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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下缟素 ...

  •   岁月荏苒而过,夏去秋来,转眼已是重元八年,世间已历经几番沧海桑田,静江寺却是一如既往的宁静、平和。古老的银杏树被秋色染成金黄,凉风一过,叶子随之而逝,片片飘过大开着的西窗。

      西窗之内,有一个女孩坐在临窗的桌前,双手捧着一本诗集,正朗声读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闻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兄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她的声音尚带稚嫩之感,少年不识愁滋味,还未参透诗词中的痛人心处,使得遍经世事的人听来,格外感慨。

      她一首词刚刚读完,窗台边忽然被人放上一个雕刻的木偶,挽着双髻,笑容灵巧可爱,分明是她的模样。云隐大笑,伸手去拿,一连几次都捉不到,于是假装恼怒,向窗外躲藏的人道:“你若再捉弄我,我便告诉玄空长老去,你又偷偷跟着无念师傅刻木偶!”

      无念是寺里的一个中年和尚,出家前是手艺精湛的木匠师傅,早年成婚遇妻子背叛,曾一度求死,后来遇见一个温良贤淑的女子,与她生儿育女,希望相伴此生,然而边境战乱又使他家破人亡,几番悲喜后投入佛门,他初入寺时,说起过去还常常用衣袖拭泪,所以被赐号“无念”。云隐听到他这番往事时,正跟着玄空长老学习“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心想因战乱而家破人亡的无念,一定盼望着有一位“飞将军”吧!他曾对靖欢说,他家是鲁班的后代之一,靖欢见识过他精湛的手艺后深信不疑,两人竟结成一对忘年之交。

      靖欢站起身来,将木偶递给云隐,笑道:“给你便是。等我将来给你盖个大龙舟好不好?我还会给你建造一个漂亮的公主府,待你十里红妆的住进去。”
      云隐听罢好奇道:“大龙舟是什么样子的?好玩吗?”靖欢正欲答话,忽然看见一个小师傅站在小院门前,双手合十道:“小皇子,小公主,玄空长老有请。”云隐脸色一黯,向靖欢耳语道:“说不定啊,长老已经知道你出去偷玩了。”

      两人刚刚步入正殿,忽然看见门上挂起了白布,靖欢一张脸骤然变色,蓦然忆起父皇的灵堂来,他不是没有盼过,然而当这日真正来临,他却不知心中是何种滋味,一双腿无比沉重,玄空长老的厢房近在咫尺却又似远在天涯,他忽然不想听别人告诉他这一消息。
      天下缟素,今日是也。
      夜深了,灵堂里灯火昏昏,云隐小小的身姿披着白麻,使人望去楚楚可怜。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云隐侧头轻唤道:“长兄......”依恋之声甚浓。
      靖欢瞅着面前的灵堂,冷冷道:“爹爹是他害死的,我绝不会为他穿麻戴孝。”云隐听闻低下了头,眼中的泪水随之坠落。靖欢未曾察觉过,元曌从来都只是他一人的爹爹,并不是她的。她小小的心里,还藏着一个秘密。

      重元四年,正是他们被贬黜图兰的那一年。某一个冬夜,狂风大作,雨雪交加,一群黑衣人破门而入,长刀凛凛,势要取他们二人的性命。在护卫的掩护下,两人逃入山中,靖欢为护云隐,独自引开了刺客,却不料身受箭伤滚下了山坡。

      云隐躲在暗处瑟瑟发抖之时,忽然从黑衣人的口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那曾是离宫之后,她朝思暮想的拓跋哥哥。这拨黑衣人的来历、意图也随即清明了。但她不曾将这个消息告诉过任何一个人。最后解救他们的人是奉命执守的图兰将军和他美丽聪慧的小女儿,靖欢伤势严重,险些命丧黄泉,图兰将军的小女儿王珞几日不吃不喝的守在靖欢塌前,直至他苏醒。云隐历此暴雪一夜,寒气入体难除,再加所受打击巨大,身心俱疲,使得寒气郁结于内,亦是险些步入鬼门关,从此留下了寒症的病根。
      嬷嬷当年认为避开拓跋势,就是避开了最危险莫测的命运,她没料到拓跋家的人,心有这么狠,仅是流放还不够,一定要斩草除根。

      此番变故传到裕都,拓跋桀上书承宗欲问罪图兰,承宗对拓跋氏的暗里所为熟知一二,饶是竭力压下了此事,依旧祸央了一些人。承宗为护靖欢兄妹,竟下旨宣明靖欢非端熹帝亲生血脉,消息传至的当夜,靖欢几乎暗里咬碎一口牙。不久承宗下令,将两人驱遣到宓国朝安的静江寺中。

      图兰,是一个是非之地,人人稍有不谨慎,性命便难以保全。相比之下,静江寺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世外桃源,在这里的三年,是小云隐至今生命中最为静谧、安好的光阴。承宗也许是有罪的,但他暗地里,毕竟是保护了两人的性命。云隐常常忆起暄辉殿中他的言语以及他眼底的疲倦和衰老,对他,始终都没有靖欢那样深的恨意。

      十月十五日,是云隐难以忘怀的一日。这日,静江寺忽然来了一群人马,他们风尘仆仆,似乎是疾驰千里奔赴而来,为首的中年男子体态健壮,左佩刀右带美玉,面目威严而不使人感到可惧,马蹄所到之处,扬起一片尘土。时值秋季,山上所栽种的桃花、杜鹃都已过花期,唯有桂花的清香,弥漫了整个山头。云隐正立在道旁的花树下,拿手帕兜地上的落花,那中年男子瞧见她后,忽而勒住了马缰,喝停了急行的队伍,下马独自走向她来。

      “小姑娘,请问这山上是否有一处静江寺?”他仔细打量着云隐问道。
      云隐点点头,只觉得这人眼神奇怪,是在刻意搭话,他却好似忽然认出了她来,面上现出一丝宽慰,朝她行礼笑道:“臣穆嚯,参见小公主!”

      穆嚯见过靖欢后,两人便呆在厢房中密谈不出,房外重兵把守,云隐猜不出来穆嚯到底会向长兄说些什么,直到黄昏临近,厢房的屋门才被打开。靖欢立在门前,神色平静,仿佛吞没了暗里的一切波涛汹涌,云隐只觉得他不像是以前的长兄了,然而哪里不像,自己又辨别不出。

      今日是十五,圆月当空,一片皎洁。靖欢如同以往一样携了云隐悄悄爬上房顶,两人一起看月亮、看星星,有时还能看到银河和流星,美得可以让人说不出话来。
      “长兄,”云隐终于忍不住问,“穆将军这次来,是不是要把我们带回宫去?”
      “你可愿意回去?”靖欢问。
      云隐下意识的摇摇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说道:“我和长兄在一起。”
      靖欢答道:“不是‘带我们’,是我要回宫去。云隐,穆将军明日若来找你,提及回宫时,你便说,你不愿回宫,只愿跟着玄空长老研习佛法,为我宓国求福,保社稷平安。穆将军是不会强迫你的意愿的,你记住了吗?”
      云隐微愣的盯着他,只觉事发突然,难以接受。靖欢凝视着她,语气坚决的道:“你只要记住,长兄所为,都是为了你的平安,但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你在这里等着长兄,好不好?”
      云隐最终乖巧的点点头,她隐隐的察觉出,又有什么变化发生了,旧的斗争结束了,新的斗争又要开始了,这一次,穆将军和长兄似乎悄悄结成了新的盟友。她不愿谈这一切,更不愿理会这一切,只靠在靖欢尚显稚嫩瘦弱的肩头,遥望着漫天星空,尽量不去想明日、明日长兄便要回到险恶的裕都去,她要一人孤独的活在这儿了。云隐的鼻头忽而一酸,她把头埋进靖欢的怀里,声音轻若无物,道:“长兄,我真不愿要‘公主’这个名字。”

      裕都城内,将靖欢视为眼中钉的人并不在少数,拓跋傑、皇后娘娘以及他们背后密密麻麻的因利益关系牵扯的跟随者,而穆嚯恭迎靖欢重回皇城,凭靠的,是一张圣旨。一张承宗皇帝亲笔书写盖章的传位遗旨!
      这是一个无人预料到的旨意,神不知鬼不觉的搁在了穆嚯的手中,穆嚯也没有辜负承宗皇帝的期望,给了拓跋傑和皇后临头一击,打了漂亮的一仗,待他们反应过来,只剩下“遗旨难违”这四个字和不得不接受靖欢荣登大宝的事实。但是也可以说,真正激烈可怕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谁胜谁负,孰未定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天下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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