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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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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妃端坐于镜前,细细端详,镜中女子的眼角已添出微微可见的细纹,曾经的鬓发如云,而今也难复光泽,更使她可惧的是双眸中偶尔流露出的疲倦之色,正是女子将要衰老的明证。她惊诧于岁月的流逝,悲哀之情随即汹涌而出,若是有个自己的孩子,也算不虚耗此生了。
元靖欢的生母早逝,他为瑞王长子,日后理应继承瑞王的爵位,她虽以当家主母的身份将他收养,然而心中始终视他为客,不曾真心亲近过。
侍女静声入内,道:“娘娘,嫤姬在外请见。”
“让她进来,”瑞王妃说罢仔细挑选面前摆放的发簪,嫤姬很快入来内室,俯身行礼,处处周到。她是紫汐夫人逝后不久由俪夫人举荐入府的,至今也有几载。
嫤姬接过王妃刚刚选好的发簪上前服侍,王妃瞧着镜中的嫤姬道:“近来王爷心思更让人难以分辨了,不知是否是另有新欢?只是冷落了你这几年的尽心侍奉。”
嫤姬出身贫寒,看似性情怯懦,凡事唯瑞王妃是从,实际也有不为人知的聪慧。自紫汐夫人逝后,夫人之中难以有人与她平分秋色,外人道瑞王似将对紫汐夫人的挚爱皆转移到她身上去了,嫤姬却清楚的很,当瑞王目视着自己的时候,他的眼中从未对她流露出过挚爱之情。她想,他面对那位传说中的紫汐夫人时,必不是这样的神色。
她清楚自己只是一个慰情之物罢了,一个暂排优思之物,怎有资本与王妃对立呢?
嫤姬低眉答道:“妾身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宠爱来去原是常事,不敢抱怨。家有老母幼弟尽靠娘娘照拂,妾身情愿一直追随娘娘和王爷。”
瑞王妃似有所指的道:“你有这份心很好。只是你可知道,有时候我们再怎么想挽回王爷的心,都不如一个亡人来的牵肠挂肚。”
晚间俪夫人至,瑞王妃便趁机对她道:“王爷,也许.......已经有了重查紫汐之事的心思了......”俪夫人神色大变,彷若事情已经败露,道:“娘娘,此事千万要想出对策!”
瑞王妃把她的惊慌失措尽看在眼里,很快微微一笑,道:“此事当年你处理的毫无纰漏,任他再查也难出结果,再说有我应对,你还担忧什么?”
俪夫人面色稍缓,起身行礼告退。瑞王妃便在此时,向她身后跟随的青衣婢女,悄无声息的递去一个眼色。
夜半,俪夫人猝亡。
瑞王前去问询时,俪夫人身边新调去不久的侍女道,俪夫人夜生梦魇,久唤不醒,竟猝然而逝。此种说法虽然荒诞,然而念归城民族混杂,各有信仰,本多鬼神传说,此前也有先例。经此一事王府人心惶惶,更添阴霾。
是夜。
风雨大作,似鬼怪呜咽之声,格外瘆人。云隐像往常一样安然睡去,旬嬷嬷向伊妲奇道:“这女娃子竟不害怕呢。”
伊妲一笑,执了嬷嬷的手到外间坐下,细细说道:这几年你一直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所以这件事对你开口格外的难。”
嬷嬷联想到这一连多日的王府变故、处境危艰,心头涌上不安。伊妲缓缓说道:“紫汐临去时,我向她应允过会以死护这个孩子平安。只是有我母子二人在,云隐便步步险境,若没有我们,瑞王妃想必会放过云隐。”
伊妲听着窗外的风雨之声,脑海再现故人伤逝的那夜,继而道:“瑞王对紫汐仍有情意。夜深雨后,他难免会想起曾经挚爱的人来,回首往事,他难道不会有一丁点的质疑,当真没有......一丁点的后悔吗?等他心软时,会发现云隐是他唯一可以弥补过去的人了。彼时若没有我们母子,瑞王妃就没有了最大的威胁,出于种种考虑,她绝不会伤害云隐丝毫。”
荀嬷嬷问道:“可是......夫人,你能去哪儿呢?”
伊妲笑道:“你记得我有一个感情深厚的弟弟,早年谋得一份皇差在远方看守李贵妃墓,如果如愿,我想带着靖苏去投奔他。这此间的事,你不必告诉云隐,便是将来她长大了,你也无须向她提起。怀着仇恨长大就像心里扎着一根刺,片刻也不得安生。她长至成年便会嫁入夫家,就此平淡一生,何必铭记紫汐和我,因而记恨王妃、折磨自己呢?我和云隐大概今生都不得再见了,还指望你凡事为她多多周虑。”
荀嬷嬷哭的伤心,悲泣道:“夫人,靖苏公子这样幼小,你不为他考虑考虑......当真要做出如此牺牲吗?”正巧靖苏被风雨声吵醒,这时从门外探出脑袋来张望,伊妲待他走到自己身前,轻声询问道:“阿娘问你,你可还记得姨娘离世时你承诺过她什么?”
靖苏严肃着一张小脸,认真答道:“记得。我告诉姨娘会把云隐妹妹当做最珍贵的宝贝,一生一世的保护她。”
伊妲拥他入怀,浅笑道:“好孩子......”
万物复苏的春季,废苑的草木虽已初发新芽,春寒依旧料峭,梁直壮年不惧寒冷,来拜访时已换下了冬日的儒服。他没有像以往那般给靖苏带来几本书,询问他一些问题,而是直接去见了伊妲。
他隔着帏帘向伊妲施礼,道:“夫人要见梁某,可是有要事?”
伊妲隔帘缓缓叙道:“梁先生不必多礼,先生也许不知,我最初是作为瑞王妃的侍女进入王府的,她的性情,我很清楚。如今王爷表露出几分对紫汐的怀念,她便绝不会容我们母子了,她怕紫汐之事被查明,怕王爷对我因怜惜生情,更怕靖苏日后会抢夺世子之位。俪夫人深夜猝死,人人尽传梦魇索命之说,我担忧也许下一个梦魇索命的人便是我呢。”
她顿了一下,道:“梁先生,我已决意带靖欢离开王府。”旬嬷嬷也曾私下劝过自己,为何不去寻求瑞王的庇护?他若是见到沉稳懂事的靖苏,必定欢喜,以往所有的冲撞和怨宥也许都可宽恕了。然而自己,却永远无法宽宥他。
梁直听闻一惊,在这晃神的瞬间,伊妲已在帘内朝梁直下跪行礼,道:“若无梁先生,靖苏与云隐难以存活至今日。大恩深愧,无以为报,伊妲必将铭记,当结草相报!”说完深深一叩首。梁直同样跪下说道:“夫人,梁某所做的一切,并非是为施一己之恩,而是为了报紫汐夫人之德!当年梁某家破人亡,狼狈如野人般逃来念归,众人皆藐视于我,唯有紫汐夫人雪中送炭,梁某感怀在心,永远不忘。”
伊妲念起往事,动容道:“紫汐生前性情多善,不吝施恩,不与人争,如此天真烂漫之人,命运为何如此!”
梁某劝道:“夫人莫伤,紫汐夫人积下的恩德必会保佑云隐一生无虞,多福多寿的。”
伊妲拭去眼边的泪,答道:“若真如先生吉言,我们姐妹皆可安心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