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尘》阿横Amaris

8、（八）婴灵

　　（八）婴灵

　　顾在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回到了那片黑暗里，不大的空间散发着霉味，汗味，血腥味，尿味还有交合后令人作呕的膻腥味。因为男人的喘息声还没有停止，顾在被母亲捂着嘴紧紧藏在角落里，他的脸贴着冰冷的铁皮，手里还握着一个用各种衣服布条缠在一起的小布娃娃。周围哐当哐当，三岁小孩娇嫩的皮肤被粗粝的铁皮磨得红紫一片。大人都难以忍受的疼痛，顾在像没有感觉似的，大大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不远处和驾驶室相连的铁门，眼底是一片诡异而沉默的黑暗。

　　“妈的，不禁事，又死一个。”男人欲望纾解后回过神，才发现压在身上的女人已经没了气，他像扔垃圾一样把尚有余温的女人扯到门边，吼了一嗓了：“开门。”

　　“王虎，都一个多小时了，火还没泄够啊。”铁门那边有人回了句，清脆的钥匙声跟着响起来。

　　“不是，卖进窑子的又少了一个。”

　　“操，你也不知道多换几个玩。”

　　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久违的灯光刺进车厢后的那刻，面色麻木，紧紧挤在一起的女人们有了微微的骚动。

　　“都给老子别动。”王虎从座椅上抽出把长刀，把抓在手里的女人像破袋一样被丢在地上，朝后踢进改良加宽的驾驶室，他双目凶狠，边举着刀边往后退，旁边的人适时拉上铁门，短暂又刺眼的灯光恶意地出来耀武扬威，立刻又将绝望毫不留情地扔回来。

　　人走了好一会，顾在的母亲还像没有发现似的，神经质地，偏执地把顾在紧紧藏在角落。顾在的脸仍旧被铁片一下一下地刮着，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安静地窝在母亲同样带着男人气味的怀里。

　　“这些人，真的该死，对不对？”一个婴儿的声音响起，不同于刚出生的孩子那样软软的，这个带着滑腻腻的阴冷感，仿佛蛇一下下在顾在的耳边吐着杏子。

　　周围是一片压抑的沉默，没有谁听到这个声音，只有顾在，但顾在一点害怕也没有，甚至轻轻地嗯了一声，眼神终于从连着驾驶座的铁门那里收回来，看见和自己面对面的一张婴孩的脸，他学着顾在的动作把脸紧紧贴在墙上，脸扭曲变形，只剩一双闪着红光的眼睛，诡异而兴奋地盯着顾在。

　　“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人都杀了，拔掉他们的皮，抽干他们的血，把他们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都挖出来，放在透明袋子里，看他们身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腐烂化脓……你想吗？”

　　“想。”

　　车还在哐当哐当地前进着。听了顾在的回答，突然出现的婴孩笑了一下，眼睛里的血色像下一秒就要渗出来：“那你为什么，要抓了这样做的妈妈呢？”

　　那你为什么，要抓了这样做的妈妈呢？

　　顾在惊醒，头顶的吊灯亮着，浴缸已经冷掉的水让他狠狠打了一个寒颤，下一秒，透过镜子正趴在他肩膀上的婴孩更是让他如坠冰窖。

　　不是在做梦吗？

　　还是，他依旧没有醒来？

　　如果是在梦里，为什么冰冷越来越刺骨，婴孩紧紧掐着他的肩膀，一声声重复：“你为什么要抓了这样做的妈妈？”

　　妈妈……

　　随着他的语气越来越怨毒，浴缸里的水就像被控制了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冰。顾在被困在这水里，体温迅速流失，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挣扎着抬起手，扶住浴缸的边缘，下一秒，又重重摔回去，冰碴扎进顾在的身体里，水里泛起一丝丝的血红。

　　“你为什么要抓了这样做的妈妈？”

　　妈妈……

　　顾在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一阵强烈的疲倦感卷席了他，让他想要睡觉，温度越来越低，他的意识已经不大能支配自己的双手完成起立这个简单的动作。

　　“你为什么要抓了这样做的妈妈？”

　　妈妈……

　　他的妈妈，顾在的妈妈，紧紧抱着顾在用微弱的力量保护他的妈妈……

　　顾在大叫一声，指甲抠着浴缸的瓦片，生生将自己从已经半冻的冰里拽了出来。严重失温让他眼前的世界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他摔倒在浴室的地板上，又扶着墙站起来，凭着感觉摸到墙上的卫浴电话，2307。

　　内线接通后，顾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还在他的肩膀上，实际上，他连冷都不大能感觉到，整个世界在他的脑海里疲乏地旋转着。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传来砸门的声音，然后是警报器大响，一阵脚步声后，有人急道：“先生，先生你不能这样做。”

　　“我不这样，备用房卡拿不过来，我弟在里面出事了怎么办？”

　　“马上马上。”看着其它房间的客人接连开门，那人都要哭了“经理已经在电梯里了。”

　　很快，门被打开了，顾在感觉有一阵温暖拢住他，他不自觉地靠过去，结果下一秒，就被人毫不留情地啪啪扇了两个耳刮。

　　刚拿来钥匙，在一旁冷汗热汗齐出的经理一个踉跄，唯恐炮火再度蔓延到自己身上：“这，这，我去叫救护车？”

　　“不用，马上去把房间暖气打开，拿几床干毯子干毛巾，再找人烧壶热水，拿医药箱和一些能量高的流食，” 陈亦年冷冷瞪他一眼：“愣着干什么，快去！”

　　经理忙去了，临走看了一眼狼藉的浴室，水里面不但有血还有冰块，现在的年轻人，搞自杀也搞得这么，别致吗？

　　陈亦年在外多年，一眼就能看出顾在的情况是失温。陈亦年把顾在抱到床上，用被子床单快速擦掉他身上的水分，边擦边不客气地拍顾在的脸，防止他失去意识，擦拭的动作在肩膀附近慢了下来，在那里，有一个乌黑的小手印。

　　陈亦年抱着顾在，有几分钟没动，好像在想些什么，过了会，他像做了决定，突然咬破了食指，血珠一下子冒出来，滴在顾在的肩膀上，白皙的肩膀，殷红的血还有乌黑的手印，让闭着眼的顾在莫名生出几丝诡异的艳丽，更诡异的是手印沾染上血后，竟像有意识般在顾在的皮肤上翻动挣扎，发出细细的哭叫，很快又不甘心地褪色消失。

　　托陈亦年的急救措施，顾在一直没有彻底昏过去，然后再也醒不过来。即使如此，他也一直处在痛苦之中，身上的每根神经每根血管都像被冰冻住，再用针一下一下地戳。然后在某个瞬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像转折一样，所有的疼痛都被一股温暖的力量驱散了，他睁开眼，看到自己的手紧紧抓着陈亦年的手腕，陈亦年一边别扭地用另一只手给他擦头，一边对房里的服务人员说着什么。

　　顾在动了动，轻轻松开抓住陈亦年的手。

　　陈亦年感觉到了，低下头用力糟蹋了把顾在还有些湿的头发：“醒了。”

　　顾在有些不自在，想躲，不知想到什么，又窝在被窝里，僵着脸，让陈亦年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