见证了可怕的一幕。

　　堂堂魔君，竟然在自己的须弥境里装着些红薯和地瓜，还有一些佐料。他淡定地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一一摆放好，架起柴火烤了起来。不久后香味就弥漫开来，孜然和辣椒的鲜美味道充斥在空气里，赤融惊呆了。

　　长谲用他那存在于传说中的渊壑剑切开了一只红薯，递给赤融。

　　赤融才不和他客气，逮起来就吃了个干干净净。长谲看着他，唇角勾着，又拿了些出来烤。

　　长谲无疑是个极尽英俊之能事的男人，眉目深邃，无可挑剔。他的眉毛浓密飞扬，形状像两柄剑，这让他严肃的时候显得异常冷漠。此时在跳动的火光中，他一半的面容都在阴影里，橘黄色的光晕笼罩了他的眉目，锋利的眉毛融化在了光影中。唇带笑意，目光温柔地盯着一堆地瓜红薯，整个人的气场竟然奇异地柔和下来。

　　赤融打了一个嗝。

　　洞口一阵骚动，小红连滚带爬冲进来预警，沙石飞扬。

　　长谲闪身去了洞口，赤融想了想，也追了出去。

　　然后他就震悚了。

　　他们身处的这个山洞在一处山谷中，深紫色的天幕，嶙峋怪石锋利。在怪石间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或者说一群尸体。那些衣衫褴褛的人形面目正常，同常人并无二致，可是一身死气，肤色青灰，服饰非常奇异，反正赤融不曾见过。这些死尸数量之多，几乎遮盖了半片山。

　　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身侧的魔域主君，在颤抖。

　　长谲抖了一阵，眼睛发直：“……是先民。”

　　是洪荒古纪之前的，古神族。

　　他朝身侧说了一句：“你快走。去找有毒物的森林，别回头。”

　　身侧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有点想笑。

　　赤融哪里需要他的提醒，早在看到洞口情景的时候就撒丫子跑了，半分没有管他。边跑还边招呼着：“小红小红过来！诶这边！快点！”

　　长谲转回头，面对着铺天盖地的古尸，渊壑出鞘。

　　他的心口有点疼。

　　他忽然想起，在许多许多年前，无数次，他都对璧青说过那样的话。“你快走，别回头。”“你先走，听话。”

　　可璧青没有一次真的离开。或者是赖着不走，或者是佯装走了到对方背后放冷箭。

　　他忽然想起，他之所以敢一次次那么说，是因为他知道他不会走。

　　可是没有了。

　　那个少年不会再回来了。不管是纪虞、赤融，还是其他的谁，那个与他彼此相爱山盟海誓的少年不会再回来了。那个时候他们多么相爱啊，一切的枷锁都不需要，承诺不要，族谱不要，谁的意见都不重要，只凭着一个爱字，在苦苦支撑。

　　真傻啊。

　　现在连爱都没有了。

　　他振臂高呼，麒麟咆哮。所有古尸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渊壑剑一甩，他杀入尸群，黑血乱飞。

　　是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