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孤鸿 一 陆砚秋脑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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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秋脑中好像炸开一般，猛地推开了顾倚楼。顾倚楼喘出一口气，没有血色的脸上此刻泛起潮红的光彩。他的嘴角慢慢涌起笑意，浅灰色的眸子好像化作一团袅袅薄雾，盈着清泠的光，又缓缓凑近陆砚秋，气息暧昧的扫在陆砚秋耳畔。
“师兄，你为我招魂，又为我挡住师尊的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陆砚秋的心跳越来越快，心头竟然涌出几分难以言述的奇异感觉。他只知道自己的脸越来越红，后来回想起来，那种感觉仿佛并不希望顾倚楼移开身子，甚至还有几分期待。
当时他却只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一把推开了顾倚楼。
顾倚楼却好像看破了他的心思，嘴角扬起一抹魅意的笑，便借着那一推，身形消散在梦境中。陆砚秋一声惊呼：“师弟！”，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双浅蓝色的眸子正波澜不惊的看着自己，陆砚秋猛地要坐正身子，又被云江晚轻轻按下。
“云师叔！”陆砚秋愣愣的看着云江晚，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阔别五年，陆砚秋发现云江晚似乎没有一丝变化，神态依旧波澜不惊，安静温柔，笑意清浅，连那双手握住自己手的力度和温暖也丝毫未变。
只是一双腿已经永远不能再站起。
突然一巴掌毫不留情的拍在了自己头上，陆砚秋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的巴掌。沈剑河怒气腾腾的坐在床沿上，瞪着陆砚秋：“师弟师弟！睡梦里还喊着师弟！为了那顾倚楼，不要命啦！”
陆砚秋咬着下唇，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亲昵的叫了一声“师尊”。沈剑河高冷的“嗯”了一声，伸出手来揉了揉陆砚秋的头。陆砚秋看着沈剑河鬓角两缕白发，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酸楚。
沈剑河是一夜白头的。那一夜的情景，陆砚秋已不愿回忆起，只是沉默的垂下了眼睛。沈剑河看着陆砚秋凝重的表情，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在怪为师当年骗你？”
陆砚秋猛地抬起头来，这才想起来沈剑河所说为何事，轻轻摇了摇头。沈剑河冷冷看着陆砚秋，道：“你恨我也好，我还是会那么做。魔教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不杀了他，已经是极限了。”陆砚秋无奈的看着沈剑河飞扬的眉眼，仍旧和个骄纵的少年郎一般，轻轻笑了笑：“弟子明白。”
云江晚在一旁静静看着，见此时两人都有些沉默，递给陆砚秋一碗汤药，微笑道：“砚秋，你知道吗，这些年在孤鸿山庄，你师尊常常下厨，手艺已经练得很不错了。”
陆砚秋听到这话，心中一惊，手中药碗差点掉在床上，不免想起师尊第一次下厨时的情景。
沈剑河向来是颐气指使的主，平时起床也要陆砚秋服侍起来，却在一天早上天没亮的便跑到陆砚秋房前拍门。
“阿秋，你醒了吗？”
陆砚秋迷迷糊糊，看着天色，还没有回答，下意识希望师尊知道他没有醒，自己走掉，没想到，就听沈剑河继续小声道：“那我就进来啦！”
陆砚秋嘴角颤了颤，缓缓撑起身子，看着破门而入的沈剑河。沈剑河已经穿好衣裳，精神抖擞，神清气爽，走进来一把捞起陆砚秋：“快起来，陪我去买菜。”
买……菜？？？
在陆砚秋印象里，沈剑河的手连钱都很少沾，更别说是菜了。他揉着眼睛，严重怀疑自己仍旧在做梦。
在沈剑河狂轰滥炸的催促中，陆砚秋叫醒了顾倚楼，飞速收拾好了自己，和沈剑河走出了寒江宗大门。
那正是深秋的时节，寒江宗依山而建，长长的台阶上已经铺满了金色的落叶，陆砚秋踩着落叶，这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果然，沈剑河拉着他一边走一边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记得吗？”
“云师叔生日……”
“没错。”沈剑河点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笑，头发在背后神气的荡着，好像一个初出江湖，意气风发的少侠：“我打算亲自下厨，给你云师叔一个惊喜。”顾倚楼走在陆砚秋身边，那时已经拜入沈剑河门下，此时看着沈剑河甜甜笑道：“没想到师尊不仅剑术精绝，还会厨艺。”
沈剑河哼笑一声：“我会的多着呢，你们岂能都知道了。”
陆砚秋看着前面的路，心里默默的表示怀疑。顾倚楼却凑到了沈剑河身边，仰头笑着问道：“师尊，你怎么和云师叔感情那么好啊。”
沈剑河瞥了一眼顾倚楼，嘴角的笑意渐渐浓了起来，顺着面庞一直蔓延到眼底：“我和你们云师叔是同门师兄弟，云哥哥人最好了，长得又好看，哪里都好，挑不出一点不好来，从小我们就是最亲的。”
陆砚秋早已听惯了沈剑河滔滔不绝的夸赞云江晚，顾倚楼是头次听，灿烂笑着，却看了一眼陆砚秋：“同门师兄弟，咦，那不就和我跟师兄一样？”
陆砚秋回过头来，正对上顾倚楼明净无暇的笑容：“我也觉得师兄最好了。”
沈剑河哼了一声，嫌弃的瞥了一眼陆砚秋：“他哪里比得上云哥哥了。”
陆砚秋悠哉道：“那我在师尊心中，自然是比不上师娘的。”沈剑河听得这话，脸蓦地通红，一双飞凤眼瞪得浑圆：“什么师娘！谁是师娘！你没有师娘！”
陆砚秋撇着嘴讪讪道：“师尊你脸红什么嘛……”话没说完，他便被沈剑河追着一直打到寒江宗山门下。打扫落叶的门人只当是沈仙师又在教训顽劣不听话的徒弟了。
到了集市转了一圈，陆砚秋和顾倚楼这才发现，师尊实在不太适合来到集市这样的地方。早晨的集市熙熙攘攘，沈剑河身着一身华贵的剑服，陆砚秋很是担心那身衣裳。不料沈剑河自是有办法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就连鞋上都没有沾到尘土，却苦了陆砚秋和顾倚楼两个人，在人群中左避右让小跑跟着师尊。沈剑河时不时指指点点路边的菜摊，他们就要负责快速把菜买回来。没多少时候，两人手上篮子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顾倚楼还提着一只扑腾的鸡。
两人好不容易把沈剑河劝回寒江宗，已是累的半死。在看着沈剑河用灵力暴击打死那只鸡之后，陆砚秋挡住了沈剑河，挣扎着起来收拾好鸡，洗完所有菜，才敢离开厨房。
过了没多久，他又被沈剑河叫进厨房，神秘兮兮的让他尝菜。
陆砚秋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盘子里那一堆看不出形状和颜色的、冒着热气的菜肴，有种想要自绝经脉的冲动。
“师尊你吃了吗？”
“没有啊。”
“……你为什么不吃？”
“你先尝尝，觉得能吃我再吃。”
“………………”
陆砚秋看着沈剑河坚定的目光，觉得自己拜到师尊门下真是三生有幸。
就在此时，一双手突然接过了筷子，沈剑河眼快，一把按住了那双手。云江晚却微笑着拂下沈剑河的手，尝了一点“菜”。
当然没有吃完那点，云江晚便默默放下了筷子。
沈剑河脸有些红，此时也没有计较是谁把云江晚叫来的，只是不好意思的看着云江晚：“很难吃吧……我没想要云哥哥吃的……”
陆砚秋在心中默默咆哮：为什么？那为什么让我吃？！师尊你不要太爱我！！！
云江晚眼中含笑，温柔道：“这是阿河第一次做菜，竟然不第一个邀请我来尝？”
云江晚平静的端起那盘菜，放到一边，微笑道：“这是阿河做的第一盘菜，只有我能尝，别人都不许。砚秋，你先出去吧。” 沈剑河的脸瞬间飞起一片若有若无的绯红，眼睛闪闪发光，嘴角也不自觉的扬起来，感动道：“云哥哥……”云江晚理了理案上的菜，温润笑着，眸子仿佛一块柔泽美玉：“阿河，我来教你。我们阿河这么聪明，一定学的很快。”
陆砚秋瞬间有感激涕零的冲动，并且怀疑师尊现在这般骄纵模样，都是云师叔无原则宠出来的。
走出厨房，陆砚秋终于松了一口气，却被一双手猛地拉到窗边。顾倚楼正躲在暗处，笑着看着里面的情景。
陆砚秋小声道：“你看他们做什么？还好没有拉你去试菜……”
顾倚楼看了一眼陆砚秋，小声道：“师兄，还是我把云师叔叫来的呢，是不是救了你一命？”陆砚秋瞪大眼睛：“原来是你……”
顾倚楼狡黠一笑，继续看着厨房里，陆砚秋也瞥了一眼，云江晚正在手把手教沈剑河做菜，沈剑河突然间变得笨手笨脚，打翻了好几个碗，云江晚只是温存笑笑，弯腰将打翻的东西从地上一一捡回来。
顾倚楼含笑看着，喃喃道：“云师叔对师尊真好啊。”陆砚秋点点头：“他们是师兄弟嘛。我也会对你好的。”顾倚楼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眼睛中亮闪闪的：“真的吗！”
陆砚秋点点头。顾倚楼一下子开心的笑起来：“我也会对师兄好的！我会做饭，不用师兄教我，我每天给师兄做饭！”
陆砚秋听着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只得点头道：“好。”
陆砚秋只当这是一句玩笑话，谁料顾倚楼此后就真的每天都为陆砚秋做起饭来，换着花样，一周都不重样。
陆砚秋愣愣回想着，又被沈剑河打了一掌：“你是不是还不相信你师尊的手艺呢？”陆砚秋回过神来，笑道：“怎么会呢，师尊的手艺毕竟是云师叔教出来的，弟子岂有不信之理？”沈剑河得意洋洋站起来：“今日就让你尝尝你师尊的手艺。”
云江晚一直看着沈剑河走远，才收回眼睛，看着陆砚秋，微笑道：“你……是见到顾倚楼了？”
陆砚秋怔了怔，微微垂下了睫毛。云江晚看到他的表情，已是了然，只是淡淡道：“你师弟那晚被魔教接走，你师尊当年因为我的缘故，很是痛恨魔教，知道顾倚楼是魔教公主萧夜翎生前唯一的血脉以后，又惊又怒，更害怕你追他而去，所以骗你说，倚楼已经死了。”
陆砚秋定定的看着云江晚。他常常做梦，梦里回到那场大战最后一天的夜晚。无边无际的黑夜被冲天的火光映亮，闪电如金蛇一般游走在天际，大雨倾盆的声音震的人耳膜发痛。暴雨梨花针一样的大雨冲刷着地面，但是血腥味仍旧浓的令人反胃。他在师尊怀里醒来，沈剑河定定看着他，告诉他顾倚楼被魔教的人杀害了，尸骨无存。
无论何时想起，那刺骨的疼痛都让陆砚秋不自主的想要颤抖，宁愿万箭穿心，也不愿再经历一次。
云江晚看出陆砚秋心中的痛楚，便不动声色的岔开了话题，刚说几句，一个弟子在房门前通报道：“四宗盟主江仙师、幻月宗宗主曲仙师、荻清宗宗主洛仙师前来看望陆宗主。”
云江晚听到前两个人名时，还无动于衷，听到“洛仙师”的名号时，眸子微微漾了漾：“水寒？”
陆砚秋也垂了垂羽睫，心头涌上一丝担心。云江晚微微颔首：“请进来。”
半晌的功夫，走廊上便传来了几人的脚步声，在弟子的引导下出现在房门前。走在前面的两人一人灰衣银剑，一人华冠丽服，自然是江远观和曲怜心。
两人之后，又一个人缓缓迈进来。此人一身靛蓝长袍，内穿月白蓝边窄袖长衫，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祥云宽边锦带，上挂一块玉质极佳的玲珑白玉，黑发不着约束，自由披散在背后，几缕发丝随风吹散在脸旁，显得优雅而清冷。近看面庞，眉骨英挺，眼眶深邃，天生一张俊美公子的面容，却偏偏生着一双冷清得不近人情的眸子。
此人便是荻清宗宗主，洛水寒。
江远观和曲怜心进来以后，和陆砚秋与云江晚寒暄良久，洛水寒却只站在桌旁，静静打量着这间屋子，一言未发。
云江晚坐在椅子上，不能过去，只好唤了一声：“水寒。”
洛水寒这才把目光投到屋子里的人身上，拱手微微作揖道：“云前辈。”
陆砚秋看着洛水寒没有表情的脸，心下忍住几分被冷落的预感，笑着喊道：“阿寒。”
洛水寒果然没有理他，只是缓缓走过来，启唇道：“命大就好。”曲怜心听得这话，莞尔一笑：“水寒说的未免太无情了，砚秋好不容易被沈前辈救出来呢。”
陆砚秋无奈笑了笑，道：“阿寒，师尊下厨去了，待会见到你，师尊一定会很高兴的。”
洛水寒端着一碗刚刚沏好的茶，轻轻吹着碗边的茶叶，却没有说话。江远观沉声笑道：“沈前辈竟然也会下厨了？我们今天真是赶了个好时辰啊！”曲怜心笑道：“砚秋，沈前辈一向脾气火爆，若是知道我们专程来蹭饭，会不会拿龙渊把我们赶出去？”
云江晚微微笑道：“曲宗主说笑了，砚秋承蒙你们通报，剑河才得以去救他，正是感激不尽啊。不知几位今日光临，不然一定要大摆筵席，以表恩谢。”
洛水寒从嗓子里轻轻飘出一声笑，悠悠道：“沈叔叔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真也是奇观。”
几人正在说话，只听见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剑河一把推开了房门，急急的叫了一声：“阿寒！”
洛水寒微微怔了一下，江远观和曲怜心却率先回过头去，上前寒暄。沈剑河却向来没有寒暄的耐心，径直走向洛水寒，声音中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阿寒……你回来了。”
陆砚秋看到沈剑河这副模样，心中酸楚，忙暗中按了按洛水寒的手。洛水寒淡淡看了一眼陆砚秋，抽开了手。
洛水寒没有移步，只是在原地略显冷淡的作了一揖：“沈叔叔。”
沈剑河的身体微微僵了僵，顿住了脚步，笑意却很快重新蔓延在唇边：“你愿意回来就好。”
洛水寒垂着睫毛，淡淡道：“我来看望陆大哥。”沈剑河一愣，点了点头：“……我知道。”陆砚秋躺在床上，凝视着沈剑河，看着往日不可一世、骄纵傲慢的师尊此刻好像突然变了个人，只剩下无尽萧索落寞。
洛水寒还是那般冷淡。他年纪比大家都小，已经渐渐长成，像极了他的父亲，洛惜年。
陆砚秋知道，只要沈剑河想起这张脸，内心的痛苦和折磨就永不停息。
陆砚秋也是见过洛惜年的。他继承给洛水寒一模一样的眉眼，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气息，洛惜年的眼睛仿佛是夏日阳光下的海水，充满了令人愉快的活力和笑意，总是欢愉悠闲的笑着，悠哉自得，从来没有一丝不耐。
可是这双眼，再也不会睁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孤鸿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