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稚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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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隶四年。
寒冬腊月，念归城大雪连月纷飞，王府废苑位置偏僻遥远，已许久没有府人来派送柴炭粮食了，今早旬嬷嬷用仅剩的米熬了一碗粥，喂于云隐。到了中午炭火燃尽，屋内更如同冰窖，云隐双颊冻得通红，但并不哭闹，靖苏在床边陪护，她便时时看着他笑。
大雪初停，凛冽的寒风迎面割来，面部渐渐僵硬，偶尔觉出一阵剧痛。绕是这样，元靖苏依旧不顾一切在雪中奔跑，他是要去哪里？他并不清楚，他只知道他不愿再让母亲和妹妹受苦了。
王府正苑的路他已不甚记得，直到隐约感到四周熟悉才惊觉已奔至瑞王的书房。路上厚雪难行，他摔倒数次后一身狼狈，脸上手上也带有几处擦伤。此时顾不上疼痛，上前掀起厚厚的暖帘，一股暖气扑面袭来，室外冰天雪地，殿内竟温暖如春。忽入暖室，他面上痛痒更甚，拿手一抹雪花和灰渍便蹭花了一张脸。
瑞王喜好诗书，有时兴致来袭便彻夜阅读，故而书房中设有卧榻等一应设备。屋中燃有熏香，清醇香幽，元靖苏闻来腹饿滚滚，极为想念母亲早年做的桂花糕。
室内深处忽有轻微的声响，元靖苏蓦然转头。重重珠帘相隔之间，有一双清亮温润的眼睛，早已发现了自己。室内静谧，元靖苏可清晰听闻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似受惊之鸟般警惕的盯着隔帘对面的幼儿。这人与他年纪相仿，正端坐桌前练习字帖，一旁摆着《论语》、《孙子兵法》等书籍。
他正是被王妃收养的瑞王长子元靖欢。时年虽幼，眉梢眼角却已见不同凡俗，一举一行翩翩如玉。裕都内的昌宗若见到他这幅神似太宗的面容与浑然天成的天子风华，惊惶之色想必会流露于表面，必得除之才能心安。元靖欢隔帘问道：“你来找谁？”
元靖苏一时语塞，面对这位几未谋面、凝聚宠爱于一身的兄长，他如何都难以启唇吐露自己的身份，良久才借以掩饰的支吾答道：“梁先生……可在此处？”
元靖欢从容应道：“梁先生刚回府，和父亲在正厅议事，你若有急事，我差人给你禀报。”元靖欢身着锦绣，小小年纪已经容华无双，温润的笑容深深刺痛了靖苏的心。他猛然摇头，沉默的注视着元靖欢，不一会儿，转身跑走了。
靖苏回到废苑，梁直的门生燕以道已送来煤炭粮食，稍晚一些，梁直照例来访问。院子甚小覆满了厚雪，梁直立在门前檐下，一身儒士打扮，寒风吹来宽袖飞扬，天地雪白更映衬他风姿超然脱俗。伊妲服完药精神已好些，坚持要面谢梁直，又因在病中面容不易见客，旬嬷嬷便用帏帘相隔。此次梁直外出正是去往伊妲的故乡。她自离乡以来已有十一年，当初千方百计想要逃离蛮荒的羌族，如今忆来那竟是一生中最幸福安乐的日子。
两人简略谈完，梁直照例去问靖苏的功课，靖苏素来不甚喜读书，只是记忆力超乎常人，面对古往兴衰常有不同寻俗的想法使梁直惊讶。末了他额外请求道：“请先生下次来时，多为我带些古籍，若是兵法之类的则更好。”
梁直温和的说道：“兵法治军强国，操纵起来却太过锐利，你小小年纪还是以修身养德为主才好。”靖苏低头沉寂良久，忽而声似蚊音的问道：“梁先生，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比元靖欢晚生一日不是长子，还是因为我是羌人后裔？是不是我……害苦了娘亲和妹妹？”
梁直深痛稚子何辜，待内心平复一二后才抚上靖苏稚嫩的肩膀低头温语，直到黄昏渐近才离去。独留元靖苏静静立于檐下，很快夜色来袭，冰雪映照中，他的相貌竟十分肖似瑞王长子元靖欢，月光洒在他盖世无双的眉眼间，使人骤然望去，顿生“公子月上来”之感。
许多年之后，稚子稚嫩的肩膀变的成熟强大，心钧谋略百密不疏。梁直两鬓渐白，当他目睹朝中愈发险竣的局势，再回顾雪日中的循循劝导，便明白那个倔强的孩子从没有听进任何人的劝说。
成隶五年，三月。
侍从轻声进门，向珠帘内禀道：“王爷，梁先生在外请见。”
瑞王道：“今日烦闷，不想听他讲家国大义，且让他回去。”侍从应道：“是。那......先前嫤姬夫人派人传话说为王爷准备了药膳，请王爷中午去用。”
瑞王略恼道：“我今日，谁都不想去见！”
侍从忙应：“是。”过了半响瑞王搁下手中书卷，听得雨打芭蕉，望着窗外的微雨道：“王府后院的杏花应该都开了吧，这时节林中空气想必很清新......”
微雨时节，杏花初放，空气中淡淡的花香若有若无。瑞王漫步其中，触景怀情，忆起童年时尊贵无忧的宫廷生活，渐生感伤，一别皇城羁旅数年，到头来还是沦为孤心人一个。满林杏花中他驻足凝望，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个在花树下巧笑明眸的女子，她的衣袂飘扬落满了花瓣，笑容嫣然无忧，一切都是最初相爱时的美好模样。
瑞王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明知这是眼前幻觉，却还是生怕一不小心将它打破。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抚上脸颊，竟不知脸上的是雨还是泪。
瑞王视线所及之处，一个身穿朴素月白衫的男孩立于清风细雨中，默然不动，瑞王心下好奇便欲走近，身后的随从低唤了几声“王爷”，似是想要阻止，然而瑞王终究不闻。
男孩双手捧着木碗，鬓发尽湿，想是站了许久。瑞王蹲下身问他：“你可是在接无根之水？”男孩瞧了瑞王一眼，淡然吐字：“是。”
“为何？”
男孩答道：“妹妹体弱，我听人说无根之水做药引功效甚好，或可去除胎中遗留的病症。”
瑞王笑道：“诚心可嘉，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额前有散碎的短发，被雨水沾湿后贴在额头上，那湿发下的双眸炯炯有神，抬头向瑞王投来一眼，是远远超越同龄人的稳重，随即在雨中转身跑远了。
瑞王直起身，渐渐收敛起笑容，轻声自问：“这孩子，便是移居他院的伊妲之子......靖苏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