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念归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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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宗成隶二年。
隆冬时节千里冰封，彻骨的寒风，吹过宓国广阔的边境区域。念归城原叫做孟城，此城位处边境，西北方不远与漫漫黄漠接壤，遥去正西则是碧野千里的大草原，与外交通艰难，小战频发，百姓穷苦，生于夹缝。因种种缘由移居至此的人们，管此地叫‘苦寒之城’，又以来至此地，深盼归乡，故又称念归城。
城内多是古宅，独有一处建筑带着中原特色，教人过目不忘。此时天已入夜，寒雾弥漫，滴水结冰，十五的圆月被浓雾所遮掩，只朝人间微微洒下些光芒。若有文人骚客在此，说不定会有仰天饮杯酒的兴致。
房间的西窗大开着，一个男子临窗而立，任冷风席卷，竟毫无畏缩之态。他的面庞凌冽，酷肖他的父亲，太宗先皇。眉眼却生的柔和的多，更添风逸，正是继承了生母温熹皇后的绝世风华。
殿外隐约传来几声喧哗，像是有人直闯而入，门奴看来者不便硬拦，便先遣一人入殿禀报，道：“王爷，如夫人请见。”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个面色惨白的女子缓缓步入殿来，她不言不语，径自跪下，凝神瞧着瑞王，眼睛红肿，想是方才悲恸哭过。
窗扇大开，寒风袭入。瑞王自小身经磨练，又值青年，正是毫不惧冷。地上的女子却禁不住一阵打颤，此股强风袭来，书桌上未压好的信纸都被吹乱纷飞，有一二张落至伊妲的面前。她还未捡起细看，只开头署名寥寥几字映入眼中，竟如芒针刺心！
她全然忘却身上的寒冷，再也隐忍不住心绪，跪行几步，悲泣道：“往日紫汐备蒙王爷盛宠，常常忧虑木秀于林疾风必摧，今日果真遭此恶劫！王爷，字迹是可以伪造！几封不辩真假的往来书信便能断定紫汐与人有私，将过往的几年恩爱统统抹去吗.......她本就身子孱弱，怀胎以来日日艰辛，眼见将满九月，却遭此陷害，王爷……难道你真信不过紫汐吗……”
她语气哀伤似杜鹃啼血，使听者无不心伤，可瑞王却不为所动。他虽然出身高贵，却自小受尽血亲暗算，颠沛流离，以至不得不迁至此地避祸，一颗心早已蒙尘。往昔盛宠是不假，昔日情意也是真，只是年轻人爱恨决绝，眼里绝揉不得沙子。
“这一年的往来书信清晰明白俱在此处，她身边的送信人也已承认。她与奸夫的幽会也是俪夫人所觉，前来告发，奸夫更是留书自悔畏惧自裁。事实如此，你让我，拿什么来信她！”话音至此，他愈觉心中愤恨难泄，扬手一挥，一旁的青瓷花瓶便先那位一枝独秀的紫汐夫人一步，粉身碎骨了。
伊妲心惊，几欲瘫倒在地，她心知俪夫人听命于王府正妃，俱对紫汐嫉恨多年，但她更心知，此次的局两人早已开始筹备，处处细节无一遗漏，志在置她们于死地。她出身微贱，性情淡漠，素来见罪于瑞王，幸为瑞王孕有一子，又得蒙紫汐庇护，才在王府安稳度日。如今凭她一已之言，如何空口指证王妃，如何教王爷信她？
冬夜的瑞王府如死寂静，瑞王妃的寝房灯火刻意调的昏黄，来人传话禀道漪水居东殿仍掌灯未眠，服侍紫汐夫人的侍从见灾祸忽至，纷纷离去。昔日人人争攀的漪水居，竟只留下一个年长的旬嬷嬷。
坐在主榻一旁的女子脸色尚有不甘，略带忧虑问道：“事已至此，王爷还未决断，难道对她竟情深至此，还心怀恻隐吗？”
瑞王妃一面听俪夫人说话，一面微微低头刺绣，姿态无限温柔，隔帘望来，像极了一对共诉夜话的姐妹。她笑容淡淡，说道：“王爷心乱之下，对紫汐夫人悬之未决，也是情理之中。”瑞王妃深知瑞王性情，表面放手置之，其实尽在掌握。俪夫人见她如此淡定自得，也觉宽心，竟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放松与安心。
瑞王妃抬首叹息，“只怕她遭此一事，再忆起过往几年的郎情妾意、恩爱誓言，想必是越发生不如死，身心俱痛吧。”她面上虽有哀愁颜色，内心却与俪夫人毫无二异。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侍女进来禀报道，漪水居那边伊妲夫人彻夜陪伴，紫汐夫人腹痛如绞，竟是过分悲恸以至早产。侍女莞尔一笑，“王妃娘娘不必再费心劳神了，紫汐夫人只诞下了一个女婴，半个时辰前就离世了，那女婴哭声微弱，料想也是活不成的。”
俪夫人遮掩不住欣喜道：“妾身恭喜王妃娘娘，连老天都暗助我们！剩下那出身羌族的贱蹄子和她的杂种小儿，再不能对娘娘构成什么威胁了。”
瑞王妃面上却不露喜色，她为了彻底除掉这个人，一年多来步步为营，费尽心思，在脑中已幻想了无数遍目的达成时的情景。她起身走到窗前，声音如夜色一般冰冷，吩咐道：“尸身即刻遣人处理掉，将伊妲母子与那女婴迁入废苑。此事暂不知会王爷，我自会找机会亲自把这一切解释给他听，”她转身朝俪夫人道：“你选好的人，过些日子可以送进府来了。”
此时王府的西角门静悄悄的停驻着一顶简陋的青布轿子，梁直负手而立，身姿如松，默默的凝视着紧闭的小门，夜风冷寒入骨，良久才有人上前劝道：“既然王爷心情不佳，先生便明日再来商讨事宜吧，事情再急，夜深极寒，先生莫伤了身子。”梁直此时虽过而立之年，但身材却略轻薄了些，然而气度儒雅清秀，正是继承了其父梁怀屹的大儒风范。
他的叹息散入冷风里微不可闻，这凄凉的夜色使人感叹良多，“先帝驾崩，父亲一生儒名随之以惨淡收场，我辛苦辗转千里来此投奔先皇长子，至今已逾一年，然而忠孝无果，实在太过惭愧！”
“男儿西北有神州，大好儿郎却如此沉溺儿女私情。以道，难道……瑞王……真的已经忘记昔仇今恨了吗？”
原来瑞王元曌幼有聪慧，容华风姿都远胜于先帝的诸位皇子，他的母后龚氏是先帝所挚爱的女子，朝中的上官家先祖曾立下汗马功劳，被高祖皇帝许诺“代代生女为后，生男尚公主”，上官氏皇后年轻病逝后，先帝因挚爱龚氏，力排众议立她为皇后，不久龚氏诞下身份尊贵、容颜如玉的嫡长子元曌，元曌童年之时，可谓万千宠爱在一身。几年之后，龚皇后因生产时遗留的疾症逝世，先帝痛不欲生，从此不愿再见样貌与龚皇后相似的元曌，父子二人渐渐疏远。又因少年元曌性桀骜，多次顶撞、反叛皇叔康王，王叔忧虑元曌来日继承帝位，于是利用先帝对自己的信任，常常联合后宫嫔妃在先帝耳边诋毁元曌。元曌不知，依旧随性恣意，时有逾越，久而久之先帝生了疑心，将他贬至念归。这一来，就是许多年，曾经的年少气盛在苦寒之城一日又一日的冷风寒霜中，终于渐渐消磨不见。
一年前，太宗病逝，皇叔康王携旨登基，是为昌宗，尊先帝第三任皇后上官眉为太后。他曾命梁怀屹撰写登基颂文，梁怀屹质疑昌宗篡位，数次规避不从，昌宗恼怒将其贬黜远荒，梁怀屹已年老逝于途中，一代大儒家族随之四散败落。
梁直此时心伤，不禁脱口感慨，燕以道素来谨慎，低声道：“裕都虽遥远，但学生唯恐夜风传声。”梁直听闻心绪难平，默立许久之后才转身回轿，他的叹息散入冷风中微不可闻，“但愿真正的乱世不要在后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念归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