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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缘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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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隐前去面见承宗时,晅辉殿前值守的侍卫并不认识她,暗以为是某个乳母的孩子,正欲出声呵斥,忽见她眉目清淡,颇具大家。正犹豫间,云隐已上前几步,跪下朝殿内道:“侄女云隐前来叩见皇叔!”
事出突然,侍卫有一瞬的微愣,随即转身入内禀报,不一会儿,承宗传话宣她进殿。
这是云隐此生第一次踏入晅辉殿。太宗时期,李贵妃备受皇恩,宠爱之盛,一度引起朝臣忧虑,不久地方洪水成灾,众臣皆言是因太宗宠幸后宫过度的缘故,太宗感群臣忠心进谏,移居晅辉殿,远离后宫。自此自太宗后的历任君主,皆在此殿处政安居,以表效仿太宗励精图治之精神。后来这位曾受尽宠爱的李贵妃,在随驾夏宫的途上病逝,就地埋葬。
承宗身着常服,气度平和,眼角边密布了细纹,颇显疲老之态。云隐瞧着他面容和蔼,不像是个坏人,不明白一向温润著称的长兄为何对他疾言以向。她年龄尚幼,虽命运多舛,其实心思率直纯真,看不清其中的许多缘故与险恶。
她极为恪守礼节,又照着荀嬷嬷的嘱咐,细细的向承宗诉说了自己的心思,承宗认真听完,又凝视了她好一会儿,暗思此女容貌虽不敌其母,然而眉宇之间有股难言的清丽之色,格外超凡脱俗,隐隐之间,使他蓦得忆起当年的紫汐夫人来,再细细端详,忍不住叹息道:“今日见稚女之身,宛似紫汐夫人再世。”
紫汐夫人生前地位虽不高,然而见过她一面的人,都是再难遗忘。荀嬷嬷极少谈及紫汐夫人生前性情及旧事,云隐忽听承宗提及,颇感意外,很想多问几句,踌躇之间,承宗已收了叹息,说道:“朕允你了,在这皇宫之中,有什么值得去追寻的呢?”
云隐顿感满心欢喜,忙磕头谢恩,承宗挥挥手让她起来,道:“你且回去吧。”待云隐快走出殿时,忽而又唤住她。
云隐回首,不知是否是她的错感,只觉承宗满身疲惫,轻轻嘱咐她道:“好好照顾你皇兄。”
云隐离去不久,承宗向身旁人询问济南状况,有将靖欢兄妹安置在济南之意。拓跋桀不知如何得知风声,傍晚入宫面圣,力谏将靖皇子派遣遥远荒凉的附属国图兰。承宗本意非此,然而不敌拓跋桀,无奈之下只得应允,次日正式颁旨昭告,此事就此决断。
拓跋势对云隐的离宫本有阻拦之意,但拓跋桀决心驱逐靖欢,丝毫不允许他加以插手。拓跋势自小傲慢待人,对待父亲却无比尊重,遇事大多言听计从,再加此事牵扯良多,要从中作梗极其艰难,他纵是不愿放走云隐,也只得听从父命。
然而他终究牵挂难舍,私下曾冒险请求护送靖皇子前往图兰,拓跋桀听闻,面色隐有怒气不发,目光炯炯,逼视着独子,质问道:“我堂堂拓跋氏子弟,为一己私情,竟自请去做此等护卫之事!如今裕都何等形势?皇上笑里藏刀,穆氏虎视眈眈,你父血战沙场再勇,终要垂垂老矣,穆嚯有勇有谋,尚在年壮,又深藏野心,恐成以后忧虑。你自请离都数月,舍家族而不顾,你拓跋家长子的责任何在?”
朝中盛名远播者有三大家族,拓跋、上官和穆氏。其中,拓跋最为炙手可热。上官氏以厚德著称,女子多出皇后,当今太后即是上官氏。穆氏家族是朝中历史最为源久的臣下,其祖上穆达槖是十七名开国功臣之一,文武双修,深谋远虑。天下平定之后,他担忧自己功高震主,难逃兔死狗烹的命运,很早便激流勇退,退隐桃源。其后独子又受召入宫。自此穆家历经数任皇帝,期间虽起伏不定,然而家族盛名始终隆盛。人提裕都穆府,江湖皆知,天下闻名。
穆忧堂名列文臣前首,定居裕都,辅佐政事,为人谦逊谨慎,其弟穆嚯崇武有谋,镇守一方,战功卓著。兄弟两人,一文一武,一静一动,配合无隙。即使是拓跋氏大肆纵横朝堂之时,穆家亦能做到明哲保身,以退为进。
两人系名臣之后,更懂谋定后发的隐忍功夫,处处行事不动声色。拓跋桀早年,从未将他们视为威胁,再加他们冠着家族盛名,轻易不可触动,他便也移开了视线。只是不知何时,穆嚯肩上的战功越积越多,他远离裕都反使实力大展,留守裕都的穆忧堂,也人人称贤。
拓跋桀环顾朝堂,上官氏宛如空架,一个个的政敌皆倒下了,穆氏却始终屹立着,这屹立不倒的背后,竟也有圣上的鼎力扶持。他不得不承认,承宗许是恨他的。
拓跋势对比无言以答,态度愈发恭谨,沉思之间,他蓦然忆起附属邻国图兰去年发生的政变,图兰王逝病,以支系子弟继承王位,因其年幼由叔父归武王掌权,为叔父摄政王。不久摄政王忽称小天子急病暴毙,自登王位。拓跋桀疑心摄政王存心篡位,随即派使问责,不料此人城府深沉,思虑极周,竟寻不出他的一丝破绽。
此人年轻时被人称作“狂将军”,以铁腕治国,刑罚严暴。如今权力在握,更加不可一世,竟对拓跋桀处之冷然,不放眼中。
拓跋桀怒不可遏,更忧其狼子野心,曾上书欲讨伐图兰,不料朝中反对之声甚广,连家弟拓跋墩亦婉言相劝,他遂作罢,此后加紧训练军队,一直暗中紧盯图兰局势。
如今他创造了一个一箭双雕的机会,可以一举除去两个眼中钉。如果靖皇子身死占城,图兰如何都无法脱其罪责了……
拓跋势暗里握紧双拳,极力抑制着,双眼已被自己逼的通红,良久说道:“儿子谨遵父亲之命。这天下,是我拓跋氏的天下,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必须是!”
他这样许诺父亲时,云隐用怯怯的童声唤他“拓跋哥哥”时的模样,便悄然飘过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