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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离去 ...


  •   (七)离去

      “疼……”

      是谁在说话?

      “好疼……”

      顾在拼命挣扎着,不管多用力,身子像被巨石压住,四肢动弹不得,唯余眼睛张开了微微一条缝,余光里,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房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一个小小的黑影慢慢地朝他爬来,像蠕动的虫子,全身皮肤焦黑,一块一块地,裂开的皮肤里还若隐若现白色的黏液,爬过的地方流下一长串的水迹。

      外面有声音,好像是负责做饭的任大姐坐在院坝里剥豆子,豆子落菜篓里发出细小又琐碎的声音,顾在试着张了张嘴,全身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近了,那个东西从床尾爬上来,一点点摸上了顾在的脚。顾在因为这冰冷的触感如坠冰窖,它把身子蜷缩在顾在的胸口,伸出一只手揪住顾在胸口的衣服,然后心满意足地张口嘴,那瞬间,顾在清晰地看到它的嘴巴里长了一个脑袋,是死去的周明的摸样,他们俩一齐朝顾在诡笑,牙齿泛着血光朝顾在的脖颈咬去。

      心脏在一瞬间紧缩,顾在终于不顾一切挣扎起来,体内所有的力气像找到阀门,瞬间倾泻而出,顾在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

      天光已亮。高原没有温度的光线让房间陷入一种清晨奇特的寂静。

      鬼压床了。

      顾在盯着头顶的床帐,双眼空茫茫的,浑身的力气像被那场莫名的噩梦抽走,好一阵才想起来今天必须要给齐华打电话。

      屋里信号不好,他将自己打理干净后穿上羽绒服走出去。已经九点,院子很安静,所有人像集体熬了夜,门都紧紧关着,只有任大姐搭个小板凳坐在院坝里,下面放着个菜篓,一下下剥着毛豆。任大姐看见顾在走出来,忙打招呼,结果一说话,就看见顾警官跟点了穴似得,顿在原地,一直朝她这个方向看,看了很久,久到已经结婚有三个孩子的任大姐被这个英俊又冷漠的警官看得破天荒不好意思了,他才犹如梦醒一般,匆匆朝她点了点头,去院子的另一边了。

      应该只是巧合,任大姐本就是王队雇来给政府的人做饭,所以梦里和现实的场景重合也无可厚非。

      “顾三儿,案子怎么样了?”直到齐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才把顾在心里微微的不安驱散开。

      “破了。什么时候的机票?”

      “破了!我靠我靠,你小子简直是绝了。”

      顾在把手机从耳朵边拿远一点,一派矜持地说:“还好吧,不是很难。”

      “还好吧,不是很难。”身后一个声音很欠地模仿了顾在的腔调,笑嘻嘻的:“顾警官悠着点,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顾在转过身,陈亦年刚起床,头发乱得简直就是在邀请鸡在他头上下蛋,左脸还有一道形迹可疑的红痕子,都这副尊荣了还不忘倚在门上惹事。

      “谁在说话?”齐华问。

      “没。”顾在恢复到以往冷冷清清的样子,换了个位置打电话:“你帮我订的多久的机票?”

      “还没订呢。”说到这个齐华就心累:“你哥也太损了,最近请首都机场的几个老总轮流吃饭,每请一次还让他的秘书给我拍照发短信,我敢肯定我一帮你订机票就要出事。我好不容易绕关系找人给我留了张票,明早七点,还是双流飞石家庄,你到了双流给我发短信,我就立刻帮你订了,到时候找人接你回京。”

      “你不来接我?”

      “不来。”齐华叹了口气:“我行李都收好了,马上消失。等你把你家那两位祖宗毛顺好了我再出现。”

      “谢谢。”

      两人都沉默了,过了会,电话里传来齐华认真的声音:“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五岁那年我就说过了,顾三儿从此以后就多了一个哥,你想做的,我怎么都会帮你办到。”

      ………………………………………………………………….

      顾在去找王应问下山的事,找了半天才知道王应一大早就开车下山去局里汇报案子了。顾在只好去找陈亦年,早上抽了风的陈亦年在走廊上端了个碗吃任大姐留下的稀饭,总算回归正经,闻言道:“你多久走?”

      “明早七点双流的机票。”

      “这么赶?”

      顾在有些疑惑:“赶吗?”

      “从山下去县里要开三个半小时,坐大巴到成都要七个小时,一共要十个半小时,你看看现在多少点了?”

      十一点。顾在道:“可不可以包车去成都?”

      “没戏。”

      “可我来的时候…….”

      “那是因为古尔沟村边的桥还没垮,只垮了个九应大桥,昨天暴雨,泥石流把路堵的差不多了,A型驾照以下的司机都不敢开,县里回成都的班车都减到只剩两班了,最晚一班是两点半。”

      “那我,”顾在犹豫一下:“包个大巴?”

      陈亦年被顾在弄乐了:“你还不如包个建筑队,把沿路的泥都铲了算了,还可以造福群众。”

      顾在不说话了。

      陈亦年话说到这,顾在要怎么做,他就没义务再管了,但转眼一看,顾在站在他旁边,面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摸样,不知怎么,就让陈亦年读出几分委屈的意味,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自己问:“真这么赶?”

      顾在点点头。

      “行。”陈亦年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心软买单:“你去收拾,我找辆车,现在走应该赶得及最后一趟班车。”

      顾在没什么可收拾的,屋里买来的东西都可以送给任大姐,他很快出去,没想到陈亦年已经站在一辆车边,和一个扎着小辫的藏人说着什么。

      顾在走近,两人停止交谈,那个藏人裂开嘴,露出白牙:“扎西德勒,年的好朋友,下次再来,我们一起去太阳的河里摸鱼。太阳的河,漂亮。”

      看来这就是王应所说的,住山上别墅区的藏人,陈亦年的鱼朋摸友。

      陈亦年坐驾驶座上熟悉了下车的性能,按下车窗摆了摆手:“谢了,桑吉,我到时把车给王队,他给你开回来,下次聚。”

      不知是否是错觉,下山的路比上山要快很多,陈亦年开车和他平常吊儿郎当的样子大相径庭,山路多弯,不但开得稳稳当当,还能腾出只手给王应打电话。王应在忙碌中仍旧惦记着陈亦年的越野,在电话里唉声叹气,陈亦年不耐烦了:“我等会把车钥匙给你,我坐火车去重庆,你忙完了自己去拿,爱载你老婆女儿去哪就去哪。”

      “我也让我表妹坐。”王应喜笑颜开:“我马上去叫人帮你和顾警官买票,你到车站前二十分钟给我打电话,我把顾警官要的单子一起拿过来。”

      “你也要去成都吗?”王应的大嗓门让顾在听了个七七八八。

      “恩,反正我在这没事,早走晚走没区别。”陈亦年稍稍踩了脚刹车,突然道:“看,这就是太阳的河。”

      顾在下意识转过头,河水载着碎碎点点的阳光从离他很近的地方奔涌而下,银练一般带着一股沁人的凉气,河流的速度很快,不知为何,顾在就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鱼,摆着鱼尾探出了点小脑袋,像王队说的那样,天天上边游了游下边,自由又愉悦。

      “这就是摸鱼的那条河,住这的人世代靠这条河灌溉存活,于是给它取了个名,叫太阳的河。”

      顾在点点头,车子拐了个弯,去向另一个方向,河水还在流着,在他的面前渐渐消失。陈亦年不知道,他兴之所至的一个举动,却是顾在这段时间里,唯一算的上是看风景的一次。

      ………………………………………………….

      陈亦年开到车站的时候,离发车还有十五分钟,候车大厅和“金龟子”里的空调都是摆设,王应依旧靠在车边,陈亦年和顾在下车后,把桑吉的车钥匙扔给旁边的年轻人:“小赵,帮我开回局里。”

      没再多说什么,王应拿到越野车钥匙也来不及唠嗑几句,把票和案情报告给陈亦年和顾在,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就匆匆回去了。看来顾在侦破的这一案会让向来闲散的小县公安局忙一阵了。

      陈亦年说的没错,这一路顾在看到不少阻断公路的落石和泥土,好几次车子改道走没有护栏的山崖,河水在下面奔腾,不远处就是被砸断的桥。

      一路走走停停,到二古溪隧道就彻底堵了。顾在被一路的颠簸和车里空调密封下说不清的气味弄的特别不舒服,连午饭都没吃,闭着眼靠在座椅上,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陈亦年看了眼前面,长长的隧道里,车灯和喇叭齐飞,堵得简直是水泄不通。隧道里全都是大车,尾气毫不吝啬地从车屁股往外一阵阵地喷,不少车子的门都大开,不时有人下车沿着隧道边往外走。

      “这隧道挺长,我下去看看情况怎么样,短时间通不了的话,我们就先走出去等。”

      顾在点点头,他的胃一直在造反,翻江倒海地,他怕自己一说话就会吐出来,那是他绝对不能忍受的。陈亦年出去了,少了他坐在外侧,所有的声音气味好像一股脑全部涌进来,顾在捂着自三岁那年就再也没受过苦的胃,此刻胃里沉甸甸的,像结了一块散着寒气的冰,自此出发,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所有的血管好像一瞬间跟着都结了冰。

      结了冰。

      顾在打了一个寒颤,下了高原,这是,夏天啊。

      顾在才发现,刚刚让他不适的声音像突然被竖了层玻璃罩,雾蒙蒙地,他被隔绝在另一边,有什么东西碰上了他的肩,又滑又冷,一个细细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好疼。”

      “妈妈,好疼。”

      顾在的额头冒出一滴滴冷汗,他努力告诉自己,这是梦,和今天早上一样。那个声音继续在顾在耳边哭叫:““为什么爸爸死了,我还是那么疼……”

      它的语气越来越阴冷,饱含怨气,突然又消失了。顾在松了口气,用力微微睁开眼,就看见前座的椅背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下一秒,一张烧焦的婴儿人脸浮现出来,它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在,张大嘴,和嘴里的另一张脑袋一起,朝顾在咬来。

      顾在忍不住叫出声,用力地朝旁边避开。

      “怎么了,睡着了还要玩格斗啊?”

      顾在身子一松,彻底睁开了眼,所有刚才失了真的声音又一瞬间朝他涌来,最清晰的就是陈亦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懒洋洋和嘴欠,此刻却让他觉得莫名的亲切。

      顾在动了动,才发现背后已经汗湿一片。顾在皱眉,作为一个接受科学二十五年,坚定的无神论者,刚才发生的事瞬间被洁癖发作想快点到目的地找个酒店的想法占了上风。

      “前面出了车祸,车子打滑撞桥上,正在抢修,估计一时半会儿好不了。”陈亦年道:“这里太闷,我们去隧道外等。”

      陈亦年和顾在都属于出门不怎么带东西的,当然比起陈亦年,顾在还多了一瓶干洗液和几包消毒纸巾。他抽出一张边擦手边和陈亦年往外走,沿路听到不少人带着各地口音抱怨。

      “这边景区多,都是来旅游的,若尔盖,马尔康,走远点还有九寨沟,黄龙,结果都被堵这了。”陈亦年边走边说,走了约半小时才看到前面透出光亮,外面的风景确实挺好,哪怕前不见村后不着店,就两个山崖崖夹着一座长桥。一出去,未做修饰的绿意和水汽齐齐朝顾在扑来,顾在难受的胃终于得到一阵慰藉。

      在外等了两个多小时,缓慢挪动的车流中才看到回成都的大巴开出来,又是一阵折腾,到成都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城市潮热的空气扑过来,茶店子客运站依旧灯火通明,有人拿着行李坐在角落,有人脚步匆匆,外面一阵阵司机拉客的川话传进来,整个城市极度精神,也极度疲惫了。

      顾在不辜负陈亦年对他的评价,只想找家好酒店,没想到陈亦年也和他一齐上了出租,甩出一个酒店名就靠着椅子上不睁眼了。

      顾在侧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陈亦年哪会不懂贵公子的心思,闭眼说了句:“五星的。”

      赶路一天,两人都觉得疲惫,自此无话,直到各自到自己的房卡钥匙,顾在看到陈亦年在与他隔了三个房间的门前准备开门,才突然想起到这里,应该是这段旅途真正的终点了。明早他很早去机场,他也许还在睡梦中,他坐上回京的飞机,他去另一个叫山城的地方。两人天差地别的生活自此再无交集。

      顾在拿着门卡,不知为什么开门的动作就慢了一点,然后他看见陈亦年拿着卡,修长的手指夹着薄薄的卡片在感应中心轻轻一刷,头顶水晶吊灯的光为他脸上添上一层暖色的光晕,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深邃的眼睛,让看起来轮廓分明的脸莫名就显得柔和起来,滴得一声,门开了,陈亦年拉下门把,转头朝顾在这里看了一眼,就像慢镜头一样,他嘴角泛起的微笑,他随意挥动了两下的手,他朝顾在懒洋洋做的两个口型,突然就清晰地印进了顾在的眼里,作为这段旅途最后的黑白篇章。

      陈亦年站在房间门口,最后对顾在说:“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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